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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问道:“定了你什么罪?”
老康道:“资本主义的吹鼓手,重副轻农的帮凶,这罪过还小么?”
安东说:“资本主义是什么样子,你看见过么?”
老康摇摇头:“我没有见过!义寿咋又见过?”
安东不禁带点气恼地说:“那你就糊里糊涂地把这些桃树当资本主义来砍掉了?!”
老康眯起眼,把脸几乎凑到安东的脸上,仔仔细细地又端详了他一番:“听你这口气,要么是关在牢里几年,关糊涂了。要么是又当上了官,横竖都成了你们的理!我哪来这么大的权力敢砍树?是市革委会下的命令。……说学大寨,就要砍树种粮!”
安东握住了老康的手,激动地说:“老康叔,这十里长岗的果树可是你们亲自一棵棵栽上的呀……”
田老康用手指扒开自己的眼睛,说道:“你看看我这双眼,为了砍这桃园,都长成一层膜子了……”
安东望着他眼球上一层灰白色的翁膜,用嘴吹了口气,老汉的眼角就淌出了泪水……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老康道:“这一片桃园是柳岗大队男女老少用汗水浇灌起来的。要砍掉桃树,哪一个忍心下得了手?这个病了,那个溜了,最后找到我头上。要我戴罪立功,堵住资本主义的路,迈开社会主义的步。这步子真不好迈呀。迈一步流一捧眼泪。桃树砍光,我眼睛里的膜子也长厚了。唉!老天爷叫我眼不见心不烦……”他啐了一口,“呔!就这,还没有完!”
安东喊道:“什么?还没有完?”
老康道:“县里面来人看了,说修正主义根子还没有刨尽。要我们连桃树根一个一个刨掉。”他摆摆手,“他们说,再过几个月,柳岗就是一片秧田啦……”
安东说:“这柳岗方圆二十里,开梯田,少说也有几百万土方工程……而且还有土质适不适合种水稻等等问题,就凭你们这样一撅头一撅头的刨……几个月就能变秧田?老康,你自己可相信?”
老康呵呵地笑了几声,说道:“苦战三个月,荒岗变良田。这是市委给柳岗定的任务嘛!他们说能,我怎么敢说不?!”
安东冷笑道:“老康叔不错了嘛!这几年长进多啦!也学会吹了!”
田老康也冷笑了一声:“人要跟上潮流呀!我不学几句,不就成了别人前进的绊脚石了?!”
安东说道:“老康叔,过去你在田家湾是义寿的高参,是给他撑主心骨的呀!”
老康吁了一口长长的气:“甭提了,这黑高参,黑干将,黑爪牙,三黑分子的高帽子压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罚打,罚跪,游乡,站大桌子,斗得我只剩半条命了。我是亲眼看见义寿是怎么死的……”
安东道:“你就学乖了?”
老康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呀!我要是和义寿一样,硬顶,你老安也就看不到我了……唉!死了也是白死……唔!这几年,我是学了不少。这会儿,人家说我是三黑,我连忙说,我不是三黑是五黑!自动加码二成。人家说我有罪,我便说不是有罪,是罪该万死,要求给我宽大,我要戴罪立功,重新做人……反正先堵得他们没话说,……呢!这不就得啦!……”
安东说:“你今天来刨树根是?……”
老康道:“昨天省里来了一个大委员,要在柳岗召开刨资本主义老根的现场会。别人都不吭气,我便站起来喊:我们要堵资本主义的路,就要把柳岗的老根彻底刨尽,不能再让枯根在这里生须发芽……嗬!这一喊,人家就当场表扬我,说我已经可以脱掉三黑分子的帽子了!……”
安东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老康看看安东脸上那副不尴不尬的笑容,好象是在他的心上戳了一刀。他冷下脸,道:“你笑啥?”他气恼地拿起撅头,在地上连连跺了几跺,说道,“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正在这时,小赵捺了几下喇叭,在催安东了。
一听汽车喇叭声,老康更加火了,指着公路说道:“啊!我猜准,你的屁股上又冒烟了。嗨!还笑话我呢,你不在检讨书上,左一个认罪,右一个悔改,还能让你再出头露面?算了吧,大哥哥不要笑二哥哥,两个哥哥差不多!你们用笔写在纸上,加码加点的检查,和我自动扛着撅头来刨树根,不都是一个样么?!”
安东的脸上好象被人打了一巴掌,顿时感到火辣辣的。他申辩道:“老康叔,你看到我写的检讨么?”
老康一叠声地说道:“得!得!用不着看。我听过不少干部的检查,都是把自己臭骂一通,臭得连自己都不敢闻自己了,……不这样,能官复原职么?你也是这样吧?!要不,能坐着四个轮子到处转悠,尽讲些不咸不淡的风凉话!?……”
安东还想解释几句,老康却摆摆手,不容他插嘴,一口气地数落道:“尽管我是半个瞎子,也看出你的神气了。你皱着眉头,心里埋怨,好端端的一个果树园,给砍得光光的,你这个田老康的觉悟哪儿去了?为什么不顶一顶?斗争嘛!……嘻!上下嘴皮一翻动,说得倒轻巧。我田老康加码认罪,苦也就苦我一个,你们这样的大干部也这个样,可就要苦一大片老百姓了。就说柳岗吧!现在上上下下都说是黑样板。今天说黑的人,不就是昨天说红的那些人么?他们过去跟义寿一起合计着方针政策,眼看着这些方针政策对了路子,队也发了,人也富了。送义寿上北京去参加劳模的那阵子,哪个不是争着朝自己头上论功行赏?!这个说,柳岗的这条经验是我抓的。那个说,柳岗的路线是我定的,……好喽,风头一转,谁都象掉在粪缸里似的,拚命洗刷自己。这一洗一刷,倒好象柳岗的果树真的都结的是鸦片果子,把大家都毒得快死了……这以后,只要沾着柳岗边的,都倒了媚。难保将来,又翻了个儿,说现在又错了!……说说轻巧,可砍掉的树是活不转来的了!我干脆把树根都刨干净,免得自己看见揪自己的心……所以老安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你的觉悟高还是我的觉悟高?”
安东被他这一问,竟一时不知怎么答复,便道:“你说呢?”
老康说:“依我看,我认为我比你的觉悟还要高一点……你别听了心里难受。就比方这十里长岗的果园吧,说过去错了,是你们当官的,说现在对了,也是你们当官的。一错一对,你们只要上下嘴唇呱一下,可我们社员就苦了,拚死拚活,干了一年,口粮还买不全。而你们当干部的,一分钱的工资也不会少拿的。……”
安东不由地叫了声:“老康叔,你讲得痛快!”
老康说:“因为是你,我才掏心掏肺的对你发了一通牢骚……唉!这几年,农村的政策,咋能有个定规呀?!”
安东道:“六十条不就是么?现在又没有哪一个中央文件说这不算数了……”
老康说:“你又糊涂了,算数不算数如今还要什么中央文件。柳岗能富起来,不就是照六十条办的么……”
安东道:“对呀!我记得义寿总结成十六个字:评工记分,按劳取酬,因地制宜,全面发展。”
老康说:“甭提了,就为了这十六个字,惹出了好大的一场风波。”
老康讲的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遭遇。
她叫田嫂。那是嫁给田义寿之后,老老少少都这样称呼她的。谁也不知道她娘家姓甚名谁。只晓得她是离柳岗几十里外的金家桥的人,是一个从小没爹没妈的孤儿。
田义寿是抗美援朝回来时,在县的工农速成中学里结识她的。他们俩怎么相好,怎么往来,田家湾的人全不知道。老年人都操着心,想给田义寿觅一个媳妇呢,而田义寿忽然冷不丁丁地向大家宣布,他要娶亲了……
人民公社成立后的第一个春天,柳岗的桃花、杏花、梨花、槐花,此起彼伏地开得正盛,一个大辫子的姑娘,挑着一副担子,下晚时分才来到田家湾。细心的人发现姑娘前面隔几步远还走着田义寿,也挑着一副担子。快近黄昏,暗蒙蒙的光线里,姑娘身上水红色的褂子格外显眼,尤其是辫子上扎的一条水红色的手帕,在果林花海里走过时,就象一只蝴蝶扑腾着翅膀。看姑娘这身装束,是道地的农村闺女穿着,而辫梢上扎一条手绢又是城里女学生的打扮,大家还没有看清姑娘的模样呢,这只蝴蝶已飞进了田义寿的家门……
一下子,村前村后都闹哄开了:“新娘子来了,田义寿娶的新娘子来了……”
还没等吃罢晚饭,庄上的男女老少,都拥到田义寿家里来了。两间小草室,霎时挤得满满的。
新娘子坐在床沿上,细长个条,又浓又细的两条眉毛,就象初四的新月。水灵灵的眼睛,笑起来,也是月牙形的。加上浅浅的一对酒窝,一见面,就甜丝丝的使人感到亲切。指指戳戳,喊喊喳喳的轻声议论,都是惊叹新娘子的美丽的。也有几个关心新娘子带来的是什么嫁妆。
田义寿挑的那一担无非是简单的箱笼衣物。使人感到奇怪的是新娘子亲自挑来的两只木箱,方方正正,不新不旧,也没有涂油上漆,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越是估摸不透,越引得大家大惊小怪。终于有几个实在忍不住的姑娘,偷偷揭开了箱子盖。这一揭,只听得哇的一片惊叫声,屋里的人都抱住脑袋,争先恐后地往外奔跑。
原来新娘子带来两只箱子,装的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两箱意大利蜜蜂。
顿时,满屋子营营嗡嗡的声音。受惊的蜜蜂在屋子里盘旋,把跑得慢的几个老奶奶的脸蛰肿了起来,肿得象个白面馒头。
这笑话,在田家湾讲了头十年。
其实,这蜜蜂还是义寿和田嫂结缘的真正媒人。几年前,田义寿为着改变十里长岗荒山秃岭的面貌,跑到大牛冲来买果树苗,在果园里碰到了金家湾来放蜂的几个姑娘。义寿还是头一遭看到怎样放蜂,怎样收蜜。一打听,又知道这是一门很有前途的副业,便朝着那几个姑娘,没完没了的问长问短,还动手动脚地学着做这做那,惊动了蜜蜂,围着他的脸发起威来,吓得义寿两只手乱拂一气,逗得那儿个放蜂的姑娘大笑起来。其中有一个忙将自己头上的面罩取下,朝义寿头上一抹。这么一抹,两人便认识了。义寿隔着面罩,从网眼里看见站在对面的姑娘,长得象画里的天仙一般,不禁心头象小鹿撞的那样,突突地跳了起来。幸好隔着面罩,别人没有看见他的已涨得通红的脸。
无巧不巧,在工农学习班的时候,田义寿又碰上了那个放蜂的姑娘,因为有了前面的接触,两人很快就熟识了,而且相好了。
田嫂带来的蜂箱,真是百宝箱。没几年,就发展到几十箱了。蜂蜜成了田家湾的一项重要的副业。田嫂当上了田家湾的养蜂组长。
谁能料到,这小小的蜜蜂,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也被有些人说成是田义寿的罪证。说他是发展“资本主义”,说田家湾的蜜蜂飞到哪儿,哪儿就散布着资本主义的毒菌,甚至说蜂蜜是专门做糖衣炮弹用的。这些胡说八道气得田义寿浑身发抖,回到家里,一声不吭。
田嫂也知道这些胡言乱语。她肚里也憋了一股子委屈,舀了一碗喷香的枣花蜜,端到毛主席像前,嘴里叨叨念念地说:“毛主席,我们两口子都是苦水里熬出来的,这社会主义的甜是您老人家的恩情,您尝尝这碗蜜,这里面哪能掺着资本主义呀!我实在想不通。您给判判是非吧!”她这番话,也是说给田义寿听的,要他相信毛主席。
义寿听田嫂这么念叨,眼泪扑簌簌地淌了下来。他猛地站起来,说:“又到花期了,你还敢不敢去放蜂?”
田嫂望着丈夫那神态,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是啊!该出去放蜂了。不放,队里平白无故地要损失几千块的收入;而放呢,从江南江北,一直放到内蒙古的大草原,大半年时间都得离开义寿。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候,她实在放心不下。义寿看田嫂犹豫迟疑的样子,突然生起气来。这还是他们结婚以来,田嫂第一次见他这么脸红脖子粗地发脾气。田义寿冲着田嫂喊道:“你既然在毛主席的宝像跟前讲了心里话,那就相信他老人家会明白我们干的是社会主义,不是资本主义!你给人民酿的是蜜,不是毒药。怕什么!耽误了花期,队里受损失,国家也受损失。这时刻,才见人心哩!你呆呆的望着我干啥?我现在还是公社党委委员,还是大队支部书记,还是响当当的中国共产党党员。你看到我罚跪,游乡,挨批挨斗,戴高帽子,挂黑牌子,心里哆嗦是不是?!这样,就不是我义寿家的人了!快走!该办什么就办什么!不要顾我……”他讲着讲着,心也颤抖起来,拉住自己妻子的手,声调又变得象往常那样亲切温和了:“莫怪我……我心里也象油煎火烤似的难受。现在,生产上的好多事都耽误了……”
田嫂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也擦干净了义寿腮帮上的泪痕,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悄声地对丈夫说:“我肚里有了……”
义寿一下子把妻子楼在怀里,激动起来:“啊!真的?……是小子还是闺女?”
田嫂嗔了他一口,笑道:“这哪能象你订生产规划似的……!”
义寿道:“这……!你就更应该按着节令去放蜂。外边的空气好。人家说,肚里怀着孩子,看见美的孩子也长得美。放蜂的人,一年到头在花丛里过,孩子长得一定美。别在这儿,看到的尽惹人生气!动了胎气,你受影响,孩子也受影响……”
田嫂笑道:“你倒怪有经验似的!”
义寿说:“等你这次放蜂回来,孩子也快落地了。让他张开眼睛看看,我这个老子不会对不起毛主席,不会对不起十里长岗的乡亲,也不会对不起下一代……嗨!你笑呀,你笑起来才真甜呢!人家都羡慕我娶了你这个又甜又美的媳妇,说我掉在蜜缸里了……”
田嫂眼睛里又汪起一眶亮晶晶的泪水,但嘴角却浮起了笑容,轻声道:“你还掉在蜜缸里呢,每天都挨批……”
义寿捂住她的嘴:“不准说这些了。我帮你打点行装吧……”
第二天,田嫂还象往年那样,驾着马车,带着一个小组的人出发放蜂去了。马车上驮着堆得高高的蜂箱,穿过十里长岗朝北方走去。走的时候,树林里正传来批判田义寿的哇啦哇啦的叫喊声。……
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看见自己的丈夫了。
一九六八年的夏天,田义寿被从市里和城里来的一帮子人活活给折磨死了。
当田老康到外头找到田嫂时,已经十月底了。田老康看到田嫂,想瞒也瞒不住,本来想编一个谎来骗她的,临了,自己却呜呜地放声哭开了……
田嫂明白了。她一时竟一滴眼泪也没有了。麻木的手扯掉了扎在头上的红头绳,摘了一朵白花,插在发髻上。呆了半个时辰,突然发疯似地跑起来,一口气跑到一条大河的边上,她只想一头跳到奔腾的河水里。可就在这时,肚里的胎儿仿佛知道母亲的心思,剧烈地撞动,田嫂也似乎听到了这个未出世的婴儿的呼喊,刚想迈出的脚猛地收了回来。她一下子扑在河边的草坡上,朝着北京,大声哭喊道:“毛主席呀万毛主席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田老康把田嫂的遭遇讲到这里,脸上的眼泪已经是阑干纵横。
安东也不知道说什么才是,一只手深深抠在泥土里。这个田义寿的妻子,他也是认识的。他曾经开玩笑地对田嫂讲过:“田嫂,你应该叫甜嫂,甜甜蜜蜜的甜……”
田嫂羞得低下了头:“安书记,你就爱拿我开心。我还甜呢,讲起过去的苦来,牙根都发麻……”
安东感叹地说道:“对呀,吃的是青草,挤出来的是牛奶。”
田嫂没有完全听懂,可是这句话却触动了她的感想,忙说道:“这话多么有意思……”
安东讲:“这不是我说的,是大文学家鲁迅说的。不过我今天觉得这句话形容了整个劳动阶级。不是么?象你,过去!吃了苦,现在却把蜜糖送给世界……”
田嫂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蜜蜂。”
安东说:“每个人都只是一只小小的蜜蜂,都为集体采花酿蜜,社会主义的社会,不就是这样么?能做一只小蜜蜂,可不容易啊!……对罗!我正想告诉你,你成年出去放蜂,走南闯北,也应该象蜜蜂一样,把各地好的经验象采花粉一样带回来,好么……?”
田嫂连连点着头。
后来,安东听说田嫂真这样做了。远远近近都知道柳岗大队的兴旺发达,这和田嫂做了义寿的好参谋分不开的。安东从遐想中猛醒过来,更想知道这个女人以后的命运,便问田老康:“以后,田嫂怎么了……”
田老康道:“以后?……唉!田嫂回到柳岗后,不久便生了一个女儿,叫小兰……这小闺女儿如果活到现在已经有七周岁了……,,
安东惊呼道:“她女儿也死了?……”
老康道:“这是最近的事儿。你总知道周钢罗!田嫂后来到周钢那儿去了。……”
安东道:“我一出监狱就打听过周钢。听说,他在花溪。”
老康道:“我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世道,象周钢这样的好干部,还能有几个?!”
安东着急地问道:“田嫂和周钢,又有什么瓜葛了?”
老康说:“不要急嘛!你耐着性子听下去,这瓜葛,又何止是周钢和田嫂……”
周钢,原来是安东手下一个郊区县的县长。
周钢老家是山东郑城,参加革命前是个雇工。八路军南下和新四军会师,开辟了郑城一带的农村根据地。周钢是当时的农会主席,领导减租减息,后来当上了乡长,区长。安东和周钢是在淮海大战结束时认识的。安东任特遣支队的政委时,周钢是一支担架队的队长。安东第一次见周钢是在蚌埠。那时,担架队里两个小伙子闯了一个祸:这两个小伙子都是游击队员出身,进了城市,在车站的机车段里看见停着一列国民党军队来不及开走的军火车,便骂骂咧咧地说:“嘻!俺们扒铁轨,打伏击,不就是要掀掉这龟孙子么?……这黑古隆冬的大家伙,害得俺们好苦,怎么撵也撵不上,今天可撞在老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