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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闲倏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颤抖着声音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夏衿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向来清冷,表情一向淡淡的。可这一刻,她笑得异常灿烂。
她用清脆的嗓子,清清楚楚地道:“你没听错,只要你活着回来,我就嫁给你。”
这一回苏慕闲终于听清楚了,他的眼睛一下亮得如同夜空的星辰。
凝视着夏衿,他发誓一般极为郑重地道:“我会活着回来的。你等着我。”
“好。我等你。”
心绪澎湃地跟夏衿对视了一会儿,苏慕闲扭过头,朝指挥处跑去。
他要上战场。需要经过岑毅的批准。
“姑娘……”菖蒲见状,望向夏衿欲言又止。
夏衿看她一眼,低下头去继续配药,一面道:“你想劝我别让他去?”
“是。”菖蒲轻声应道。“这么几年,您好不容易遇上个合意的人。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您可怎么办呐?”
夏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边关路途遥远,有瘟疫又打仗。来这里可谓是九死一生。我当初说要来,你看苏公子劝阻过我没有?”
菖蒲一愣,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没有。”
“道理都是一样的。”夏衿将水倒进装了药的器皿里,抬起眼来。看向前线的方向,声音轻柔,“我来边关,他知道这是我想做的事,所以二话不说,明知危险,仍跟了来,只为守在我身边,保我安全。现在他想上战场,我虽女流之辈,又要治病救人,不能跟他并肩杀敌,但支持他、让他安心,却是我能做到的。”
她转头看了菖蒲一眼,“互相理解,彼此支持,相信对方、尊重对方,这才是最长久的相处之道。而不是以喜欢为名,将自己的意志驾凌和强加在对方身上。我要是觉得战场危险,不让他去,说你既然喜欢我就得听我的。或许他会听,但心里肯定会有疙瘩。这样的事多了,再喜欢也会变得面目可憎。”
菖蒲听了这话,呆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倒是薄荷在一旁道:“原来如此。难怪姑娘不愿意跟罗公子在一起呢。即便没有罗夫人,罗公子也不适合姑娘。”
夏衿不意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夸道:“薄荷是个明白人,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薄荷被她这一夸,倒不好意思起来,抿嘴一笑,不说话了。
俗话说,白天说不得人,晚上说不得鬼,果不其然。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主仆三人聊了不一会儿,帐篷外就响起了罗骞的声音:“夏郎中在吗?”
夏衿三人都诧异地挑起了眉毛。
自打下药事件发生之后,罗骞似乎不好意思,再也没往这边来。即便路上遇见夏衿,也会特意绕开。这让夏衿松了一口气——原先她跟罗骞说了彼此不合,罗骞还老痴痴地跑到她所呆的地方张望,让她十分有压力。
可今天,他怎么过来了?
“在的。”夏衿放开手中的东西,走了出去,亲自将门帘掀开。
罗骞看了帐篷里一眼,见菖蒲和薄荷都在,踌躇了一下,没有进来。
夏衿明知罗骞有话要说,但她实在不愿意再跟罗骞单独在一起。乐山的事,她多少有些介意。
“罗大哥,什么事?”她问道,摆明了不愿意让两个婢女回避,也没请罗骞进帐篷里坐。
罗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刚才苏公子去找大将军,说要上战场,我想问问,这件事你知道不?”
夏衿没想到他来是说这件事,点点头道:“知道的。”
罗骞一愣:“你知道?”
夏衿疑惑地看他,再次点头:“是啊,苏大哥跟我说了。”
罗骞深深地看她一眼,抿抿嘴,半晌没说话。
“罗大哥?”夏衿叫了他一声。
虽说那次李玄明散布的谣言被岑毅控制着,没在军中流传开来,但她跟罗骞站在一起,仍引来了一些人的目光。
这里是医治处,来来去去的将士很多。
“啊?哦。”罗骞刚才大概是愣神了,被夏衿一叫,他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那些投过来的目光,他朝夏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就离开了。
菖蒲盯着他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不出其用意,不由问道:“姑娘,罗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夏衿耸了一下肩:“不知道。”继续回帐篷里弄她的药。
菖蒲跟薄荷对视一眼,只得回到原位,给夏衿打下手。
苏慕闲要上战场的事不光惹得罗骞来问,半个时辰后,岑毅也抽空来了,问夏衿知不知道这件事,又感慨道:“闲哥儿那孩子真是不错,年纪轻轻的就袭了爵,家中财产也足够花,再加上还未娶妻生子,任谁在他这个位置,都想着走马章台,享受荣华富贵,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呢,不光来了边关,还主动要求上战场,这孩子难得呀。”
既然打算嫁给苏慕闲,夏衿便不好跟着一起夸他,只随声附和了一句:“好男儿当如是。”
“好男儿当如是,这话说得好哇!”岑毅夸赞道。
不用再问,他就知道夏衿是支持苏慕闲上战场的。
“衿姐儿,你真不愿意嫁给我家云舟小子?只要你点头,你家的长辈都交给我,我来说服他们。”岑毅又忍不住旧话重提。实在是夏衿不做军人的妻子太可惜了。
夏衿无奈:“岑爷爷,您怎么又说这话了?我跟云舟大哥真不合适。”
“唉,是我岑家没福气。”岑毅叹息一声,又说了两句闲话,告辞离开了。
当天晚上,苏慕闲就随一支营队去了前线。夏衿忙碌之余,便多了一份担心。
“夏郎中,您看看我这样处理对不对。”一天,梁问裕走过来,把他刚才处理伤口的情况跟夏衿汇报了一遍。
疫区的士兵康复归队,他们三个在疫区的郎中自然也跟着回了大营,这几天,他跟贾昭明就一直跟在夏衿身边,一边帮着给伤员治病,一边以谦逊的态度向夏衿请教。夏衿毫不藏私,凡是遇到的问题她都倾囊相授。梁问裕和贾昭明能当上御医,医术自然高明,被她这一点拔,进步神速,这两天已开始给重伤员做手术了,把原来压在夏衿身上的重担分担了一部分过去,夏衿顿时轻松许多。
“伤口缝合的时候要注意……”夏衿转过头去,跟他探讨医术。(未完待续) 虽然夏衿不爱把自己的事跟别人说,但菖蒲和薄荷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这件事岑毅和苏慕闲已知道了,到以后让两个丫鬟从别人嘴里得知真相,恐怕会跟她这个主子生罅隙。
所以夏衿回到帐篷,就把刚才的事跟两个丫鬟说了,菖蒲和薄荷顿时气得牙痒痒。
“姑娘,不能就这么放过乐山。”菖蒲道。
她对罗骞本就没什么好感,这会儿听到自家姑娘的清白差点毁在罗骞身上,即便这事是乐山做的,罗骞最后还是选择了控制自己,但她仍然怀疑是罗家主仆演了一场戏来骗自家姑娘,对罗家人就更没好感了。如何对待罗骞她没资格说话,但对乐山,她决定就算罗骞和夏衿不出手,她也要想办法把那人打下十八层地狱。
“那是罗公子家仆。”夏衿淡淡道,“且看他如何处理就是了,咱们没必要去插手。”
菖蒲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薄荷一向是没什么主意的,都是夏衿和菖蒲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憋了半天,却难得地憋出了一句话;“罗公子……其实还好啦,至少他没做出对不起姑娘的事来。”
这话立刻捅了马蜂窝,菖蒲没想到自家阵营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叛徒,立刻瞪圆了眼睛,把薄荷提溜到旁边去,巴拉巴拉地进行深刻教育,直把薄荷念得一个头两个大,弱弱地抗议道:“菖蒲姐姐你别这么激动好么?我没说罗公子好,只是觉得他至少没做对不起姑娘的事。”
“怎么没做对不起姑娘的事?那乐山不是他小厮,乐山做的事不就等同他做的事?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演戏给姑娘看?你看你都被他打动、帮他说好话了,姑娘心里没准就对他改观,觉得这人不错。还一往情深,可以考虑是否嫁给他。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你知不知道?”
夏衿暴汗。
这丫鬟,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敲打到她头上来了。
薄荷被菖蒲嘴里的阴谋论惊呆了,好半天才看向夏衿,问道;“姑娘,真的像菖蒲姐姐说的这样?”
夏衿抿嘴笑道:“你别听她瞎嚷嚷。现在她看谁都是坏人。别理她。世上还是好人多。”
菖蒲翻了个白眼,噘着嘴嘟哝道:“姑娘,您就这么惯着她吧。她迟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有那么傻么?”老实的薄荷不服气了。
“就有。”
“没有。”
“就有。”
……
夏衿被这俩丫鬟一闹,心情倒是好了很多。见她们还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来回倒,又好气又好笑。喝道:“行了,都给我闭嘴。”
两个丫鬟老实闭嘴不说话了。
不过憋了一会儿。越来越爱操心的菖蒲又忍不住问道:“姑娘,您说当时苏公子也在场?他没说什么吧?”
“没说。”苏慕闲近似于表白的那句话,夏衿并不想告诉这俩丫鬟。
“他脸色难看吗?出来后搭理你了吗?”菖蒲跟个爱情医生似的,想要细细剖析苏慕闲的心理。
夏衿翻了个白眼。还是回答了这爱操心的丫鬟的话:“不难看,搭理我了。”
“呼。”菖蒲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说明苏公子并不在意这事。姑娘。男人,没有不在意这个的。苏公子那是太喜欢你了。才不在意呢。”
夏衿默然不语。
说实话,对于苏慕闲的表现,她是挺满意的。尤其这段时间,自打她对岑家人表示罗骞不回家,她就不议亲事之后,苏慕闲就再也不提感情的事,只在不远不近处,默默地守护和关心她。而出了这事后,他却立刻对她表明了态度。
刚认识他时他虽然不谙世事,但他一直在成长,跟她相处时跌跌撞撞,也干过傻事,但他一直在朝令她满意的方向靠拢。现在,跟他相处时,她会感觉很舒服,不近不远,不急不躁,如冬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心身舒畅。
或许,回去之后,她该把亲事给定下来了,也免得罗家人老是折腾。
“夏郎中。”外面传来一个男声。
夏衿听出是岑毅的声音,诧异地站起来,迎了出去。
看到帐篷外只有岑毅一个人,夏衿很是感动。
她知道岑毅是为了她在罗骞那里的遭遇来的。岑毅作为率领十几万大军的将领,此时又是打仗时期,一定非常忙碌,但为了她的这点破事,半百的老人来来回回地跑,实在让她过意不去。
“有什么事,您让随从唤我一声就行了。哪用得着您亲自来?”夏衿笑道,将岑毅请进了帐篷。
菖蒲立刻沏了两杯好茶上来。
岑毅扫了菖蒲和薄荷一眼,抬眼向夏衿道:“我来,就是为了刚才的事。”
夏衿知道岑毅的意思。刚才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她不愿意让两个丫鬟知道,此时让两人回避是最好的。
她笑道:“两个丫鬟都是我的心腹,我的事她们没有不知道的。岑爷爷您有什么话,直说好了。”
岑毅便将审问乐山的结果跟夏衿说了一遍。
知道竟然是孟夏的随从在背后捣鬼,而且还抓不住他们的把柄,菖蒲气得满脸通红,只拿眼睛看着夏衿,希望自家姑娘能跟岑毅说一说,让他帮出一通气。
夏衿却像没看到一样,对岑毅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岑爷爷也不必为我做什么。目前尚在战中,一切都以稳定为主,不宜生事。有些公道,往后再讨也行,不急于一时。”
见夏衿识大体,顾大局,能分清主次,同时又不是一味绵软好欺,这让岑毅越发的欣赏。
他对夏衿道:“这件事。指使者不会是孟夏,他没那么大的胆子。李玄明和周易知脱不了干系。衿姐儿你放心,待回到京城,我会将这些情况上报给皇上的。他们以为捉不到把柄就拿他们没办法么?哼,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
夏衿不是善茬,惹着了她。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她定要李玄明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急着报复,只是想跟三人慢慢玩而已。现在岑毅既这样说,她自然也乐得轻松。李玄明最渴望的是什么?是权势。现在能让皇上把他手上的权势给夺去。想来比要他的命还要难受。这样的报复,也未必不爽。
夏衿站了起来,恭敬地给岑毅行了一礼:“多谢岑爷爷的维护。”
岑毅赶紧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要说到谢。岑爷爷还没谢你呢。你主动请缨到边关来,你都不知道这给了我们多大的帮助。这场仗要是打赢了。有一半的功劳是你的。”
“岑爷爷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一点微末之事,不足挂齿。岑爷爷您这话一说,可叫我脸都没处搁。”
岑毅大笑起来:“行了。咱们爷孙俩就不要互相客套了。我那边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说着,起身离去。
待岑毅一离开。菖蒲就呆不住了,道:“姑娘。难道就这样放过那几个尸位素餐的家伙不成?大将军虽说会在皇上面前参上一本,但到时候贵妃的枕头风一吹,估计也就喝斥几句,连官职都不会变动。如果是这样,这口气奴婢怎么都咽不下去。”
夏衿好笑,抬眸看向菖蒲:“那你想怎样?”
“今晚奴婢蒙面去,把他们暴打一顿。请姑娘应允。”菖蒲前襟一掀,跪到地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夏衿。
“今天他惹了咱,晚上就被打。这么明显的报复,谁还不知是咱们做的?你就不怕他们再报复回来?”
菖蒲下巴一抬:“他们有证据吗?没有吧?既没有证据,谁能证明是我们打的?他要再敢报复,就再打,打到他怕为止。”
夏衿汗了一个。她没想到,经过这两年的熏陶,她竟然把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培养成了暴力女。不过,这种报复够爽够劲暴,她喜欢。
“你把李玄明三人打了,到明日战场上来下的伤员,岂不全靠我一人?你还嫌你家姑娘不够累怎么的?”
菖蒲傻了眼:“这个……奴婢没考虑到这些。”说到后面,整个人都蔫蔫的。
夏衿睨她一眼:“行了,估计再过两日,疫区的病人痊愈,梁郎中他们就要撤回大营来了。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拦你。”
“多谢姑娘。”菖蒲这才高兴地站了起来。
可一个时辰后,薄荷去打水回来,顺便带回了一个震撼的消息:“姑娘,听说李院使和周御医、孟郎中刚才上茅厕的时候一起掉下了茅坑里,幸亏王凡和刘明达大哥路过,及时把他们救起来才没被淹死。据说他们被送回来时非常狼狈,顶风十里臭,好多人都看到了。”
“啊?”菖蒲跟夏衿对视一眼,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叫道:“肯定是苏公子那边出手了,要不怎么那么巧,偏就是王凡大哥和刘明达大哥路过呢?这罪遭的,掉茅坑里,想来滋味不错,估计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我憋了老半天的气,终于顺畅了,哈哈哈哈……”
看到这丫头叉着个腰,站在那里仰天大笑,夏衿半天无语。
这丫头越来越彪悍了肿么破?董岩的后半生堪忧啊!
李玄明他们虽掉了茅厕里,但时间并不长,而且那茅坑也不深,只到脖子处,捞起来洗涮干净,三个人第二天就又出现在了医治处。
其实他们想装病来着,昨晚面子丢大发了,而且确实被折腾得不轻,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又惊魂未定,一整晚都睡不踏实,就算不装,他们觉得自己也确实需要休息。
可岑毅不答应,跑到帐篷里把他们训斥了一通,说他们到了边关,啥事都不做,现在打仗了,正是用得上他们的时候,关键时候他们却躲懒装病,没准就是故意掉茅坑里的,把治伤员的担子压在夏衿一个小姑娘身上。还扬言马上回去写折子参他们一本。
这话说得三人差点没气疯。谁没事故意掉茅坑里?他们脑子又没病!不过岑毅是上司,这事是红是黑还真由得他说。没奈何,三人只得爬起来到了医治处。
不过到医治处来,倒也有些好处。昨晚到今早他们都放了些风出来,把昨晚夏衿跟罗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事情,通过几个下人往外散布了一遍,现在倒可以看看热闹。想想一会儿夏衿被人指指点点,羞愧难当的样子,他们掉茅坑的郁闷心情起码能舒缓一些。有人更惨更倒霉,那是最能治愈心情的了。
然而在医治处呆了半天,他们倒是看到士兵们指指点点了,但议论的对象不是夏衿,而是他们三人。听到隐隐传来的议论声,三人脸都黑了,他们昨晚掉茅坑那点破事,竟然传遍了全军。甚至有人没病没伤也跑到医治处来,就是为了看看掉茅坑的三个郎中。而今天从战场上受了伤下来的伤员,只要夏衿那里有空就死命往夏衿那里去;要是夏衿没空,他们不得不来这边治伤,一个个也是一脸便秘的样子,摒着呼吸扭着脸,仿佛他们三个郎中身上很臭似的。
这让三人十分恼怒,却又毫无办法。
“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看看罗骞跟夏衿的事为什么没人议论。”李玄明私下吩咐他的随从。
随从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