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一直微笑着,说到最后,用手拉着我的手,又接着说:
“于是我可以看见你了,看见你的手,你的面孔,看见你写作时候的动作。我可以看到我们苏州的家,那些都是我天天摸到的东西。还有我们院里的花,那天竹,那月季,那草兰,珠兰,秋海棠,……这些留在我皮肤的感觉现在都要变成颜色,啊,这是怎么样一个世界!我真是不知怎么好了。我爱你,我用一切来爱你,总觉得不够,现在我想到我可以用眼睛来爱你,我真是太快活了。”
“但是,……但是你知道我是长得非常丑陋的。”
“啊,爱人,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说,”微翠的眼角湿润起来,她说:“你们不是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爱你,我知道在我的眼里,你决不会丑陋的。上帝叫我盲目来爱你,等我爱了你再叫我有视觉,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要我因为爱而觉得你永远是美丽的。”她微喟一声,接着又说:“你是一个天才,你的妻子不应该是盲目的;因为你爱了一个盲女,所以上帝要我重见光明,可以更好地来做你妻子,是不?”
“啊,你真是这样想么?”我感激地说:“你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这么想,我想大家都这样在想。大家在为我快乐。爸爸,世眉,世发,心庄……都会送我许多东西,我知道他们要送我美丽鲜艳五彩的衣料,花朵,糖果,爸爸还说要挑选一件妈妈的首饰中最好的一件给我;心庄还预备在我重见光明的一天,约世眉他们为我举行一个宴会,那时候……啊,那时候,我想到那一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了。你千万拉着我,同我在一起,你想,一个盲了一生的人突然看到了这许多缤纷斑斓的种种,也许真是会晕倒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必要时我可以闭起眼睛,重新过一回我盲目时候的生活。啊,爱人,你说我该怎么样好,我真是……”
微翠很兴奋地说着,说到后来声音有点颤抖,最后她突然伏在我身上哭了,她修长馥郁的头发披在我的身上,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叫她:
“微翠,微翠!”
我知道她的哭泣不是悲哀而是兴奋。她对于重见光明的憧憬已使她无法控制她天真无邪的心灵,她似乎被一种想象的快乐所浸透了。
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我是再无法说出我所想的要告诉她的意念了。我便抱着她,为她揩去眼泪,我说:
“微翠,你说了许多,但是你没有说到可以看到自己,你的无上的美丽与娟好,你的云一般的头发,花一般的面庞,还有你像海鸥一般的音律;你的视觉不但会使你看到世界,也将重新使你看到你无比灿烂的前途的。但是,你现在必须安详,不要太兴奋了。时间会给你一切,也会教你一切,人人都爱你,我更爱你,你就要为别人尤其为我爱你自己,是不?”
我说了,微翠没有说话,她已经停止哭泣,坐直了身子,微低着头,两手捧握着我的手。
我也没有说什么,在沉默中,我体验到贯穿我们的爱与温情。
夜是静寂的,园中有淅沥的雨声,客厅里响着滞缓的钟声;除此以外,我意识到的是我与微翠的心跳,同样的脉搏,同样的呼吸,爱贯穿着我们的生命,而我们生命竟是这样的不同,她有一个无比美丽的构造,我则是一块丑陋的堆积。在过去生活中,我曾经把这个对比忘去。但现在,当我偎依着微翠的时候,我竟被这个对比所围扰,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我想到如此美丽的一朵鲜花,一直在牛粪里生活,如今假如她变成云瓣飞去,这原是应该的。最后,我说:
“时候已经不早了,你去睡吧。我要你安详,要你乖。”
微翠站起来,她温柔地吻我,她说:
“我把我的感觉对你吐抒了,我就安详许多。我什么都想对你倾诉,好像不对你倾诉,一切我的情感思绪都会困扰我似的,好,明天见,你也早点睡吧,不要看书了。”
微翠说着站起,拢拢头发,拉开门,轻盈地像朝霞一般的隐去了,我可是不想就寝,但是我也没法看书。
起初,我的头脑与心灵只是紊乱的思绪与感觉,慢慢的我想到微翠刚才的每一句话,她的声音像是仍在我的身边,“上帝叫我盲目来爱你,在爱你了才再给我视觉……就是要我因为爱你而觉得你永远是美丽的。”这是她的体验,但是同我的体验是多么不同呢?
假如真有上帝,他的意旨为什么是这样模糊,好像相反的解释都是有理的。他既然要一个盲目的人来爱一个丑陋的人,为什么又要注定那个盲目的人有重明的可能?说是要试验她的爱情并不因盲目而改变,这是一种解释;但也可以解释,为要试验她是否满足于已有的爱情与幸福,要试验她是否肯因上帝已赐她的爱情与幸福而放弃重明的奢侈的欲求呢?因为有两方面可以解释,所以人是各人依着自私的心理来注诠的,假如微翠的体验是自私的,我的体验当然是更自私了。
是不是微翠在重明以后仍会爱我呢?我无法相信;而且即使她还是爱我,如她所想象的,但是这爱情一定是不同了。不但是她的爱情不同,我的爱情也是一样的会变质。爱情虽说是“取”,但主要的还是“给”,因为她是盲目,所以我觉得我始终对她有所“给”,等她重明以后,我就变成完全是“取”,而再无所“给”了。而且,她的重明不但使她会看到我的丑陋,将也会使我永远意识到我自己的丑陋,使我经常的看到我刚才所见到的对比。除非我可以忘去,我是无法忍受这个可怕的对比的,我想世上也没有人会忍受一个天使与一个魔鬼的相爱吧?
但是,在微翠,经过了二十多年的黑暗生活,一旦有重明的消息,其兴奋渴望是极其自然的事情,而且她是有十足的权利来高兴的。一切的阻挠是不自然的,即使成功,也是暂时的压抑,假使真因我的阻劝而拖误的话,将来,也许是晚年,也许是死前,想到这一件事一定是认为遗憾的。那么我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劝阻她呢?
说是幸福,幸福是没有标准的,它随人的假定而存在。我所假定的完全是我生命所决定的,是我孤僻与丑陋的生命所决定的。这幸福同盲目的微翠是一致的,同重明的微翠可能不一致,但不能说盲目的微翠所谓幸福一定高于重明的微翠所谓幸福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自私。白天的意念,似乎是很深刻的体验,实际上还只是一种漂亮的外套,内藏的仍是一个卑污自私的占有欲而已。而这是多么可耻与丑陋的心理!
其实,即使微翠明知道重明是不幸,她还是有权利去寻光明,像飞蛾扑火一样,一次一次的被灼受伤,但仍是飞向光明一样;人的寻求光明是一种理想,不是表面的所谓幸福;为寻求光明而死也常比黑暗中苟生为幸福么?人类的文化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假如我的爱微翠如我自己所想象的,为什么我不能偕同她为她寻求光明呢,即使这光明是叫我死。
这时候,我想到一切我的设想是上帝在给微翠一个试验,但为什么不是说是给我一个试验?
当医生说微翠的视神经健全而需要一副健康的眼球,这是不是说正是对我爱情的一个试验呢?
微翠已经给我够多的幸福了,她给我青春给我美给我温暖给我创造,还给我天才。没有微翠我的一生一定是孤独凄寂的人生,我不但享受不到人生,也无法看到人生。她既已经使我尝到了人生的美妙与幸福,假如我是知足的,这人生给我已经是够多了,我还要想有什么,像我这样的生命可以有微翠的爱,要是说是上帝的恩宠,那真已经是够奢侈了。
而我给了微翠一些什么呢?没有什么!一切我所给她的是任何人都肯给她而愿意给她的。而任何愿意给她的人都会比我给她更多更好;那么我的爱是多么空虚与自私呢?说是上帝给了我奢侈的恩宠,对她竟只有我这个空虚自私的爱情,那么要她恢复光明为什么不是上帝特殊的降福呢?
如今正是上帝给我试验,如果我真的重视她给我的爱,那么她的爱仍将永远是我的,我可以永远占有她高贵而光明的爱情,问题是我是否会看重它高于我自己,高于我自己的一切……
盲恋十五
至爱的:
如今请你静静地听心庄把我的信读给你听,不要再伤心,不要再哭泣了。
如果人死了是有灵魂的,那么我要告诉你:我是快乐的,比我一生最快乐时间都快乐;我是幸福的,比我一生最幸福时候还幸福。唯一的不快乐就是知道你在悲悼我与为我伤心。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的快乐与幸福,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也会快活起来的,那么请相信我,快揩干眼泪,露出你天使一般的笑容,静静的听心庄把我的信读给你听。
到现在为止,你一定相信我是世间最爱你的人,实则我不过是一个最爱自己的人,我的爱你是自私的空虚的,只有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才敢毫不惭愧地说我是最爱你的人,因为我在准备给你一个任何爱你的人都不会给你的礼物。在这以前,我的幸福与快乐都是你给我的,都是我从你地方拿来的,但是你知道人生最大的幸福决不是‘取’,而是‘给’,一个人依赖‘取’而幸福的人,他一定是要用种种的口实理论甚至哲学来解释他的‘取’就是‘给’,或者说他已经‘给’了很多,所以‘取’些是应该的,或者甚至说一切原是属于他的,他的‘取’是自然的,不取就是一种‘给’,这些其实都是自欺欺人,如果他肯沉心地反省,他就会不安,就会感到惭愧与不幸福了。
要举些例子来说明上面这些话是不难的。许多贪官污吏都以为自己为百姓做了许多事情,所以向百姓多拿一些是应该的;许多强盗也以为世界财富他本来有份,他是有权来取的:许多独裁的政党也以为他们在为人民服务,优越的享受是使他们有机会可以多‘给’;中国以前的皇帝自称天子,以为国家是他天定的财富,所以他可以厚颜的取;帝国主义者对殖民地的榨取以为在施舍文明;基督教以为世上万物造来给人用的,所以‘取’正是人的权利……这些都是一些懦怯的或无耻的自私假定以掩饰自己丑恶的自满。
在爱你的过程中,我也正是这样一个面目,我从你地方不断的取正以为我是不断的在给,把你无条件的占据作为我无条件的奉献,我也以为上帝要你盲目就是要使你爱我这一个丑陋的男人,要你神奇就是为弥补我的愚笨;上帝是把你创造给我的……这许多时日中,就是这些儒怯无耻自私的想法,使我觉得从你地方领取幸福是合情合理的,对我想到自己的丑陋与愚笨也不觉得惭愧。
但是如今你可以恢复光明了,要是上帝的用意确是我所想的,那么这难道也是他的意志吗?
你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因为他要你张开眼睛来爱我,要试验你对我的爱是否会因视觉而变化。这解释很合逻辑;但我竟不容易接受。原因是它推翻我以往的假定。
没有人真正了解上帝的意志。假如有这样的意志存在的话,人类的逻辑与理念对它也可作各种不同甚至相反的解释。这因为人类都有自我中心的意识,使我无法看到上帝的意志的真相。
那么为什么上帝在对我试验呢?上帝造我也许就是叫我爱你,在我的身上,它创造的可以说没有一样是它所满意的,除了一个懂得信仰与爱的灵魂,与一个没有残缺虽是非常丑陋的肉体。是这个灵魂使我知道如何去体验生命与爱,在你的爱情面前,我的生命是渺小的;我已经在你地方独得尽善尽美的幸福,你对我的爱情是没有一点疏忽与残缺。你因为爱我,所以给我一切你所有的而我所要的,那么如今是不是在考验我是否可以给你我所有的而你所最需要的东西呢?
当初我忽略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我所有而又是你所最需要的,我觉得我可以给你的都已经给你,一切我的也都是你的;但现在我知道一切我给你的是任何人都可以给你愿意给你,并不是你所最需要,也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真正你所需要的。而这虽是人人所有,但只有我第一个有这份光荣来把我所有的给你,一想到这里,我是太快乐了。
我终于可以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我终于可以对你表示我已无机会表示的爱情,我的幸福还能有过于此么至爱的,只要你知道我衷心的欣慰与快乐,你就会知道你的伤心与难过是多余的。你应当非常愉快的接受我的礼物。
以后,我虽然不再在这个世上存在,但是我的眼睛存在你的生命里,这无形中就使我们的生命合而为一了。使我丑陋的生命,重新有美丽的复活,这正是上帝最大的恩宠。倘若有第二个人愿意像我这样做的时候,我是多么希望你仍会选择我的呢。你一定要说你有了视觉反而不能看见我了。但是,至爱的,如果说允许我在你那里还可以有点自私,那么就让我保留这一点自私吧。你已经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丑陋了,但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你爱者的想象中,我一定是美丽的,而且将永远美丽地活在你的心中,只有我活在你的心中,你的爱情将永远是我的;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所以请继续让我活在你心中吧。倘若我活在你的眼前,我就无法再活在你的心中了。
在我无比幸福的婚后生活中,我常常设想如果我一旦病死,我将遗留一些什么呢?没有财产,没有子女。如今证明,我可遗留给你的是一个生命。是重于财产与子女的一种遗留。倘若我们有子女的话,我将不能设想他们会是什么样一种人物,世上将无人会原谅我丑陋的遗传破坏了你美丽的嬗递,而你将在他们的身上发现了我的不可洗净的丑陋了。这也许正是上帝的意志,要我给你一个毫无滞泥的纯净的生命,而同时在我死了以后也获到了复活。
此后,我们更加在一起了,你我也就在爱情的创造中化为一体。但千万不要以为你对我有什么责任或良心的束缚。你会碰到良善俊秀美好的男子,记住,那一切善的美的奉献都是代表我来爱你的,我把生命交给你,我把爱情传递给爱你的人,接受爱你的人的爱情也就是接受我的。
任何爱你的男子,如果知道我对你奉献礼物,他一定会知道爱情的真价与庄严。任何被爱的女子,如果她看到我给你的你身上的礼物,她一定会知道什么是一个真正爱情的意义。爱情是叫我们重生,不是叫我们死亡,但我的消逝正是我们的重生;爱情叫我们结合,不是叫我们分离,而我的奉献正是我们更深的结合。因此,当我溶化在你的生命中以后,你必须更愉快更积极的求生命的扩张与延续,你会爱世上的一切,爱整个的人群;你会爱一个重视我们爱情的男人,你会爱你将来美丽的孩子,而在他们的眼睛里,你也会看到我了。
没有比我在知道了怎么样奉献时更快活了,在写这封信以后,我真是不知怎么样好,我有许多矛盾与痛苦,等我发现了我应当怎么做——或者说等我发现了什么是上帝的意旨,我就变成了非常的快活了。
我不怪你在读这封信以前的恐怖与伤心,但在心庄把这信读下来的时候,你如果仍是不能愉快起来,那么你就不了解爱与生命的意义了。
再见,亲爱的,记住这是暂时的;当医生把我眼睛移植在你的生命中时,我们很自然又在一起了。
梦放”
我写了三四次,才写好一封这样的信;那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把信封好,藏好,开始就寝,我很安详的就睡着了。
我起来已经是十一时,中饭后,我说要到市区拜访林稻门先生,就一个人走了出来。
天空是晴朗的,青青的草,绿绿的树,到处有或红或黄或紫的花朵,这世界一瞬间好像变得美丽许多,每一声鸟啼犬吠都对我非常亲切,我感到一种我前所未有的愉快,我已经不感到自卑,也忘去了我自己的丑陋,我觉得我并非是与世界隔绝的,我正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也正是我的一部分。
我很安详的去拜访林稻门先生,我们谈些极普通的事情,后来我一个人出来,我走了好几家药房,我买了一百粒安眠药片,才悄悄地回到虹桥路。
晚饭的桌上,我提议大家喝点酒。当时我心里非常安详愉快,我没有想到我死,只想到我将永生;或许我意识地觉得我要同他们暂时的别离,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出我闷在心底的用意。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态度有否异于平时,不过我似乎再没有意识着我是一个丑陋的生命,同心庄世发的交接已不再拘于可怜的自卑,我同他们一样的笑谈,一样的快乐。世发与心庄因我的高兴也很高兴,他们也喝了不少酒。
饭后,大家还在园里散一会步,于是微翠与心庄上楼去了。我与世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时候大概是九点三刻。
我开始澄清自己的头脑,吸了一支烟。于是我坐下来写了一个简单的遗嘱,我只说我愿把我的眼球献赠给微翠,希望显美微资医生会马上把我的眼球移植到微翠的身上。
写完了遗嘱,我又写了一封信给世发,请他为我多爱护微翠。他们间并没有恋爱的关系,但是我下意识之中觉得他们会很自然的互相爱悦的。所以在那封信里我无形之中隐约地表示了我自己内心的期望。
我把遗嘱同信,以及我昨夜写给微翠的信—一封好;在致微翠的信封上还写了请心庄转陈的字样,我清清楚楚地安置在我的枕旁,于是我换了一套舒适的睡衣,开始吞服我白天所购置的安眠药。
我吞服了一百粒的药片,就安详地平躺在床上。
似乎很快的我就模糊起来,但是我眼前好像浮荡着微翠蓬松的头发与世发的大大的眼睛,这两样东西在混杂参差之中不断地旋转,旋转,于是这些蓬松的头发一层层的厚起来,而大大的眼睛也就多起来,后来我发觉这浓厚的头发竟是乌黑的云层,而大大的眼睛竟是一颗颗明亮的星球,我似乎就在这云层里推移,好像我推开一层又挤进一层,前簇后拥的围绕着我,而那些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