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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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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庄谈谈微翠,但是竟不能启齿,大半的时间都谈她学校里的情形。 
  心庄于下午回学校,夜里,我不知怎么竟想写了一封信给心庄,我告诉心庄,如果我现在生命上有个新生,那就是微翠所创造的;如果我的生命还有光明与幸福,那完全也在微翠的身上了。 
  “顿,顿。”就在我写信给心庄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敲我门窗。 
  那时候已是九点半了,天气是深秋的天气。平常吃了晚饭,楼下这部分是没有人的。我一看拉茜没在房里,我当然以为是拉茜,虽然这声音并不像它。 
  我很随便的打开房门,出我意外,站在客厅里的正是微翠。 
  我吃了一惊,但看她神情还是同平常一样,我放心了许多。她穿了一件灰呢黑条的旗袍,上面套了一件手制的黑色绒线衣,两手插在衣袋里,很安详地说: 
“你没有睡么?” 
  “没有。” 
  “我,我想同你谈一句话。” 
  我把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不知怎么,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觉得她的话一定影响我一生的命运的。 
  在我坐下以后,好像隔了许多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客厅里的灯没有开,黑暗中,只有是从我房里映射来的一道光亮;静寂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滞缓的滴答的钟声;还有是拉茜的鼾声,它就睡在沙发底下的地毯上。微翠的手一直插在绒线衣袋里,她似乎很用力的握着拳头,最后她忽然说: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 
  “怎么说都好,”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极力镇静着语气,我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对我,你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觉得我们这样往还太…太…” 
  “太什么呢?” 
  “太…总之,我觉得不很好。” 
  “为什么?” 
  “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微翠喟着说。 
  “但是你比任何有视觉的人都高贵。”我说,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不要那么说,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我也不识字;我知道你们为安慰我,都不惜用各种恭维话来使我快乐,但是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 
  “但是我相信大家决不是为安慰你来恭维你的,尤其是我,我所说都是我心里的话。” 
  “难道昨天你说你作品里的天才是我的,艺术也是我的,也是你故意安慰我使我看得起自己么?”她说:“后来心庄问我许多话……”
她没有说下去,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问你什么?”我说:“我的话决不是恭维你,事实上我写《蛇虹的悲剧》不是完全是用你的意念与想象么?” 
  “请你不要这样说好么?”她忽然微颦了一下,震动了一下头发,我看到了她墙上的影子有点震荡。 
  “为什么呢?” 
  “尤其不应当对心庄或者别人说。”她的声调是柔和的,但语气很坚决,她说:“我是一个瞎子,一个不识字的人,你同她们说这样的话,不是明明……明明叫别人……别人听了,你想她们会怎么想?” 
  “你要是一定不喜欢,我自然可以不那么说,”我不知所措地说:“但是我决不是撒谎,也决不是想用花言巧语来讨你喜欢,我说的完全是事实,是我在写作上感到的事实。” 
  她突然又沉默了,一种奇怪的静寂包围着我们,但也分离着我们。 
  一瞬间,似乎我们几月来所接近的距离又拉远了,我不了解她的心理,究竟心庄问了她一些什么,使她对于我的话有这样的误会。 
  半晌,她忽然说: 
  “谢谢你给我许多帮助,不过,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往还了。” 
  “为什么呢?” 
  “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我不识字,我没有学问。” 
  “但是那些于我们交往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记着这些,微翠?你说我有自卑感,你知道你这种意识也是自卑感么?” 
  “可是这一切都是事实,你难道不承认我是一个瞎子与文盲么?” 
  “但是人类可以宝贵的自尊的不是视觉,也不是书本上的学问,是他的心灵,是他在各种阻碍中都可以吸收智慧的心灵。要是视觉是这样的重要,那么许多比人类有敏锐视觉的禽兽,譬如鹰与豹,不是都比人类要高贵么?在人类中,有多少具有听觉但不能欣赏音乐,有多少识字的人只知道看等因奉此公文而不懂得欣赏文学?往往感官特别发达的人,他的心灵与感官反而有更大的距离;感官固然是宇宙与心灵的媒介,但也是一种隔膜,而没有某种感官的人,往往少了一种隔膜,他的心灵可以直接与宇宙的真美善接触的。你难道不承认你的心灵是健全无缺么?只要你知道自己的心灵是健全的,你没有什么可看轻自己的。”我的话不知不觉有点激昂,这是我从来所没有的,说完了我开始有点后悔。但是微翠非常平静,她说: 
“就因为我心灵是健全的,同平常人一样,我有平常人一样的情感与梦,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当往还得这样频勤,我希望你会谅解。” 
  她说着悄悄地站起,没有再回顾我,像云霓一样驶出去了,我也没有扶她,在多次往还中我知道她是不喜欢别人扶她的;她的自尊心使她觉得这样扶她是对她一种轻视,我也没有阻止她,我只是望着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好。 
  这时候恰巧时钟响了,是十点钟。
盲恋九 
  但是,我劝微翠的话并不能劝我自己,一个人生理上的残缺竟是这样控制着心理的歪曲。这是我们所无法了解的。 
  在我《蛇虹的悲剧》轰动了文坛以后,许多出版界来约我宴叙,演讲,茶会……,竟使我不但厌憎而且害怕,我用各种措辞来谢绝这一切的邀请,但是每一次写这样的信都使我感到说不出的苦恼。 
  自然,我还是继续努力于写作,但是微翠已不再给我意念,我写了许多竟没有是满意的。我扯去重写,重写又扯去,我耗费了无限的心力都没有成就,我觉得我的命运已经是定了。没有微翠的天才,我是无法创作的。 
  在与微翠谈话以后,我就写信把详细的经过告诉了心庄,我问她她到底问过微翠什么,使微翠忽然有这样的变化。心庄来信也说觉得非常奇怪,说她只是因为普通的好奇,不外乎问微翠到底有没有帮助我写作。最后,心庄允许星期日回来当面再向微翠探听。如今我又写信告诉她我没有了微翠真的无法写作,而这是再次证明我是没有艺术天才的,我只是一架有完整音键的钢琴,而微翠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我希望心庄会把这意思告诉微翠,但不是要说这是我说的。 
  我写出了那封信就期待星期日的降临,但是几天的工夫竟有世纪的睽隔,好容易星期日等到了,而心庄竟同世眉全家一齐来,我一再想窥伺一个同她单独谈话的机会,但是终不可能,而我倒必须同许多人应酬。我本来是自卑与怕见生人的,如今因为心里不安,更觉得非常局促。于是我只得告辞出来,我搭公共汽车跑到市区,热闹的街头并不能遣散我心头的苦闷;我本想去选购几张唱片,但到了琴行的门口,我又毫无头绪。但是我忽然看到一个音乐会的广告,我就走进去买了一张票子。我希望在音乐会可以消磨两个钟头。 
  音乐会的节目不坏,平常在这样的场合我是很容易忘去现实的,可是那天我竟一点也听不过去,我脑子与心灵一直被微翠的消息占据着。于是一到休息的时间我就溜了,我跑到林稻门先生的家里。 
  林先生还是同平常一样的欢迎我,但是他看我心绪非常不好,以为我是病了。 
  “是不舒服么?” 
  “没有。” 
  “那么有什么事?”他焦急地问:“是需要钱吗?” 
  “不。” 
  “那么是张家同你有什么不合么?” 
  “没有,没有,林先生。” 
  “那么是怎么一回事?”他说:“我想你现在应当很好,你的作品也已经有人欣赏。你应当更加努力写作才对。” 
  “林先生,你真的没有在我作品中看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我可以有的么?” 
“为什么?” 
  “你难道也相信别人的话么?他们都以为我是天才的作家。而你知道我是没有天才的。” 
  “但是天才是无法知道的,天才并不是聪敏,常常有许多人起初很平常,但忽然在一个时期透露了天才的光芒。” 
  “也许有人是这样的,但那不是我,”我说:“我则是借用了别人的天才。”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是抄袭什么别人的作品吧?” 
  林先生说完了严肃地望着我,他是最正直的人,他怕我会做无耻的勾当。 
  “不,我当然不会有这种下流的行为的。”我说。 
  于是我告诉他我创作的经过与微翠所给我的想象与意念。最后我说: 
  “你没有注意我书上的‘献给微翠’的字句吗?” 
  “是的,我一直想问你微翠是谁,但是我总是忘了。”林先生笑着说:“那么有什么不好呢?你也多一个真正的朋友。” 
  “但是可怕的是我爱上了她。” 
  “爱上了她,”林先生非常惊奇了,他说:“你是说你爱上张家的小姐?” 
  “是的。”我说:“但是严格说起来,她不能算是张家的小姐。” 
  接着我就告诉他微翠的身世,并且告诉他微翠是一个盲女。林先生想了一想,忽然说: 
  “你真的是爱她的?真的会永远尊敬她爱护她么?” 
  “自然,自然,我一生没有爱过人,没有崇拜过一个人。” 
  “你不会觉得微翠盲目是一个缺点么?” 
  “刚相反,我觉得因为她是一个盲女,我才会爱她的。我之不愿看到别人的眼睛,正如我不愿意见到镜子一样。” 
林先生想了一想,忽然说: 
  “她是不是爱你呢?” 
  “我不知道,但是她对我很好,”我说着歇了许久,林先生一直注视着我,我说:“不过,最近忽然不愿意接近我了。” 
  “是不是你自己太粗鲁了呢?” 
  “没有没有。”我说:“我想不出理由。我现在正托心庄……心庄你知道,就是我为她补习英文的那位小姐,我托她在探听。” 
  林先生想了一回,他说: 
  “很好很好。如果她也是爱你的,我一定会同张老先生说,我希望你们可以早点结婚;但是,倘若她并不爱你,你这样下去不好,我希望你会离开张家。” 
  “不过,在我,离开张家还没有什么,要是离开微翠,我就没有法子活下去了。”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必须坚强起来才对。” 
  我们谈话就停止在这里,一切的发展似乎都要先听心庄的消息。 
  我很想早点回家去会心庄,但一看时间已是六点钟,心庄一定已经同张世眉他们回去了。如果她还在家,我去也不会有机会可以同她单独谈话的。所以我没有拒绝林先生留我晚饭。 
  我平常没有喝酒的嗜好,但同林先生一同吃饭,我终是免不了被迫喝几杯的,那天心里非常郁闷,我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九点钟的时候,林先生才为我叫车子,我到家已经不早,静寂的庭园没有一点声音,深蓝的天空闪着悠悠的星光,潮湿的枯草上已有霜层;拉茜跟着开门的佣人叫着欢迎我。我谢了开门的人,就跟着拉茜进来,我心里正惦念着写封信给心庄,但是一进客厅,当我开亮了电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我发现有人坐在沙发上,是微翠,她穿着黑色的长袍,像男人一样两手缩在袖子里。 
  “你回来了,陆先生?”她安详地问。 
  “啊,微翠。” 
  我叫她一声,就不知所措了,我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想到把我的衣帽放到房间里去;我开了房内的灯,出来时我又关了客厅里的电灯,好像黑暗可使我与她比较平等似的,我才有勇气自由地坐在沙发上去,我说: 
  “你还没有睡?” 
  “没有。”她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心庄告诉我……”她说了半句忽然不说了。
“她告诉你,她告诉你我的确是靠你的天才而写作的?”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说这是‘我的相信’?”我说:“这是事实。”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不会有这样的事。” 
  “但是这是事实,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如果你一定不信,那么也不必再问我了。” 
  她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说: 
  “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样呢?” 
  “以后,以后你不想叫我写作,我是不会再写作的。” 
  “这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我没有天才。” 
  她又沉默了,于是寂静的夜晚使我感到一种压迫,我说: 
  “那么心庄有没有告诉你别的呢?” 
  “是的,”她微喟一声说:“是的,她还告诉我,告诉我……” 
  “她可也告诉你,我……我在爱你。” 
  她没有作声,但是我已经跪在她的面前了。我说: 
  “你相信我在爱你么?” 
  “爱我盲目么?”她冷静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我知道我是不配爱你的,但是我让你知道就够了,我一生只爱过你一个人,在你以前没有爱过人,在你以后也不会爱别人。只要你知道我永久永久爱你就够了。我不敢自己对你说,我想叫心庄转告你;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毫没有价值的人,那么我是准备离开这里了,我不要扰乱你;也许我们将永远不会见面,可是我爱你是一样的。” 
  她没有作声,但是她伸出她的手来抚我零乱的头发,我一生从未有人给过我这样温柔的抚慰,一时间,我伏在她的膝上哭了。 
  夜是静寂的,除了凄切单调的钟摆的声音,我感到的是我的心跳配合着微翠的呼吸。 
  她的手轻轻的扶着我的头发,微喟一声,于是她忽然说: 
  “你不知道你已成名了么?你的文艺生命刚刚开始,无限的前途等着你,而我,我是一个不识字的盲女……”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微翠,我不过是一架钢琴,而你才是真正的音乐家,我知道你在任何的钢琴上都可以奏出美丽高贵的音乐,而我,没有你将永远不会有音乐的,也许将是一个废物。”我颤栗得像风中的秋叶,我说:“微翠你尽管轻视我,卑弃我,但请不要轻视我卑弃我的感情。我虽然丑怪,但是我也是一个人,我有常人一样的爱,我有常人一样的感情。如果你当我是一个人,请你凭你的心告诉我一句真话,无论是爱我或者是不爱我,都请你告诉我,我只要知道就够了。你不爱我决不是对我不好,爱情是不能勉强的,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像我同心庄一样,是不?” 
  我说完了,两只手握着她的右手,她的手是冰冷的,纤细的手指有点颤抖,在阴暗的光线中,我凝视着她的面孔,我等待她的答复。我看她嘴唇颤抖着,但是没有作声,她的话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心跳跃着,不知是不是应当再说什么,或是我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突然她的左手压到我的手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头低下来,蓬松的头发披垂到前面,于是我在我手背上感受她一滴幽凉的泪滴。 
  “怎么啦,微翠?”我抬起头来问她:“是我伤害你了么?” 
  “不是,不是。”在阴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她嘴角天使般的微笑,她抬起头,泪珠反映着从我房内射来的灯光,她用手轻轻地揩去眼泪。 
  “那么你是爱我的,是不?” 
  她想收回手,但是我拉住了她,问她: 
  “告诉我,告诉我,微翠。” 
  她点了点头,但随即抢回她的手。她很快地站起来,急着走开,她说: 
  “你早点睡吧。”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我看她一双手拿出手帕在拭她的眼泪。


盲恋十 
  微翠是爱我的,她竟是爱我的! 
  我告诉了心庄,又告诉了林稻门先生。 
  但是我们的恋爱并没有像现在市上的恋爱一样,没有什么浪漫的交游,也没有小说里戏剧里的热烈的场面。我从此就未曾再同微翠单独在一起,她似乎反而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再同我在一起了。 
  但是没有疑虑,我知道她是爱我的,竟如我是爱她一样。 
  没有比我的命运转变更快了,我求心庄转告微翠我有向她求婚的意思,接着,林稻门先生就向张老先生为我作伐。 
  当寒冷的冬天过去,迎春花初黄桃花含苞的时节,我与微翠就成了夫妻。 
  世上已没有人再比我幸福了! 
  我已经在苏州近郊租了一所很幽静的房子,婚后我们就搬到苏州,《蛇虹的悲剧》那时已是四版,苏州的生活比较便宜,我完全可以依赖卖稿为生,我们可以不必同外界见面,一切的投稿出版,只要凭信札就可以解决。在苏州幽静的家中,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没有人能够想象我们的幸福,除非他了解天堂的乐园。我们没有请仆人,也没有孩子;我们也不必到外面买菜,那里每天有小贩到门口来兜卖的。世上似乎只有我与微翠两个人;我们几乎每分钟都在一起消磨的,在小小庭院中,我们一同种花,那些花都是平常的草花,但从放籽抽芽开花的过程中,微翠嗅抚每一种的叶子的花瓣,要我告诉她植物上的常识,以及叶子的形状与花的颜色,我们总是一同做家庭的工作,只要每样东西都存放在一定的地方,微翠永远是能记得而且拿到的。于是我们在一起写作,她的先天的感觉与想象配合着我后天的修养与努力,我们写了许多小说与散文。在夜里,我们听着我的唱片,那些美妙的音乐总使我常常感觉到我们幸福的生活会是一个梦境,偶尔有几分钟不在一起,或者是她在别个房间内,我就要找她,我要抱她,感觉她,抚摸她,吻她,我总要时时意识着她不是幽灵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才对;在睡梦中,也会突然惊醒,希望发现她是真的在我的旁边。 
但没有人臆测到我是一个丑怪的人物,而因为丑怪,所以自卑得不愿意见人的。当然陆梦放不过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是陆禅华,这是只有林先生与张家几个人知道;而我的笔名,所代表本来也是我与微翠两个的生命,没有我,不会有人知道陆梦放,没有微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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