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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林晚顾不上理她。
她皱眉看了半天,最终妥协。她这种“严肃又古板”的人,几乎很少来这种地方。她觉得幽闭空间里,昏暗的环境伴以神魔鬼怪似的灯光,容易让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电视上歌已经开始放,林晚大声对着她喊,“知禾,第一首给你点的,你来唱!”
严知禾没拒绝,拿起话筒盯着屏幕,一丝不苟的样子像是在解一个一元八次方程。
包厢里清澈又简单的鼓点和音乐响起,严知禾知道这首歌,拿起话筒,和着音乐唱到——
There I was again tonight
Forcing laughter; faking smiles
Same old tired; lonely place
Walls of insincerity
Shifting eyes and vacancy
Vanished when I saw your face
All I can say is it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
And it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
……
这首歌的高潮本来需要用点力气,她却突然没声响了。
林晚扭头看她,“知禾,唱的挺好的,怎么不唱了?”
她接着黑暗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神情,咳嗽了两声,“人老了,高音唱不上去。”
林晚坐到她身边来,拿起另一个话筒,把下半部分唱完了。这首歌从一开始到结束,她就处于迷蒙的神游太虚的状态,脑子里满满都是回忆。这样的状态她当然不愿意看到,即使是表现在林晚面前也不可以。
所以她站起身来,走到点歌台前面,点了一堆动画片歌曲,又点了优先。
林晚唱完这首意犹未尽,看向屏幕,被吓了一跳。
屏幕上黑猫警长和那熟悉的旋律一起,林晚就有点梦回幼儿园时代。
“知禾,你脑子抽了,要唱黑猫警长?”
“我这是怀旧。”严知禾端正坐好,清脆的开始唱“眼睛瞪的象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林晚往边上坐了点,好像害怕被她突如其来的童真传染。
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严知禾云淡风轻的唱了一系列动画片歌曲之外,林晚点了一大堆自己喜欢的情歌,无外乎都是失恋了小三了背叛了苦情了之类的主题。她把那么悲情的歌曲唱的那么开心,严知禾也比较佩服她。林晚从小就是个乐天派,心里不怎么装事儿,这点严知禾羡慕她到现在。
唱完歌之后林晚和她又来了一出长亭送别,依依不舍的被她送到家的楼底下,这才走了。走的时候还给她抛了个飞吻。
她笑着摇摇头,开车回到严家别墅。严父严母今天没怎么难为她,问了几句话就放行了。她踩着楼梯飞快回到自己屋子里,脑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迅速的洗漱,关了手机,就闷在被子里准备睡了。
用林晚的话来说,“唱KTV很消耗卡路里所以回家会睡得很好”,但她却不是这样子。她这一夜,梦回高中时代,回到自己最青涩最美好的三年。记忆尘封许久又打开,带着一点点酸涩。
她和裴铮言、林晚、宁晨三个人,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
严家、裴家和宁家虽然是A市商业的三巨头,但他们的父母很有远见,丝毫没有坐吃山空的想法,从小就教育自己的子女要好好读书。但凡是脑子好使又懂事的孩子,没什么学习学不进去的道理。他们三个所在的班级是A市最好高中的尖子班,被老师和家长富与厚望。生源优秀,派来的老师也是最好的,大概就是那种高考不考出个状元都说不过去的情况。
严知禾从小心里想法就比较多,思维也很缜密。她被同学们称之为“禾姐”,又称“学霸禾”。她不是那种某一科特别拔尖一高高出别人三十分的人,但是贵在平均。她的几门课可能都不是第一名,但加起来的总和,一直出不了年级前三。
裴铮言学习也很好,而且天赋秉异,脑子特别好使。他总是看起来没下什么功夫就把每门课考的特别好,尤其是数学。裴铮言一直是个儒雅俊逸的形象,对谁都是风度翩翩佳公子,在男生女生里面都混的很好,大家心目中他基本上就是个大神一样的存在。“裴铮言”这个名字,挂在他们学校第一的榜单上,三年都很少下来。仅有的几次掉下来到第二,那也是被同样学霸的严知禾挤下来的。
宁晨是聪明,但总有点玩世不恭的意思。老师对这类聪明又不服管教的学生一向都比较无语,何况宁晨成绩也基本上是牢牢追在严知禾和裴铮言后面的。所以那时候上课,宁晨和裴铮言不管老师讲课而是两个人自己讨论题目,老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晨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挑衅林晚。林晚没有他们三个人这么耀眼的家室,没有出色的成绩,但是也不差,常年处于中间偏上水平。重点班的中间偏上水平,考个很好的国家重点,也完全没有问题。宁晨总是在课件那短短又可贵的十分钟拿着一道很难的综合题得意洋洋的走到林晚桌子前面,说“林晚,这道题你一定做不出来。”
高中的课业累,他们功课又重,晚上睡不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林晚本来在桌子上趴的好好的,非得被宁晨给摇醒,顶着一对黑眼圈,心情当然不佳。
“宁晨你个杀猪!你给我滚!”整个教室里经常就魔音灌耳,绕梁三日不绝。
宁晨笑嘻嘻的要往严知禾这边躲,严知禾事不关己的站起来,嘴里嘟哝着“冤有头债有主”默默走远。没隔多久就听见背后拿书打人发出的清脆声响和宁晨杀猪一样的叫声。
严知禾无语,这么个游戏两个人玩儿了这么久都玩儿不腻,她心里真是替林晚默哀。自己的位置已经一片狼藉,她只能坐到裴铮言的旁边去。
裴铮言笑眯眯的看着她,“知禾,又逃难来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叹气道。
她和裴铮言拜两家父母所赐,从小就认识。严家和裴家一直是商业合作伙伴,两家多年来关系一直融洽。所以要是论起故事,他们两个还算青梅竹马。有了这么个感情基础在,两个人即使在学业上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私下里也处的很好。
“上次月考你比我考得高,按照我俩的赌约,我输了,你想要什么?”裴铮言问道,语气很温柔。
他从小在大家出生,受的教育恐怕就是要当温柔绝代的美男子,所以那份雅气和矜贵一直都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严知禾从小就对儒雅的男人颇具好感,所以笑着对裴铮言伸出手掌,“你今晚骑车送我回家。”
两个人有约定,每次考试,谁考的低,谁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严知禾和裴铮言都不会提很莫名其妙或者做不到的要求,所以她总是会要求裴铮言干点帮她搬点书或者修一下计算器这种小事;而裴铮言一般提出的要求都是她去他家陪他做作业。
所以他俩互相都是家里的常客,父母也见惯了,什么都不说。
“好。”裴铮言很快就答应了。
裴铮言那时候和每一个高中男生一样,热爱骑自行车,大概是觉得能表现出男子汉气概吧。所以那天晚上放学之后严知禾就坐着裴铮言的自行车回家了。她侧身坐在后座,向左边靠着裴铮言的后背。他的后背已经像一个真正男人一样宽阔又舒服,散发着衬衣上的清香,严知禾一直很喜欢。而他穿白衬衣的样子又显得特别俊朗,所以她不止一次的夸过他穿白衬衣好看。
裴铮言骑车到了严家底下,严知禾就冲进家门从冰箱里给他取一瓶冰镇饮料。大夏天,他脖子后面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拿着饮料和她道别就骑着车又走了。严知禾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仿佛衣角见风翻飞就在自己眼前。
后来林晚和宁晨天天打架,她的座位基本上就不能得到安宁。所以她直接就逼着宁晨和她换了座位,让宁晨和林晚坐在一起天天打天天闹,自己就干脆和裴铮言坐一起。反正他俩不打架也比较和谐,又都属于高智商群体,对学的东西和做的题有什么想法也可以随时交流。两个人反正距离已经很近,那再近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她有一次正在拿着冰水往肚子里灌,天气实在太热,害得她看不进去书。
结果前座一声惊叫,“知禾!你救救我!”吓得她一个没留神把水呛进了嗓子里。她坐在那儿使劲咳嗽,觉得气管都要给咳裂了。
始作俑者林晚趴在她面前看似眼泪汪汪的说,“知禾,宁晨他欺人太甚!”
她咳的脸都红了,哪顾得上管林晚。何况林晚宁晨就是欢喜冤家,他俩那点破事谁不知道。
裴铮言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她能感到裴铮言的手温暖又有力。
“宁晨,你又欺负人家干什么?”裴铮言悠悠的问道。
“哪里是我欺负她?”宁晨一副被恶人先告状的样子,好像气的鼻子都歪了,“你也不问问她干了什么!铮言,你知道吗,她居然嘲笑我长得像那个还珠格格里面的尔康!那个尔康那么丑,她居然说我和尔康连鼻孔都大同小异!这简直欺人太甚!”
严知禾本来就呛水,闻言咳的更厉害了。
裴铮言没顾得上发表自己的看法,林晚就惊声叫道,“宁晨!你自己本来就长得像,怎么能怪我!就算是我对你的长相不认可,可你也不至于忘我书包里装一块砖头!”
原来宁晨趁林晚不注意往林晚书包里装了一块砖头。林晚背着书包放学觉得书包这么重不太对劲,拉开拉链一看,里面赫然一块原封不动学校右边建筑工地捡来的大砖头。她一看到那个土黄色物体,气的脑袋都冒烟了,抄起砖头,追着宁晨满大街跑,一路上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大家都用神经病的眼光看着她。
严知禾挣扎着开口,“宁晨……咳咳……你……咳咳……太过分了……”
裴铮言靠过来,面带忧色,理都不理那两个,脸贴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使劲给她顺气,“别说话了。”又递给她一杯水。
她抖着接下了水,喝下去了才不咳嗽了觉得好了很多。裴铮言拍拍她的头发,“以后喝水小心点。”
前面那两个一看他俩旁若无人的样子,一下子就炸毛了,前一秒的敌人现在瞬间变得同仇敌忾。
“你俩啊,啧啧啧,”宁晨眯着眼睛说,“是不是到了年龄就要去领证?”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林晚在旁边煽风点火,“你俩注意影响,这里可是清纯美丽的校园。”
结果严知禾放下手里的水,微笑扭头看向裴铮言,“我想起来上一份卷子有道题我有第二种解法。”
裴铮言也笑眯眯的,“来交流一下。”
林晚和宁晨看到自己又一次被忽略,正打算发起第二波进攻,无奈上课铃响了,只好悻悻然转过去。
她和裴铮言相视一笑,仿佛多年默契。
时光悠悠流走,高中三年基本上就是这么鸡飞蛋打过的。
她有时候想,要是时光定格在高中那三年,而他们都不曾长大,不曾经历过高考结束后的夏天,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她是不是不会远走另一个大洲,毅然读了数学博士,五年不回家,五年不与他相见?她是不是就会从此心里有一根叫裴铮言的刺一直扎着,不曾拔起?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她把一切藏在心里,藏了这几年,却像一块糜烂的伤疤,越来越严重。
……
严知禾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只是满眼黑暗。
她缓缓伸出双手捂住脸颊,发现自己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真是没出息,她想,有什么可哭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有一个收藏TAT突然很感动啊……收藏的那位大大是怎么发现我这个小透明的呀?……
☆、老师
严知禾自认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会未雨绸缪。她想做的事情,一般都会做足了功课,才会下手。那样的话,即使失败,心里也不会太难受。
所以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大学里任职,就在飞机回国之前,给Z大发了简历。Z大是国内一流高校,也是林晚的母校。她看上Z大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它对学术严谨的态度。
Z大很快就给了她回复,告诉了她面试的地点和时间。严知禾并没有过多担心自己会被拒绝,毕竟学术界是最认可学历的地方。她不敢说自己的学历举世无双,但好歹也不差。
面试那天,她穿了简单的格子连衣裙,打扮的清淡自然,脚下一双白色平底鞋,走在校园里,看样子就和学生无异。她事先已经知道,她的面试官是数学系的一位教授,看名字是位女士。能当到教授的,大抵都不会年纪太小。
果然她按照地图找到学校里的行政楼里时,打开房间的门就看见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坐在那里,她带着眼镜,看见严知禾进来,点点头,神色无波,开口道,“严知禾吗?进来吧。”
严知禾坐下之后才知道这位女教授姓金,是Z大数学系的精英人物,博士生导师。金教授看起来比较严肃,态度却还算和缓,语调是一般中年女性的糯软带点坚硬。金教授手里拿着她的简历,先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无外乎就是名字年龄和学历。接着她顿了一顿,开口道,“严小姐,我能从你的简历上看出你有不错的条件先后留在英国和瑞士,但是你为什么不留在那里?”
这年头,大抵是海归一派,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严知禾心里早有准备,淡定答到,“理由其实比较简单,很多人看起来也有点幼稚——”她微微一笑,“我父母和朋友都在国内,这就限定了我今后生活的基本范围。”
金教授透过镜片打量她。面前的女孩子收拾的干净整洁,脸上表情大方得体,仪容仪态丝毫找不出岔子。
“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选择读数学系?”金教授问,“毕竟女孩子读数学系的人实在是太少。”
严知禾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刚进入大学本科的时候,学的是商科。学了一年之后,我才转到数学系。之后的硕士学位和博士,便就一直在读数学系了。为什么不学商科?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而是因为我很反感那种商学院里浮躁的风气。留学生占大多数,大家都为了出国淘金而选择商科,总想着空手套白狼——我承认空手套白狼确实是一种本事,但总之这条路不适合我。而转到数学系之后,我安心下来做学问,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数学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基础。数字,图形,方程,都是世间的美好。欣赏不了数学的人,大抵都缺乏对自然科学界的探究精神。”
她一下子说了一大段话,金教授耐心听完了,几乎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严知禾内心泛起小小的喜悦,看来这个马屁是拍到点子上了。
金教授接下来又问了她一切关于专业方向的问题。严知禾所学的数学是应用类偏向统计,这类数学其实在国内的高校中一直都很缺乏人才。
她对答如流,专业知识背景雄厚,脑子里又有些新观点。金教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柔和,看得出对她也是满意的。
金教授最后点点头,“严小姐,我对你是很满意的。以你的学位来看,你毕业于世界一流大学,来到我们学校,首先就从副教授起步。副教授的岗位就已经脱离了普通讲师的那一套,而是已经开始全心做研究。你年纪很小,进了我们数学院,就会是最年轻的那一个。但我有些担心你以前没有相应的教育系统里的经验,所以我想——严小姐是否愿意在第一年里,给新生带一年的课?你的职称还是副教授,但我想带课有助于帮你适应高校里的工作环境。”
严知禾笑着说,“可以。我很喜欢和大学生待在一起,虽然我还在几个月前也能勉强也被叫做大学生……”
金教授闻言也笑了。
最后又说了几句,严知禾就被告知面试通过了。现在已经是夏季快开学的时候,过几天新开学就要她上课了。金教授交待了一些备课的要求,又对她说自己会把相应课程内容和课程清单发送到她的邮箱。她一一应了,没有什么异议。
金教授送她出了行政楼,严知禾正准备和她告别,她忽然问道,“严知禾,我冒昧的问一句,你结婚了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答,“还没有。教授,怎么了?”
“没什么”,金教授示意没什么大事,“那有男朋友吗?”
“也没有。”
金教授疑惑的说,“恕我直言,你现在的年龄也该有一个正经的男朋友了。”
她闻言,抬头看了看校道路边的杨柳。柳枝随风飘荡,好像她荡漾而过的似水青春。
“教授,我一直觉得,想要成功,就要耐得住寂寞。”
夏天的夜晚总是微风拂面,带来丝丝缕缕清凉。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一阵一阵的吹起,映出屋内人灯下苦读的样子。
严知禾在备课。
金教授的效率很高,她一回家就接到了教授的邮件。金教授其实是数学院的副院长,理论上她的上司。而她看到备课清单时,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金教授想让她教的,正是让无数大一新生做恶梦的《高等数学》。
高数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当然是小菜一碟。她私心觉得对于任何肯用脑子学的人都应该不难,因为林晚在大一的时候给她说过自己的高数1考了99高数2考了100。她受的教育和国内不一样,但微积分之类的东西还是很扎实,毕竟这是代数的基础。
越是基础的课,就越考验讲课老师的功力。因为只要学习了原理,题目基本都大同小异,只不过有些绕的弯有些多罢了。而这些弯里,摔死了无数对大学充满憧憬的新生。以前有个笑话,就说高数是一棵树,上面挂了无数学生。
她虽然自问没那么高尚,要立志把这门课讲的津津有味让所有学生都爱上数学,但也这毕竟是自己第一份工作,不能太马虎。所以她仔细认真对照着金教授给她的备课方案,又在网上查阅了诸多资料,小心谨慎的配合着课本做课件,力图不要太难,深入浅出就好。
做课件其实很费时间,何况她是边做边勾勒教学框架。等到她觉得可以歇一歇的时候,抬头看看屏幕右下角,已经十二点半。
严知禾吐了吐舌头,赶快关了电脑。毕竟不是明天就要上课,她还有几天时间,没必要现在这么拼命。
上床之前她又习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