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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所言极是,我等不会鲁莽行事。”刘备连忙躬身答道。
老先生还是念着本乡本土的情分,不希望刘备大开杀戒,他之前多方转圜,煞费苦心,尽量缓解幽州诸多层面的矛盾,营造出相对融洽和谐的局面,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辽东那边环境闭塞,刘备关起门来怎么做都行,就算他说话做事比皇帝还管用,那也无所谓。
可幽州不一样,真要再把辽东那一套“成功经验”照搬过来,恐怕等不到明年,刘备他们就都得去阴间搞精神文明建设了。
卢植见刘备答得诚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轻叹一声,起身便离开了,“老夫是赋闲之人,以后就专心开馆授徒,政事你们自己把握,切记要有个度。”
等到卢植走后,屋内气氛变得活泼起来,众人之中有相互没见过的,此时纷纷互相介绍着行礼,不多片刻就彼此熟悉,热络起来。
“你们怎么也来了?”刘备看见段浩和赵风两个老熟人,心情马上好了许多,他也不矜持,直接走过去和二人坐在一起攀谈起来。
由于担心刘备这边人手不足,做起事来缚手缚脚,关羽等人在辽东商议一番之后,决定让段浩和赵风带队,组织部分精明强干的吏员前来蓟城支援。
“好啊,有你们这些老兄弟在,比几万援军都顶用。”刘备开怀大笑,不过片刻之后,他又有些忧心忡忡,“一下子抽调这么多人手,辽东那边怎么办?”
“辽东已经上了正轨,从上而下的各级官吏对我们为政的举措、思路都很清楚,抽调一些人手没什么大碍。”赵风微笑着答道,他在辽东基层摸爬滚打了两年,对人事这方面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听到赵风这么说,刘备放心地点点头,他知道赵风的性格,这个人绝对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段浩继续说道:“我们已经在辽东各地宣传,有许多百姓响应号召,愿意作为骨干来到辽西开垦荒地、建设港口、勘探各种矿物。”
“不错,你们比我想得周到。”刘备由衷地笑了。
无论做任何事情,只要有亲身经历过成功,并且想要继续追求成功的骨干带领,都会事半功倍,也会让追随者们更加具有信心。
“我们今年把草场都烧了,冬天再一落雪,到明年正好开垦,这个冬天,大家还不能歇下来。”刘备继续说道。
此时已是秋后,距离开春还有三个月,在这百余天时间里,刘备他们需要完成的事情还有很多:询问流民意向,组织人手,准备前往辽西;调拨农具、建筑工具、种子、耕牛、以及足够几十万人吃半年的粮食。
这些事情,单靠辽东出钱出力是不现实的,必须找到其他的来源。
是该幽州本地豪强表现的时候了。
第174章 又见面了()
“诸位,我们又见面了。”刘备端坐在上首,面带笑意,环视堂中诸人。
今天晚上天来的客人都是蓟城本地大户,基本上都参加了前几天的迎接活动,结果没过多久,新州牧又广发请帖,将他们召集过来,众人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使君有命,我等安敢怠慢。”距离刘备最近的一名老者拱拱手,不急不慢地应道,这人是城中最大的商户,名叫程熙。
其余众人似乎都是以程熙为首,见他说话,连忙纷纷应和。
刘备对他笑笑表示回礼,然后朗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本官虽然是大汉州牧,但在朝堂之上,世家眼中,我们幽州人始终是边地蛮子,诸位也曾四处行商,你们说说,幽州人是不是矮人一头?”
幽州民风淳朴,不喜欢遮遮掩掩的行事风格,刘备这番话直白坦率,让众人不由得产生了共鸣。
是啊,幽州人走到哪里,不管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单单是一开口说话,就能感受到内地人的鄙视。
那群瞎了狗眼的直娘贼,躲在温暖的内地享受太平,却对自己这些人不屑一顾。
难道他们不知道,没了幽州人,没有北方诸州的汉子们,吞风饮雪,刀头舔血,将一代代胡人顶在塞外草原上,包括皇帝老儿在内,哪个达官贵人,世家子弟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只看得到幽州读书人少,做官的人少,所以瞧不起我们,可是本官来了,还请来了两位大儒,在幽州广收门徒,你们说,这是不是好事?”刘备一拍案桌,大声问道。
“好事!”
“自然是好事!”
众人齐声答道,其中由以程熙声音最大。
这老者行走天下几十年,受过的歧视也远非其他人可以比拟,他也不是没想过改变这种境遇,尝试过接触更高层次的人,借以抬高身价,让儿孙有个上步的阶梯,可是每次花钱碰壁,渐渐的也就淡了这条心。
正因如此,这次卢植归来,并且宣称要在蓟城设立学馆,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程熙等人更是慷慨解囊。
学馆的位置距离太守府不远,正是蓟城最好的地段,原本的主人也是一名蓟城豪强,本要无偿捐赠出来,被程熙等人劝住,硬是众人出钱,又招募人手,从内到外修缮了一遍。
若是苍天有眼,让卢植和郑玄再教出一批优秀的本地人才,不求像刘备这样位高权重,只要能扭转内地人对幽州人的鄙视,他们就觉得这钱没白花。
“本官也是幽州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本官看来,幽州人优点多多,但有一个缺点最为致命。”
这些时日,蓟城豪强们也都通过各种渠道,充分了解了新任州牧的信息:这刘备是涿郡楼桑村人,中山靖王之后,跟着卢植求学数年,回到家乡之后便每日游手好闲。
但在张角作乱之后,刘备仿佛是换了一个人,召集义勇南下作战,结果一举成名,官运亨通了。
这样的人也算是浪子回头的典范,他说幽州人有缺点,应该是有那么一点道理,众人便不出声,静候他下面的话。
“照理说,我们幽州人位于内地和胡人之间,往来行商应该是获大利的,但是,由于商户不团结,只想着薄利多销,卖给胡人货物的时候竞相压价,从他们那里购买货物的时候又总会抬高价格,对南边也是一样,诸位说,是不是?”刘备这话一说出口,众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几名商人甚至互相怒视起来。
商业上的恶性竞争,自古以来都有,方式也大同小异,幽州和胡人交易的货物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样,刘备说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再普遍不过了。
胡人能卖的马,每年就那么多,胡人能买的盐和其他东西,每年也就那么多,谁不争就没生意做了。
赚得少总比没钱赚强吧。
程熙咳嗽一声,让众人稍安勿躁,然后试探地向刘备问道:“使君可有办法,让我等皆大欢喜?”
“只要诸位支持,本官就有办法让整个幽州皆大欢喜。”刘备自信地答道。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他们确实不信。
幽州前任刺史可是刘虞,在朝野之中向来有清正的美名,来到幽州之后,他几乎天天穿破衣,顿顿吃野菜,弄得蓟城豪强们都不好意思了,也只能捏着鼻子效仿,一个个吃得脸比苦胆还绿。
刘虞还安抚流民,鼓励他们开垦荒地、扩大渔阳的盐铁矿规模,积极与胡人开展贸易,就这,都不能扭转幽州的颓势,甚至连他自己的俸禄都要冀州和青州调拨。
这个刘备年龄还不到刘虞的一半,他凭什么胡吹大气,让幽州皆大欢喜?
“本官之前是在辽东郡任太守,那边之前是什么情况,诸位或许也有所耳闻,两年时间,本官让辽东人口翻了十倍,并且,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赚。”
“如今本官已经备好了船只,诸位可以自己去,也可以派遣信得过的人手,一起去辽东看看,回来之后,再和本官谈合作,如何啊?”刘备环视众人,向他们发出的参观的邀请。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互相商量的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刘使君怕不是要把我等骗去,然后通通斩了?”
说话这人叫公孙盛,是辽西公孙家的一脉旁支,依靠着财雄势大的公孙家族,一向不把蓟城本地豪强放在眼里。
刘备皱起眉头,沉声问道:“阁下何出此言?”
公孙盛不屑地一笑,“我有一位堂兄名叫公孙昭,曾任辽东郡襄平县令,使君可曾听过?”
“本官当然听过。”刘备终于明白,这人为什么看着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公孙昭追随先太守阳终,在与叛贼的血战中殉国了。”
“可我听说,我那堂兄是和阳太守一起,连同数十家当地士绅,被远道而来的刘使君给斩了,并且抄家灭门,死无葬身之地。”公孙盛也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内幕讲了出来。
“来人,把这个血口喷人,恶意诋毁朝廷命官的狂徒押下去,用心审理,是否还有党羽和他勾结。”刘备脸色不变,扬声说道。
几名卫士迅速上前,将公孙盛按倒在地,拖拽出了前堂。
公孙盛被一路拖行,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连连吼叫,咒骂不休,刘备却根本不理他,向噤若寒蝉的众人继续说道:“诸位信或不信,辽东就在那里,等你们去看,若是害怕,可以派家人前去。”
第175章 没事找事()
人类总是有好奇心的,蓟城豪强们自然也不例外。
有卢植用自身信誉做背书,程熙等人不再犹豫,各自回家之后,命下人收拾行装,准备远赴辽东,看一看刘备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提前派艘船回去,多做一些准备,安排些机灵的自己人,那些人去了之后,该看的让他们看,不该看的,一律不准看。”州府之中,刘备又对张焕仔细地叮嘱道。
张焕在辽东当了两年实质上的二把手,对那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加上在刘备身边得到的熏陶,如今也是满肚子坏水,坑蒙拐骗无所不精,这一次考察团前去辽东,他就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导游。
“我知道。”张焕严肃地点头,表示自己分得清轻重,但他马上又问道:“公孙盛还在牢里关押着,他的家人不止一次过来,或是申冤或是求情,恐怕过几天,辽西那边也会来人。”
“不怕,拖下去,等到程熙等人从辽东回来,明白他们将要面对多么大的机遇之后,自然会抛弃公孙家,成为我们的同盟,到时候就算是公孙家族本家,只要敢跳,我一样按死。”刘备不屑地笑笑,他早已查清楚了,这个公孙盛不过是公孙家族的一支旁系,要能耐没能耐,要家世没家世,往日里狐假虎威,吓唬吓唬蓟城本地的土包子是行,真到了政治舞台上,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真要杀鸡儆猴?”张焕有些担心地看着端坐在一旁的卢植,之前这老爷子说了,不希望大开杀戒,还没几天呢,刘备就又忍不住砍人的欲望了。
刘备却没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妥,“子远,你以后也要执掌一方了,今天为兄给你上一课:新官上任,你会面对许多心思莫测的人,收拾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的人,再收拾掉第二个为他打抱不平的,然后给其他观望的人一点点甜头,这样,思想就统一了,事情也就好做了。”
张焕偷眼望去,只见卢植抿着嘴,脑门上青筋一个劲地跳动,他匆匆应付几句,拔腿就往外走去。
“回来的时候把先生和我的家眷都捎带上。”刘备望着张焕的背影,连忙提醒道。
等到张焕走了,刘备连忙转身对卢植拜倒,低眉顺眼地说道:“先生以为,小徒方才所说,可有几分道理?”
“哼。”对于这个满嘴歪理学说,偏偏做事又秉着一颗赤诚之心的弟子,卢植如今已经是基本放弃了挽救的想法,“道理是那么个道理,可我们是读书人,说话做事总要留点脸面吧,况且那公孙盛一向名声不差,你准备用什么罪名收拾他?”
“诬告谋反者反坐。”刘备嘿嘿一笑,“他说我杀害朝廷命官,这种事不是谋反吗?”
卢植刚要说话,却被刘备接下来的话打断了,“等到蓟城豪强在辽东转一圈回来,公孙盛诬告我谋反的证据也就齐全了,合理合法。”
这就是体制内的斗争规则,大家就算要拼个你死我活,也要遵循游戏规则,但是,只要在规则内,你用什么招数,都是合理的。
若是公孙盛什么都不说,只是在经济层面上对抗,那么刘备想要对付他,也只能从经济层面上着手,而不能轻易把转移战场。
偏偏公孙盛好死不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指新任州牧与之前的官员之死有关,并且是直接凶手,那就把斗争一下子拉到了政治战场,高了一个层次,那刘备可以动用的力量就要同样地上升一个层次。
可以说,从公孙盛说出那些话的一瞬间,他就注定是个死人了。
其余蓟城豪强也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些天来,除了公孙盛的家人还在四处奔走,其他人早已或明或暗地开始动手,准备分享他的遗产了。
“对了,玄德你前日所说,能够让学界翻天覆地的宝物,是什么?”卢植是老江湖了,对政治斗争的套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只是他天生厌恶勾心斗角,不屑于使用那些伎俩而已,他见刘备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便不再纠结刘备的做事风格,而是转移话题,谈论起学术来。
刘备也顺势接住了老师抛出的话头,从案桌上某个做工精细的匣子之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想要递给卢植。
“且慢。”卢植强忍着好奇,制止了刘备的动作,转头向门外扬声说道:“去请康成先生来,就说老夫有要事。”
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位大家在呢,刘备一阵懊恼,同时又感激卢植的细心。
郑玄既是贵客,又是学术泰斗,请他来一起观摩,既给足了面子,又能多一个人为刘备的东西提供学术信誉,这才是正确的做事方法。
不多时,郑玄拄着藤杖来到前堂,略显费力地跪坐下来,刘备看得心中不忍,便提笔在案桌角落写下二字“桌椅”。
是时候在幽州也推广桌椅了。
“听说贤侄有宝物要给老夫鉴赏,究竟是什么东西啊?”这段时日,郑玄一家享受了无微不至的关照,上至他九十岁的老父,下至十三岁的儿子,都对刘备赞不绝口,如今郑玄看刘备是说不出的顺眼。
刘备连忙捧起那张白纸,恭恭敬敬地递给郑玄,并低声说道:“这是晚辈研究出的句读符号,还请康成先生斧正。”
“符号?”郑玄和卢植疑惑地问道。
“就是约定而成的标记,取虎符与号令之意,用以规范文字。”刘备胸有成竹,有条不紊地答道。
卢植点点头,他倒是挺喜欢这个解释。
郑玄接过白纸,初一看就大惊失色,然后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尽是痛惜之色。
“康成兄,你这是?”卢植看不到纸上的内容,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暗想不会是刘备又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吧。
“子干,你来看。”郑玄转手把纸给了卢植,随后单手扶额,仿佛是耗尽了力气。
随后,刘备就惊恐地看到,卢植的脸色越变越青,鼻孔冒着粗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至于啊,不就是把后世的标点符号给搬过来了嘛,就算这两位老先生食古不化,也没必要做出这种反应。
终于,卢植看完了全文,和郑玄对视一眼,两人轻轻点头,老先生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对刘备沉声说道:“不错,比当今流传的句读强上不止一筹,足以流传百世。”
刘备这才松了口气,“那二位先生为何摆出一副狰狞的面孔?”
“你这字写得,实在是太丑了。”郑玄心有余悸地擦了把冷汗。
“有辱师门啊,真是有辱师门。”卢植沉痛地摇着头,“从明天,不,从今天起,每天抄写一千字交给老夫检查,写不完不许睡觉。”
我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刘备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第176章 故人来投()
两位老先生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几遍,连声慨叹不已,这种后世从西洋传来,又被华夏本土化了的标点符号,对于两千年前的文化界来说,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宝物。
在华夏古代文书中,一般是不加标点符号的,断句全靠语法结构和“之乎者也”这种语气助词,后来又有人发明了句读,用简单的符号表示断句。
但是,句读这门学问被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只在家人、师徒等小范围内传播,就拿刘备生活的这个时代来说,随便扔给人一本未经标识的新书,对方就算认识字,都未必能读懂。
同样的文字,在不同的学者那里,往往就有完全相反的解释,儒家弟子分成那么多派系,互相攻讦不止,很多时候就是为了抢夺对先贤文字的解释权。
“老夫为了诠释经典,已经花费了半生时间,如今恐怕又要重头来过了。”郑玄既是欢喜,又是惋惜地叹道:“玄德要是能早生几十年就好了。”
卢植也惋惜地说道:“只可惜玄德选了仕途,否则成为一代宗师也不是没可能。”
白纸、印刷术、句读符号,这三样东西分开来说,未必有多么震撼,或许被人轻飘飘一句“奇技淫巧”就给抹去了。
但是,它们汇聚在一起,就意味着知识的传播范围会有爆炸性地扩大,就算不能如刘备所说的“翻天覆地”,至少数百年中,只要天下有读书人,有人读书,他们都得记着刘备的恩德。
更快、更好地传播文明,将星星之火燃遍整个天下,并且泽被后世,这才是真正的瑰宝,与之相比,什么金银珠玉,什么奇珍异宝,根本不值一提。
刘备心中却远远没有两位老先生那样的波澜壮阔,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不在这方面,而是在于人类社会两千年来的知识积累,各种兴衰成败的经验教训。
比起精神文明,刘备这个俗人还是更喜欢投身于物质文明的建设中。
“其实学生说的翻天覆地,还有另一层意思。”刘备又摸出第二张纸,讪讪递给卢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