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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此危难境地还心念朝廷,裴卫两家真是国之忠臣啊。”老太尉杨彪呵呵一笑,试图化解帐中尴尬的氛围,心中却不住地暗骂着这个名叫卫腾的粗鲁家伙。
你来就来了,打的什么心思大家也都知道,何必非要挑明是来抢功劳的?
君子之间交往本来就讲究个看破不说破,遮遮掩掩地分好处,哪有你这么说话做事的?
那卫腾却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截了当地把杨彪给顶了回去。
“太尉这些话还是等渡河前往安邑之后跟卫家人说吧,某家本是北地游侠,只因多年前受了老家主的恩惠,此次才为他冒险而来,做完这一票就再不相欠。”
“我们长话短说,今夜子时,会有五艘船来到河堤附近靠岸,除了必要的船工之外,满打满算能拉一百人,这些名额如何分配,还请诸位自己商议。”
一百人!
破破烂烂的帐篷之中,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却又极力压抑着的惊呼。
能够进到这座军帐中商议的,都是杨彪、董承和杨奉三人暗中商议之后,认为怎样也绕不开,需要带着一起渡河的,总人数不到二十,如果每人再带一两个家眷上船,那就是六十人了。
董承、杨奉、李乐、韩暹这些带兵的,哪个身边都有一众心腹作为保命的本钱,也是怎样都不能舍弃的。
渡河的正主可是天子,身边绝不能缺了侍卫,再加上皇后、贵人等等
这样算下来,一百人的名额似乎远远不够。
再说了,在座之人几乎都带有家眷随行,即便连番遭遇败仗,惨遭杀害和走失的不在少数,但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能携带一两名亲属渡河,还是太残忍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舍弃哪个都舍不得啊。
“偌大的黄河,偌大的茅津渡口,难道就只有五条船吗?”有人不甘心地开口问道。
卫腾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就要从李首领说起了。”
之前李乐胡才等人兴冲冲地南下护驾,为了让上万名兵卒和几千匹战马渡过黄河,他们几乎征用了上下游所有的渡船,那些船东船工还在茅津等着拉回头客再赚一笔钱呢,结果等来的不是王师,而是气势汹汹的西凉铁骑,停泊在黄河南岸的渡船几乎全部被毁,船工不是被杀害,就是被拘押,卫腾能找到五条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大船,已经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船不是我烧的,人不是我杀的,当初南下也是你们哭爹喊娘求着我来的,你们这群直娘贼看我做什么?”李乐是个暴脾气,一见众人都望向自己,脸上满是气愤和责怪之意,嘴里还咕咕哝哝的,顿时就恼了,压着声音骂道,同时手里也把腰刀给拔出了一半。
真正惹恼了老子,老子就大开杀戒,劫了皇帝去投李傕,怎么不比跟着你们这群自己不做事,只会推卸责任的废物强?
“都不要吵了,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分配名额吧。”杨彪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将众人的怒火都压了下去。
“诸位慢慢商量,某家出去透透气。”卫腾仿佛丝毫不受影响,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笑容,对众人做了一揖,便施施然走到帐外。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冷是冷了点,可怎么也比那乌烟瘴气,浊臭不堪的帐篷里面强。
“就这么些货色,还敢腆着脸当什么国家的重臣?”卫腾(或者说是王烈)不屑地回望两眼,往地下吐了一口吐沫。
******
午夜,子时。
趁着夜幕的遮蔽,一支数百人组成的队伍悄然离开天子御营,互相搀扶着向数里外的河岸走去。
那里有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刘协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人叫醒,随便穿上衣服就开始了徒步跋涉,直到此时还是一脸懵懂,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伏寿紧紧跟随在刘协身边,虽然大臣们封锁了消息,甚至连天子都没有通知,但她还是从自家父亲冷峻的面容和紧紧抿着的嘴唇,看出了一丝端倪。
终于,前方亮起了火光,那火光虽然有些微弱,但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众人齐齐为之精神一振,事到如今,即使是那些原本茫然无知,只是跟着人群前进的人们,心中也有些明白了。
我们这是要渡河,逃离李傕和郭汜的追杀!
“将军,数里外的河边出现火光!”一名亲卫急匆匆地冲进李傕的军帐之中,大声禀报起来。
李傕猛地一个激灵,匆匆抓起一件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就往外跑去。
“把弟兄们都叫起来,皇帝要跑了!”伴着疯狂的呼喊声,飞熊军迅速集结,朝着火光亮起之处发起了徒步冲锋。
第651章 渡河()
听着夜空中传来的高声呐喊,看着远处不断涌现、不断增多的火把逐渐汇成一条火龙,董承等人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是死是活,在此一举!
“孙徽,你去前方开道,谁敢阻挡天子御驾,先斩后问!”董承厉声喝道。
一条身影从他身后越众而出,正是前几日持刀行凶的男子,此时他已经拔出腰间长刀,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显得锋刃如雪。
“让开!让开!”孙徽根本不顾身前是谁,挥舞着长刀就冲进了乱成一团的人群之中,所到之处皆是惨叫连连,鲜血如喷泉一般四下飞溅,就连被卫士们护着的刘协和伏寿二人,身上都溅到了不少鲜血。
天子一行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抢在西凉军追杀而至之前冲到了河岸边,但紧接着,他们就又傻眼了。
由于夜色过于黑暗,加之对地形不熟,这些人居然跑到了一处数丈高的堤岸,下方河岸边等着接应的人也有些傻眼,连忙举起火把跑到河堤附近大声呼喊起来。
“往西走一百多步,有一个豁口可以下来,快!”
往西走?西面可是气势汹汹追杀过来的西凉军,如今自己这些人已是精疲力尽,如果都涌到那个所谓的豁口挤成一团,岂不是给人当了活靶子!
“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了,把多余的衣物绳索拿出来结成长索,一个一个地放人下去!”杨奉高声叫道。
然而众人都有些犹豫。
首先,人对于黑暗都是有一些天生的畏惧感,此时他们又身处高堤,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迟迟下不了决心也是正常。
其次,就算这些公卿大臣们敢下去,那天子呢?天子可是万金之躯,一点风险都冒不得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些人还不得提头谢罪啊?
“别犹豫了,难道你们都想死在乱军之中吗?”董承也怒了,拔出自己腰间的宝剑吼叫起来。
天子不走,这些人就得干等着,西凉军的军营距离这边只有数里,可以说是转瞬可到,到那时候,一群人就等着变成死人吧!
众人看看西边越来越近的火龙,再看看下方漆黑一片,唯有几个火把照亮周边地面的河边,求生的欲望终于占据了上风。
仅剩的几匹绫绢被迅速打开再纵向折叠,变成长长的帛带,此时刘协也咬了咬牙,抢过帛带系在自己腰间,又让伏寿也系上,然后两人双手紧握,站到了河堤边缘。
“陛下,得罪了!”
几名卫士紧握着长长的帛带,借着河堤的坡度,将二人缓缓放下,不消片刻,刘协和伏寿便已经踩到了岸边的坚实土地,下方接应之人迅速将他们二人腰间帛带解开,护送着向河边奔去。
见到火把匆匆离开,董承等人顿时大急,他们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些卫家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如今才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是想独占天子,于是连喊带叫,有的人抓着帛带顺堤而下,有的干脆心一横,抱着头就滚了下去。
一时之间,数丈高的河堤上下,又是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和哀叫声,然而每个人都顾不得浑身的剧痛,拼命朝河边继续跑去。
“快点上船,哪艘船都行!”令众臣稍觉宽慰的是,卫家人并没有自行逃命,而是守在船边,为他们提供了最后的求生希望。
董承和杨奉两个人身强力壮,迅速奔到船边,把前来迎接的人推了个踉跄,自顾自地爬上了船帮。
此时此刻,不远处已经传来了他们十分熟悉的声音,那是李傕来了!
“你们这些贼子,要把天子弄到什么地方去?”李傕眼力极好,一眼就看见了几条船只模糊的身影,心中顿时大急,转头呼喊起来,“给我冲下去,抓住他们!”
岸边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已经登上船的人奋力划动船桨,不顾一切地想要驶离;还没有登上船只的人们疯狂地互相推搡,用手攀着船帮,不肯放弃最后的逃生希望,董承等人见船帮被死死抓住,心中不由得大急,抄起仅剩的武器就没头没脑地乱砍起来。
终于,在西凉军冲到岸边,开始疯狂杀戮之前,五艘船已经飘然而去,距离河边足足有十余丈远了。
看着船板上一只只断手、一支支手指、一片一片的鲜血,董承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连忙让人将那些残肢断臂扔进河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稍稍恢复了理智,想起来最重要的事情。
“陛下在哪条船上?”
漆黑的夜里,宽阔的河面上,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皇帝和皇后去哪了?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寻找,每一艘船上的人都确认了一件事——刘协和伏寿并不在自己这艘船上。
那他们会在哪里?
“卫家人似乎也没有在船上。”被派去船舱中搜索的孙徽转回到董承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道。
董承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群天杀的河东人,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天子给偷跑了?
“不要慌,不要慌”董承连声说道,也不知是在宽慰旁人,还是在宽慰自己,“他们劫持御驾也是为了权势和官爵,一定也在渡河北上,只要到了河东,我们就直奔安邑,把陛下抢回来!”
怀着这样的心思,五艘船上的人们拼命划动船桨,希望尽快穿过这数百丈宽的河面,然而水流湍急,又没有专业的船工,每前行一步都十分困难。
他们费尽力气才越过了河中心,然而另一件可怕的事情又发生了——
船底开始漏水了!
就在这五艘船侧后方几十步远,还有一艘船在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们,除了负责划船的人,其余军士都坐在船头,默默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各种喧闹声音。
“我们稍微快点,赶在他们前面上岸,与埋伏在那里的弟兄们汇合。”王烈压低声音吩咐道:“除了天子和皇后,其余人一个不留,明白了吗?”
第652章 殇()
正在王烈等人暗中加快划桨速度,准备抢先渡河之际,黑暗中的河面上却爆发出了各种喧闹的声音。
“好像是他们的船漏水了?”
“似乎还有人在寻找天子?”
王烈等人顿时有些凌乱,大眼瞪小眼起来,只是这夜色过于黑暗,众人几乎在面对面的距离都看不清旁人的表情。
“王老大,之前是你在岸边接应,皇帝也是你给扶上船的吧?”有人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道。
“废话,老子做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肯定是他们人荒马乱的弄混了,再等等看吧。”王烈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眼下不就出岔子了吗?
众人暗自说道。
又前行了十几丈之后,每艘船上的人们都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木船似乎发生了大面积的破损,冰冷的黄河水不断地从底舱涌出,水位以极快的速度上涨。
如果是白天还好说,人们不管用什么法子,总是能稍微缓解一下危机,可他们如今身处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连水从哪里冒出来都不知道,压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疯狂地向甲板上跑去。
很快,一艘船由于进水过多,缓缓向一侧倾覆而去,船上的人们大声惊呼,然后纷纷跌入河中。
如今是隆冬腊月,天气相当寒冷,人在船上都会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更别说掉进冰冷的黄河里了,随着体温迅速流失,很多人挣扎了一阵就没了力气,只能任由河水将自己冲向下游。
接下来的短短几息时间里,五艘木船依次沉没在黄河中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人能活下去。
“这下事情可大了,我们要不要前去救助?”王烈喃喃说道,但他马上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首先,他们不知道天子究竟在哪艘船上。
其次,他们的船也不大,已经被自己这些弟兄们塞的满满当当,很难容纳更多的人了。
第三,就算能在一团黑暗中找到天子并将他救出来,他们又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和行动?
“这次行动失败了。”王烈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们登岸后立刻返回闻喜,就当从没来过,你们的嘴也严一点,如果被人知道是我们害得天子驾崩,那不光是我们性命难保,就连刘使君的名声也要完了。”
众人纷纷沉默起来。
“北岸埋伏的弟兄们那边怎么说?”有人低声问道。
“就说天子身边这些人为了争抢登船名额,互相厮杀不休,最终把船弄翻了。”王烈想了想之后答道。
“刘使君那边呢?”又有人低声嘀咕起来。
早知道这次行动完全是王烈听说天子东归到了弘农一带才临时起意,根本没来得及跟邺城汇报,如果被刘备知道自己这些人无意间弄死了一个皇帝,那后果想都不用想。
“你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嘴,其他事情有我在,不用你们操心,就算使君要怪,也有我一个人顶着。”
说完这话,王烈便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船头,朝着求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听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的声音,王烈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兴平二年,岁在乙亥,就在这一年最后的月份里,一个消息就像是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大汉王朝的每一个角落,令所有人震惊无比。
当今天子刘协在东归洛阳途中遭到李傕郭汜等人率军追杀,于陕县附近的茅津港渡河,希望进入河东地界,孰料座船损毁沉没,堂堂大汉天子、皇后、数十名国家重臣全部葬身河中,顺着滔滔黄河漂流而下数百里,进到河内地界之后又遭遇黄河封冻,一番折腾下来,侥幸被人打捞上来的遗体都已经腐烂不堪,无法辨认身份,只能被草草安葬了。
消息传出,举国震怒,所有人都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了李傕和郭汜二人。
权臣杀天子这种事自古便有,但是,把天子追得无路可逃,有如丧家之犬一般,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使大汉王朝的威严荡然无存,这种事情就太恶劣了,不啻于在所有人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以荆州牧刘表、冀州牧刘备、兖州牧曹操、豫州刺史郭贡、徐州牧陶谦等人的地方实力派先后发文,声讨逼迫天子、霸凌朝廷的逆贼李傕、郭汜等人,并且传出风声,要组织第二次关东诸侯会盟,共诛国贼。
紧接着,又有一条震撼的消息传出——
天子和朝廷的遭遇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李傕等人在乱军之中抓获了最后时刻仍然列阵迎战,没有来得及登船逃生的皇后之父、执金吾伏完,从他口中得知,天子一行之所以决定渡河北上,是受了河东卫家的引诱。
甚至连载着人们渡河,最后齐齐漏水,沉没在黄河之中的渡船,也是卫家人找的。
同时,多方消息证实,在五艘船沉没在黄河之中当天,以裴、卫两家为首的河东世家豪强,以及河东太守王邑的队伍,全部出现在黄河北岸。
这一下人们更愤怒了,原来天子和朝廷是死于阴谋之下,而这桩惊天阴谋,正是来源于世受皇恩,在朝中和地方上都享有崇高声望的大家族。
于是,不光是河东的世家豪强们如坐针毡,就连其他州郡的豪族,也感觉到了来自于各方的异样目光——
你们这群王八蛋,借着朝廷的庇护,喝着万民的鲜血,如今竟然贪心不足,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
你们还是人吗?
旁人尚且如此,凭空被扣上一口如山般沉重的大黑锅,河东卫家更是惊惧欲死,以老家主为首的所有头面人物都携带金银、放下身段,前往每一个有可能帮助自己洗刷污名的人家,他们要求的也不多,只是请求对方为自己说上几句公道话,仅此而已。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跳进这个漩涡,他们无一例外,全部吃到了闭门羹。
以裴家为首的一众世家,甚至打出旗号,要求河东太守王邑出兵剿灭卫家,为天子报仇,为天下雪耻。
绝望之下,卫家老家主做出决定,让家人各自逃命,当王邑的士卒们冲进卫家主宅时,看见的就只有白发苍苍的老家主,以及几名年老体衰的忠仆了。
“我们是冤枉的。”面对气势汹汹的官兵,老家主忍不住流下两行浊泪,说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话。
第653章 愧()
天子横死荒郊,割据一方的诸侯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得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披麻戴孝,设置祭坛,把一切礼仪做足。
那些葬身鱼腹的朝廷重臣们也没有被人忘记,他们绝大多数都出身于地方大族,亲朋好友、门生故吏这些数不胜数,一时之间,整个天下都仿佛被哀痛的气氛给笼罩了。
作为汉室宗亲,刘备在州府之中设立了一座灵堂,内里除了刚刚驾崩的天子灵位,还有灵帝刘宏、以及被董卓毒害的少帝刘辨的牌位。
虽说刘宏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甚至算不上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但归根结底,刘备这十年来走得顺风顺水,与他当初的赏识和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刘备每一天进到灵堂中之后,都要认认真真地亲手擦拭灵牌,再为这父子三人各自点上三柱香才离开。
然而,在王烈赶回邺城,呈上一份绝密报告之后,刘备瞬间就懵逼了。
“那五艘船,是你派的?所谓的卫家门客,也是你假冒的?”刘备还没有看完手中的报告,双手就开始抖个不停,他强忍着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