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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的相府嫡女,此刻竟是泣不成声。
“爹爹您近来可好?”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少女忐忑的问道。
近来可好?
分明同居一个屋檐下,却生分至此。
顾相抿唇不语,将头撇向一边。
他不想见她。
那张出落得愈发精致的脸,与她娘亲太过相像,每每让他心中思绪混乱。他愧对那人,如今又亏待她女儿。
顾念卿咬唇,神色落寞的将视线移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喃道:“您果然是不愿见我。自娘亲死后,您便对我愈发不耐。可是爹爹,娘亲不在了,卿儿还能依靠谁呢?”
母亲早死,父亲不喜。她能依靠谁呢?
纵使不曾看到她的神色,顾相亦能知晓,此刻她定然很是悲伤,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中蓄满泪水,似是下一刻便要落下一般。可是,它却永远不会落下。
那女子总是这般倔强。
而顾念卿,像极了她。
白姨娘不是来看顾念卿上演这么一出父女情深的。这贱蹄子最是擅长做戏,她能骗得了相爷,却骗不了自己。
“大小姐院中可曾有异样?”白姨娘问道。
顾念卿一愣,可怜兮兮的吸吸鼻子,摇摇头:“不曾发现有任何异样,姨娘那头可还安好?三妹妹如今正在养伤,可莫要被歹人吓着了!”
多好一个姑娘呢?自己院中无人查探,却从不记仇,竟还担忧重伤的妹妹。
白姨娘暗恨不已:“正是三小姐忧心大小姐安危,方特意叫贱妾这当姨娘的过来瞧瞧。”
顾念卿盈盈一拜,礼仪周到:“卿儿多谢姨娘。”
却并不提及顾念珠。
顾相未曾言语,白姨娘自是不好越俎代庖进去查探。
一众人竟在院门前沉默了下来。
夜里有些微凉,顾念卿掩嘴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静静的站在一旁,眼神不断的往顾相身上瞟。
她这个父亲倒是有点意思,似乎不大喜欢她这大女儿呀!
“卿儿可是凉了?”罗氏一脸柔善的将自己的斗篷接下,披在顾念卿肩头,道:“相爷担忧卿儿呢,这不担忧你院中进了歹人,方急急带了侍卫前来查探。”
顾念卿感动至极,眼见又要落泪。她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道:“爹爹真好呢!”
软软糯糯的嗓音,正似幼时一般。
顾相不免想起从前,自己亦曾将她捧在手心。那时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很是可人,被他举过肩头,她总咯咯笑道:“爹爹真好呢!”
往事随风,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要不,叫下人们先进去瞧瞧?”白姨娘试探着开口。
顾念卿屡次避开话题,着实叫人生疑。
“院中不曾发现任何异样,姨娘这是不信卿儿?”顾念卿脖子一缩,有些失望:“方才我与盼归已经看清了。”
旁的院子都是由侍卫查探,偏生她的院子只由这主仆二人亲力亲为。
如此看来,却是不像白姨娘口中的不喜旁人前来查探,反倒是侍卫下人刻意忽略了她一般。
“为何是你亲自查探?”顾相忍不住开口。
“许是太过慌乱,侍卫们不曾来过卿儿的院子。卿儿心中担忧,故而提了灯笼,与盼归查探了一番。”顾念卿低声解释道。
侍卫太过慌乱?分明是刻意忽略!
“方才奴婢便在院门前等着,竟不曾见着一人来院中询问。”盼归不满的嘟囔。
顾念卿嗔怪的瞪她一眼,低叱:“盼归,莫要胡说!”
白姨娘好不容易扯回来的话题,竟又被这主仆二人轻描淡写的扯开了。
罗氏直觉不对劲儿,若是往日,顾念卿自是巴不得旁人进她的院子,毕竟房中摆设陈旧不堪,若是叫旁人知晓了,自己苛待原配嫡女的事儿自然也就宣扬出去。
眼下顾念卿虽神色如常,却叫她心中愈发疑惑。
罗氏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一娇俏美貌的女子,竟发觉她袖下双手紧握,似是万分紧张一般。
难不成……那歹人当真在院中?
她素来是个谨慎的性子,自是不会巴巴的如白姨娘一般,将自己的别有用心昭告天下。若是院中无人,岂不引火烧身?
多次与顾念卿交锋,罗氏自然知晓她该是多狡猾。
“卿儿方才可是冷了?不如咱们进去再说,也省得在这院门前尴尬。”罗氏拍拍顾念卿的肩膀,道。
白衣少女身躯一颤,却极快的镇定下来。若非罗氏一直盯着她,险些便要被她骗过。
顾念卿神色如常,道:“母亲有所不知,卿儿院中只得盼归一个下人,若是进去了,说不得便应招待不周了。”
“都是自家人,何来招待一说?”罗氏牵起她的双手,将人往里带。
顾念卿垂下眼帘,眸中极快的闪过一缕笑意。
她忽的甩开罗氏的双手,瘪瘪嘴,道:“母亲,你们可是在怀疑于我?”
几人一愣,却是不曾想到她竟将话挑明。
“大小姐这是什么话?实不相瞒,二小姐院中的丫鬟不见了,眼下大家伙正急着寻她呢!”白姨娘揪着帕子,面上笑意柔和:“大小姐亦应知晓,二小姐最是个和善的性子,因着担忧丫鬟,如若不然,怎会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
眼下形势,她倒是不介意适时的抬高顾念欢。
顾念卿瞪圆双眼,有些不满的叫道:“二妹妹的丫鬟不见了,与我又有何关联?还是诸位本就觉得,今夜进府那歹人,是我叫来的?”
几人面子有些挂不住。
顾相生硬的看着她,道:“是与不是,一探便知。”
不可置信!
顾念卿双手揪紧裙摆,满脸怒容,她绝望的闭上双眼,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无力:“我还当爹爹是想起我这女儿来了,原是为了二妹妹的丫鬟而来。”
多难过呢?亲生女儿竟是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她面如死灰的模样,像极了记忆中那人。
彼时那人亦是如此,一双灵动的大眼中一丁点儿光亮也无。她搂着肩膀,瑟缩在角落中,一脸受伤的问他——为什么?
“亏得方才我还在院门前等候许久,却是笑话一场。父亲,母亲,你们若当真要搜查,请自便。只若是院中并无异样,还望父亲还我一个公道!”顾念卿冷声道。
难不成院中当真无人?
罗氏心中愈发疑惑,待看到顾念卿颤抖的双手时,却又放下心来。
这贱蹄子最是诡计多端,难保不是在以退为进。
她半分不让的站在顾念卿身前,挡住顾相的眼神,低声道:“卿儿,你说,你的院子中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第35章 受了内伤()
她的声音尤其低,除去顾念卿,却是无一人听得到。
顾念卿努力挺直腰杆,淡笑着回道:“母亲莫要污蔑卿儿,我这院子中除去盼归与我,还能有旁人不成?”
话毕,绕开罗氏,跪在顾相跟前。
抬眼间尽是绝望。她深吸一口气,道:“父亲,从前我总当没了娘亲,您还是会一如既往的爱护我,只大抵世事变迁,人心易变。父亲身为长辈,卿儿自是没有资格责怪于你。只今夜若是我那院中不曾有任何异样,还盼父亲能看在娘亲的面上,给女儿一条生路。”
给女儿一条生路……
——“相爷……我不行了……好好照顾,卿儿……”
眼前的少女纵使是跪着,头颅却高高抬起,倔强得叫人心疼。
顾相眼皮动了动,声音中透着一丝愧疚:“好。”
顾念卿展颜,站起身来,回头望着罗氏,道:“那么,还请母亲做个见证了。”
长指甲陷进掌心,罗氏面上笑意盈盈:“好。”
不过是个母亲早死的废物,还能耐她何?便是今夜不曾在她院中发现任何异样,便是她得到了相爷的恩准,又能如何?
后院中的事儿,还不是掌控在她这当家主母手中,要拿捏她顾念卿——轻而易举。
侍卫小厮鱼贯而入。
几人形态各异,在院门前等候。
白姨娘一脸幸灾乐祸,无论今夜顾念卿院中有无异样,她都觉不亏。若是当真在院中发现那刺客踪影,顾念卿自此愈发声名狼藉。若是院中并无异样,罗氏便会吃瘪。
罗氏面上笑意不减,心中却有些恼怒。她似乎再掌控不住顾念卿——这认知让她觉得懊恼至极。
顾相愧疚过后,却又开始后悔。他不该对着孩子心软的,府中还有两个女儿,二女儿声名远播,三女儿温婉懂事,纵是哪一个,都比眼前这废物强。
她太像蓉儿,总能让他一人饱受煎熬。
顾念卿垂头看脚尖,月光下一张冷漠的小脸不带一丝感情。
半刻钟后,侍卫从院中出来。
“相爷,不曾发现任何异样。”
罗氏一愣,不过片刻,便已亲亲热热的挽上顾念卿的手臂,笑道:“是娘误会你了,卿儿莫要怪娘,好不好?”
一派以嫡女意见为主,战战兢兢的继母模样。
顾念卿挣开她的双手,退到一旁,直视着顾相,道:“父亲,现下您可信我了?”
顾相本以为她会咄咄逼人的继续逼问,却见她蓦地低下头,肩膀小心翼翼的抖动,无助极了的模样。
仿佛被所有人抛弃一般,她便站在你的跟前,无助,却骄傲。
不远处的黑衣男子,在侍卫的搀扶下,久久的凝视着那白衣女子。
夜风太凉,似乎一下子便袭到他心头。
她的四周似乎是一片汪洋,她便在中央,随时等候着死亡。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
直至某个丫鬟闯进来。
柳暗在那一声惊叫后,便自作主张的跟在小厮后头,在府中搜查。
待她再回来时,便见着顾念卿院子前竟站了一群人。
“相爷,夫人。”柳暗战战兢兢的上前请安道。
顾相淡淡的应一声,转身离去。
顾念卿袖中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见着顾相转身离去,她竟露出笑意。
——吶,顾念卿,你该死心了。什么亲人什么父亲,不过是个无谓的称呼,你此生注定孤军奋战。
若是从前还抱着一丝期盼,等着她这父亲为自己出头,那么此刻,顾念卿却觉得自己傻透了。
还是靠自己实在!
“母亲,若是无事,女儿便先回去了。”顾念卿福福身,看着柳暗道:“二妹妹的丫鬟已经回来了,想来我那院中也是安全了,母亲不必为女儿担忧。”
罗氏扫柳暗一眼,应道:“夜已深了,卿儿快些回去休息。”
顾念卿转身,小丫鬟盼归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主角一走,这出戏亦该唱完了。
白姨娘撇撇嘴,她未能看到自己想要的局面,显然是有些失望的。不过,来日方长,她相信今夜过后,府中形势会愈发耐人寻味。
说不得,她的机会来了。
几人相继散去,黑衣男子遥遥望一眼自己曾藏身的院落,轻叹一声。
他竟是不曾想过,她的处境竟会难堪至此。
“回府。”
院门外的众人如何,顾念卿一点儿都不在意。她只知道,自己赌赢了。
无论她院中究竟有无异样,府中那几女人总要法子将这罪名安到自己头上。既如此,不如便将这罪名落实了又如何?
既能不动声色的将罗氏摆一道,又能得到一个江湖侠客的人情——这侠客身份似乎还很不简单。
“小姐,不必难过,奴婢会一直陪着小姐的。”顾念卿的沉默,却让盼归很是不安。
相爷,相爷怎能这般待在家小姐?分明都是女儿,为何二小姐与三小姐便能万千宠爱?当初夫人在世时,何尝不是将自家小姐捧在手心?
不过才几年,便已忘记当初的情谊。
盼归忽然为夫人觉得不值。从前听府中的老人说,相爷能有今日,还是靠着夫人娘家雄厚的财力。
“难过?”顾念卿顺势坐在一旁,手托下巴,直直的看着盼归,眼中蓄满笑意:“为何难过?”
有何好难过?不过是愈发笃定,这世上唯有靠自己,方能走得更远。
这种认知让她觉得自在。洛神搭人前世便不曾有过任何亲人,今生走了前世的老路,反倒让她觉得很有归属感。
“盼归,我不难过。”
很认真的语气。
盼归狐疑的打量着她,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小姐,奴婢也不难过。”
该难过的是相爷才是,自家小姐便是蒙尘的珍珠,相爷鱼目混珠,总有一日会后悔莫及。
顾念卿勾唇,伸手揉揉盼归的脑袋:“何况咱们这一回,亦并非无用功。”
盼归歪着脑袋,不明所以。
“方才院中确实有人,不过眼下他该是走了。”
若是那人不傻,便应有两手准备,毕竟自己不过是相府中一位不受宠的小姐,并不能真正保其周全。
顾念卿之所以答应他,正是因着她笃定,那黑衣人的救援马上便要来到。她只需在外头拖上那么一段时间,使那黑衣人能有足够充分的时间等到他的人。
事实证明,她果真猜的不错。
盼归掩嘴惊呼,低声道:“怪不得小姐方才和罗氏说了那么多话,原是为了拖延时间!”
顾念卿点头:“确是如此。”
但也远非如此。
罗氏那人最是多疑,若是自己坦坦荡荡,她反倒不会冒险差人进来查探。但她若表现出一丝心虚,罗氏便会深信不疑,必要进来搜查。
“如此冒险的事,小姐以后还是莫要再做了。”盼归仰着头,万分认真道:“奴婢知小姐有能耐,只有时候总难免发生意外。奴婢不愿小姐出事。”
相依为命之人,总比旁人真诚。
顾念卿淡笑着颔首。
她知此事太过冒险,只无论如何罗氏那几人总归是要来一趟。她不能扳倒罗氏,却也不愿吃下这个闷亏。
形势如此,她不得不冒险而为之。
离王府。
男子虚弱的靠在床榻上,一旁的侍卫手中拿着瓷瓶,从中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不无愤怒的将药丸递到男子嘴边。
慕容离挣扎着将药丸咽下,容留冷冷瞥他一眼,嗤笑:“哟,王爷这是受了内伤?还跑到人家姑娘院落中窥香?”
天知晓当他发觉自家王爷不见了之时应有多惊慌。幸而自家王爷不擅与人交际,近来与只见着顾念卿一人,他方急急的寻了过来。
怎知竟遇着相府正在搜查歹人——侍卫表示呵呵哒,那歹人正是燕国最是受寵的王爷。
傲娇的容留侍卫趾高气扬,已然忘记自己的身份。
慕容离费力的将面上的人皮面具撕下。幸而他做了万全的准备,如若不然,顾念卿定会发觉他的身份。
不过,与她的一个故人很是相像?顾念卿口中的故人,莫不是正是自己?
“王爷,不是属下说您,您这虚弱的身子,半月内竟是两次动用内力,强行站立。若非容重来得及时,您这条命可都交待在顾念卿那儿了。”容留絮絮叨叨的念叨着,意图说服自家王爷回头是岸。
然而容侍卫一抬头,便见着自家王爷一脸意犹未尽,撇撇嘴,不说话了。
次日清晨。
顾念卿一如既往的起了个大早,只在院中活动腿脚,等着盼归回来。
经过昨夜一事,大小姐的地位似乎又提高了些许。顾念卿很是欣喜的看到自己的伙食竟又改善不少,当真是乐事一件。
至少顾相还不是毫无用处,民以食为天,洛神大人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盼归手中捧着温热的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双杏眼兴奋得瞪得滚圆。
“小姐,你猜玉玲得救了没有?”小丫鬟煞有介事得卖起了关子。
顾念卿沉吟一番,颇为苦恼的摇摇头:“哎呀,这个太难了,本小姐如何能猜得到?”
只语气中的揶揄有待考证。
第35章 离王殿下比他好!()
盼归一下子垮下脸来,略显嫌弃的哼哼道:“小姐,你这样太假啦!”
她今日从大厨房那几个婆子口中得知,二小姐今儿一早便差人去给玉玲找了大夫。 听闻那老大夫看到玉玲脸上的伤口时,还忍不住直抽气呢!
盼归一脸沉重,同为府中下人,原本还以为她是最惨的一个,却不知玉玲比她还要惨。毁去容貌于一个姑娘来讲,该是多难过的事?
不过自家小姐昨日还说要救下玉玲,想来此次是不必再出手了。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二小姐这回确是太狠心了。”
“狠心?”顾念卿不甚在意的轻笑,掏出帕子优雅的轻拭嘴角:“这便是狠心了?他日顾念欢对付起你我二人来,只怕更狠。”
玉玲是代她受过,于一个替身尚且心狠至此,他日若是当真正面对上,只怕还有更狠的。
洛神大人本就属于阴暗处走出的人物,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顾念欢不会对她这个姐姐动手。
顾念卿背手枕在脑后,打趣道:“盼归,跟着我便注定刀林剑雨,你若是怕了……”
“小姐又胡说了!”盼归赌气的瞪她一眼,“小姐若是嫌弃奴婢便说,省得整日想着如何将奴婢赶走!”
她愤愤的转头,显然是生气了。
“怎会是嫌弃你?”顾念卿的声音缥缈,让人觉得心酸:“怎会嫌弃你这唯一不嫌弃我的人?”
这话有些拗口,盼归却听得眼眶一红。
唯一不嫌弃自家小姐的人,一定一定不会只是自己一人。
“我啊,是害怕。若是只我一人,罗氏母女便是再有能耐又如何?总归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可你若是与我一同,我便总害怕。罗氏不能将我如何,若是转头对付你怎么办?”
顾念卿轻叹:“我不怕死,可我怕拖累了你。你早一日离开,便多一分安全。至少现在罗氏还未打算将我往死路上逼。”
死算什么?又不是没死过。但盼归是无辜的,她不愿拖累了她。
“小姐,奴婢不走。”盼归双眼通红。
她哪儿也不去,若是连自己都走了,自家小姐从此就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小姐,奴婢讨厌相爷,讨厌大少爷。”盼归咬唇,心中的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