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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猫天天见惯了人,也不怕她,轻轻地蹭一蹭她的手,胡子不丁点,蹭得痒痒的。
逗了会儿猫,时间也差不多了,跟店里两个人如平常般道个别,去酒楼里转一圈,顺便把积了两三日的帐理一理。
得胜楼的外面放了个“满客”的字牌,一早生意便这般好了?小满疑惑地走进去。
郑管事依旧坐在柜台里,见小满进来,直起身来打个招呼。
“这是……”小满指着门口的牌,又看向空空的大堂。
郑管事竖起食指“嘘……”,一指楼上,压低了声音道:“世子夫人带了许多夫人过来聚会。”
世子夫人?小满正待再问,张前自楼上领下来一个衣着讲究的婢女。
“满姑娘,你可来了,世子夫人正要找你呢。”张前对小满使个眼色。
呵,熟人呢。
那婢女见人已找到,便上来请小满跟她上去。
小满有些莫名,秦昭她是要做什么?
弯弯绕绕,这些平常走得多而又多的路,今天竟是由别人引自己过去,真真奇了!
推开雅间的门,往里头看一眼,满满的妇人,穿戴上来看,大多宦门夫人。说得十分热闹,无非谁家大人升了官,谁家大人得罪了哪个贵人,然而更多的是夸世子夫人嫁得好,世子夫人的衣服真漂亮之类的。
秦昭,不,如今的世子夫人就坐在上首,端着茶碗,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坦然受着众人的吹捧。
门一打开,门口的小满与上首的秦昭遥相对望。
“怎么不进来?”秦昭问。
方才还吵吵闹闹的贵夫人们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门口有人,纷纷看过来。
秦昭对她招招手,“这是我的好姐妹,也是这里的掌柜,来,认识一下。”
贵夫人们面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得了这句话,笑容更是灿烂,一个个拥上来,将小满拉进去,亲近得好像真正的姐妹一般。
小满有些不自在地缩回手,也不说话,定定地看着秦昭。
真是没劲!秦昭想。跟那群没脑的贵夫人们打过招呼,说是要跟好姐妹说些体已话,拉过小满出了雅间。关上门,吵闹的全都隔开,回廊里站定,一时无话。
“看到了?多无趣的生活!你心里一定在笑我罢?”她理理华美的披帛,裙角上精致的绣花非一般人能享用。
小满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来做什么?还包了整间酒楼。”
“不做什么。就是想过来,又不能一个人过来,索性多叫些人来。但是她们太吵了……”秦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样,声音低低地,含糊不清。
“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她忽然转过身紧紧握住小满的手,颤抖着,语气激动。
“帮?怎么帮?”小满有些疑惑。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我要去找他,我觉得自己快疯了……”秦昭盯着她的眼睛,跟先前淡漠的样子完全相反。
没有问她这些时日怎么过来的,因为她们的“友情”并没有深到可以相互推心置腹的地步。
“我真的不知道。我去了南山,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他大概会去的地方,但是那里的人说他没有去过。我想帮你,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秦昭依旧握着她的手,眼睛里像隔了雾气,任是再无情的人见了,大概也是会心动的吧。
小满点点头,把被握痛的手慢慢抽回来。
秦昭的眼睛像是失去焦距了一般,短暂的那么一阵。
半晌,她问:“有衣服在这边吗?我冷。”
小满惊讶地看着她:“别做傻事。”
“放心,不会在你这里走。”她说:“你也不知道什么是聪明事吧,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傻事。”
小满沉默,转身去书房里取备用的衣衫。
送走一群吵嚷的贵夫人们,马车依次离开。把门口的字牌移开,竟也没什么生意。
郑管事拿着算盘一阵响动,“所幸秦,哦不,世子夫人给的银子够多,平日一天的数!”说完摇头晃脑,摸着短到近乎于无的胡须。
小满靠在门框上,看不出喜乐。
陛下开新科,大批读书人涌进京都,他们大多是经过府、州、县的考核,再通过乡试成为举人的,当然还有部分早已通过了礼部主持的会试,直接冲着殿试来的。
有没有真才这个真说不好,考试大概就是这样子,几千年来一个样子。
“魏秀才才只是个秀才罢,那岂不是要错过了?而且千月大着个肚子,也不可能与他一起回原藉乡试……”柳三娘跟围着一团的众女子说。
“哪里,听千月说他已经做了举人了,这次是要考个贡士的。”千春嚷道。
“是么,怎么那些人都叫他魏秀才?”冬儿问。
冬儿是柳三娘稳定下来后找的婆子的女儿。
众人想起他才到清河镇的样子,确实也只像个秀才模样,一众吃吃地笑起来。
都怪那群贵夫人去的时候不对,早市给占了,午市也黄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生意。京里来了那些人,都上哪里去了?
张前从外面回来,安排伙计把东西放库,郑管事的随手抄起案上的毫笔,在砚沿上醮一醮,递与小满。
勾录入库,顺便将库房整理一番。
一众伙计十分疲惫,张前让厨子做了一桌饭菜慰劳大家。
午饭过后,收拾一下,各自散去,该做做什么做什么去。
小满是在最后一拨客人的口中得知城门已关的消息的,听说是某位贵人家中失窃,关起城门来寻贼的。
食客们将将赶上,不然城门一关,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进得来,哪怕此时离天黑尚早,若进不了城,怕是吃住都没有着落,各自庆幸不已。
郑管事一面叫人过来招呼客人,一面跟张前核对账目,得了小满一个闲人。
寻贼?定然不是的吧,她想起今日见秦昭的情形,怕是她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什么事吧。
她有些心神不宁。
正想着,门外一阵齐整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几位官兵守住门口。
“这,这是怎么回事?”郑管事从账目里抬起头来,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张前皱着眉头看向小满。
小满匆忙与他对视一眼,门口进来一个人。身量极高大,着营服,携着迫人的气势站门口。
他稳步进来,食客们惊慌不已,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寻地方安生吃个饭是犯着什么事儿了?
惊得要站起来的,被门口的阵仗一吓,又给坐回去,正拿着筷子的手也不再听使唤。
小满待人从走近了,强自镇定,“官爷是要雅间还是……”
张前紧张的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满姑娘?”那人问。
小满点点头,她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的,秦昭的哥哥。她也是大概知道他的来意,但她必须不知道。
秦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平凡无奇却镇定得很。
“可有说话的地方?”他问。
小满右手往楼上一引,“请。”
她回头给郑管事及张前一个安抚的眼神,微提裙摆跟着上楼。
二楼早有伶俐的伙计等着,直接将人引进最里面的雅间。
合上门,秦理背着手转身。
“您这是……”小满决定先开口。
“姑娘不知道?”秦理反问。
小满摇头。
两人沉默着对视。
“姑娘仔细想想,今日可有见了什么人?”
“人?您这是怎么说?小女子开店做生意,自然有见到许多人,每日都是。”
小满把略抖的手放进袖里,交握着。
“大人,可是有犯人逃出来了?”她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但是实在太紧张,她也不知道像不像了。
秦理从她说话起就紧盯着她,“不是犯人。”他说。
“今日家妹携同许多夫人一起小聚,听家人说,来的正是满姑娘这里。”他深深的看向她。
小满恍然道:“确是如此,只是世子夫人等用过午饭便离开了,您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
“离开?”
“是的。我亲自送到门口,世子夫人说隔日再过来。”她握紧了手,努力的迎视对方。
秦理沉吟。
“她有没有说什么?”
“有的,只说些女子间的体己话。”小满答。
“没说别的?”秦理再问。
小满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他:“她怎么了?”
秦理不答,直接越过她开门出去。
小满犹豫了一下,小步的跟在后面追问:“大人,她怎么了?”
秦理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若是来找你,便遣人去秦府找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小满在他后面表情再也挂不住了,看到人影在拐角处消失,那口气终于舒出来。
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具湿。
大堂里的食客们见着官兵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神经总算松下来。但吃饭的兴致实在不高了。
郑管事上前赔礼,说这顿店里请了,大家随意吧。
人们面色才恢复一些,渐渐有了说话声,只是压得低低的。
送走那些人,大家也没有做事的心情,索性早早收了,各自早些休息。
张前欲言又止,郑管事在旁边捅下他胳膊,“满姑娘慢走啊。”
小满点点头,“没事的,别多想,明天生意照做。”
走到大街上,落日的余晖还在,还真早呢。
先前汗湿的后襟现在被傍晚的风一吹,禁不住打个冷战。
用力搓搓双臂,回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在别人的故事里,非当事人始终是别人……
☆、名唤丑丑
那日过后,小满未曾见到秦昭,也没有去酒楼里头。
秦昭跟庄青的事情,她毕竟不是当事人,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利益冲突。但她多少感觉到,两个相爱的人,光是有感情是不够的,至少心意要相通。
早上去红粉对面的字画铺子逗逗猫,去弄了点泥土撒点花种子下去。柳三娘那里不忙的时候,她就呆在旁边的书肆里头,找一个角落坐下来或者靠在书架上,一呆就是半天。
城门口解禁了,城内的人们像是重新得到了自由一般,街头巷尾人潮涌动。
“哎呀,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呐!”宋祺感慨。他本来央着林之言将书稿带给悦馨书肆的掌柜,但林之言实在不愿做这丢脸的事情,别人他又不放心,只得自己蹭了林家的马车一起下山来。
车正好停在书肆门口,两人一前一后的进去。
书肆的掌柜正为书稿的事情着急,见着宋祺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公子。”掌柜的跟他打个招呼,唤名小童过来勾录林之言还回来的书,自己亲自检视宋祺的书稿。
勾录完毕,小童问:“公子还需要别的书吗?”
林之言点头,信步跺到书架旁。
仔细看过书目,大多是自己看过的。从一个书架走到另一个,目光定在书架下方——一只粉蓝绣鞋。
先是惊了一下,而后视线绕过书架,面上不由得现出笑意。
嗯,是一本游记。
他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宋祺跟掌柜的交接完毕,转身寻人。
“哎,之言,好了没……”宋祺的声音一起,小满抬起头,视线被隔断。
逆光看不清,她慢慢地扶着书架站起来,面前那人对她伸出手。
“?”小满完全没搞明白状况,看着那人的手,细长,骨节分明。
看着这姑娘自己站起来,林之言坦然地缩回手背在后面。
“怎么坐在地上?”他温声问。
“嗯”小满站起来,终于看清人,哦,之前见过那个姓林的读书人。
这时宋祺也找过来,他刚要开口,一看到这情形,那么多话本子不是白写的,他果断转身原路返回。
来了人小满本能地要让开,而那人又倒回去了,完全不能明白怎么回事,但脚下已经先做出了反应,往后退一步。
林之言连忙将人扶住,“小心!”。
小满回神,后面哪里有路,是个书架,险些撞上去了,不迭地跟那人道谢。
一时又沉默下来。
她觉得有些尴尬,错身要走,岂知那人也跟着她出来。
她回头看他,那人不自然地别开视线。
先前走过来又倒回去那人好似与他相识,两人开始小声交谈起来,回头看一眼,小满跟掌柜点点头出门。
宋祺见着林之言这情形心里直叹气,这般样子怕是把人家姑娘吓到了,赶紧把他拉住。
“莫急。”他悄声对林之言说。
得到白眼一枚。
林之言回头,那姑娘直接走了。
掌柜的理完手头的东西,过来跟林之言说:“林公子,春熹斋的宣纸到了一些,可要看上一看?”
林之言跟他应一声“等会儿看”就跟着出门了。
那掌柜的何曾见过他这般着急的样子,心中称奇,跟宋祺说:“这是哪出?”
宋祺一笑,“新话本里那出。”
林之言追出去的时候左右望了望,想起之前还伞的地方,向着那边走过去。
在门口一看,里面没有,站了一会儿,实在没好意思进去。转过来正要离开,只见那姑娘蹲在对面的字画铺子门口逗猫呢!
心情好像被洗晾过了一般,干净又舒服。他走过去,时间好像停下来了一般,比之读书,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喜欢吗?我送你一只。”他酝酿了好一阵才出了声。
小满倏地抬头,“什么?”
“我看你很喜欢它,我送你一只……”他又说。
“你今日不用上课?”小满实在找不出现在该说什么话,想起自己之前遇到他时总拿着书,哦,上回是在书院。
“不用,嗯,现在回家呆一阵。”他回答道。
小猫被摸得很舒服,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看得心都要化了。
摸了一阵,也该回去了,她直起身来,客气地要跟面前的人道别。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人拉住她的胳膊大步往前面走。
“哎……”小满真是无法跟这人的思想同步了!
“林公子,到底什么……”两人停在一个卖小动物的摊前。
“这只太小了,不好养,那只肥肥的,但是不好看。你喜欢哪一只?”林之言转头问她。
小满完全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指着肥而憨的那只——小狗。
付完钱,掌柜的附赠一只小竹篮,然后丑丑——林之言为小狗取的新名字,它就坐着这只小竹篮开始搬家易主之旅。
走到红粉门口,小满郑重地跟对方道别。
目送着那人离去,看了一眼对面铺子软软的小猫,再看一眼手上提着的竹篮里哼哼叽叽的小丑狗,好想叹气。唉!
柳三娘一见她回来,就说:“今日也没什么事,怎么这么早回来?”
小满摇头,看着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竹篮。
“哎呀,哪里弄的这玩意?”柳三娘一惊,再看看小满跟那小狗一般的眼神,“扑哧”一声笑出来。
“一个认识的人送的。”说完蹲下身摸摸小狗。
丑丑在竹篮里爬呀爬,快到沿上时候,竹篮一个侧翻……
真能闹腾啊!
“千春呢?”小满问。
“呀,她上旁边书肆里去了,说是从你那儿拿了个话本,送去还了。”柳三娘细细地整理店里的小物件。
小满惊奇,“我怎么未见着她?”
“走不丢的,就在旁边。”柳三娘回头笑一笑。
千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进书肆呢,她识字全是柳三娘请先生教的,是为了生计。遇到小满她才知道,识字还有别的用途,可以看到别的风俗,知道别的故事,可以打发时间,可以丰富自己。
走进去,那掌柜的正跟一个年轻男子交谈。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千春有些犹豫要不要这时候进去。
“哎,姑娘要寻什么书?”小童眼尖一下看到她。
原本要缩回去的脚又往前一步。“小满可在?”她问。
“哦,满姑娘刚走。”小童脆生生地答道。
千春想,走了?我怎么没见着她?又想她多半是去酒楼里了吧。
“嗯,我是来帮她还书的。”她将书递与小童。
“姑娘可还需借别的书?玉郎君可出了好多本呢!可以直接记到满姐姐头上。”那小童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说起话来摇头晃脑。
千春先前还有些犹豫,见他这个样子觉得很是可爱,遂点头。
宋祺正跟掌柜的说起书院的事,骤然听到一句“玉郎君”,抬眼看一下,正待收回目光,却像胶住了一般,视线无法转移。
真真是位妙佳人啊!
“这是?”他悄声问掌柜的。
“写了这许多年话本,还以为你得道成仙了呢!”掌柜的有些揶揄的说。
“这是隔壁脂粉铺掌柜的妹妹。”他压低声音道。
宋祺多年来不是书院就是书肆的,空写了这些年的话本,那些情啊爱的半个没找上他。偶尔遇着些个去南山拜观音的女香客,也不敢搭半句话。一则人家有家人陪着,二则他自持为人师表,也担心自己的不端品行落入书院师生眼中,让人说了闲话。
此时他却顾不上这许多,眼神不能控制了,身体与灵魂分开了一般。
“她,她可曾婚配?”他好不容易收回胶在人家姑娘身上的视线,悄悄问掌柜的。
掌柜的“呵呵”一笑,“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先前那位满姑娘我是熟悉的,这个倒是见得多,但第一次进来。”
宋祺觉得自己写了那些话本感动了月老,他老人家正在显灵呢!
只是,这么好看的姑娘怕是早已有人家定下了吧,哎呀,定下了也无妨,只要还没成亲就好。话本里不是说了,有可能的。相遇了,即是缘分,月老的安排。
但,他忽略了一点,话本就是他写的,他即是最出色的“骗子”了,骗完了一众女子,最后连自己也骗了!
他不敢上前打扰,听着小童与那姑娘的交谈,言语之间都是“玉郎君”,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羞赧。
如果只是说话本,他可以陪她说上几天几夜都不停。可是,那姑娘如果知道自己就是玉郎君,会不会看不上他?
他空有了许多谈情说爱的理论,却没有一次实践的经验,心里像有只猫挠一样难受。
“就这本吗?”小童问。
“嗯,就这本。”千春翻了几页,觉得还可以,够自己翻一天了。
她跟那小童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门口先前那年轻男子还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千春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