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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小石洞出现的地方,是我方才特别留意的地方。根据徒手攀岩的经验,我知道那里会成为一个手脚难以变动的死角,我甚至还着重考虑过如何越过那一块不方便爬上去的石壁。
现在,小石洞赫然出现了,神不知鬼不觉。
我的手指紧紧捏住砂岩,我如果往后退,也许摸索着可以走出黑水古城。如果继续前进,上面的人占据着地利优势,我从山崖上一露头便会被他打下山谷。
我的手指捏得砂岩层层攥出汗水来,五个手指都酸软得几乎撑不开。
过了约半支香的时间,我还是将手指放松,毫无惧色地向着上方伸出攀援的一步。
已经决定来赌一把,那就赌到底了。我总觉得自己对于这个黑水城的神秘人有着非常特别的作用。从他地画上可以估算出,他见到我的时间应该在黄土崖之战以后。我是在和霍将军分手后才拿到昆吾剑的,在此后我遇上了一连串地事件。究竟哪一件链接着黑水古城的真相?我自己都很希望知道答案。
心中主意既然已经打定,我不再犹豫了。放开手脚尽力向上攀爬,很快来到了那个神秘地小石洞前,我的足尖在小石洞里一踏,人如壁虎游墙一般向上滑出数步,顺利地找到了又一个抓握点。
山壁越往上。那风力就越大。被风挟裹而起的砂石不断打在我的身上,头上,很快就将我身上的丝袍割得一片片碎裂开来。
我低头察觉着、估算着山顶狂风地吹袭,默听风声,测算着山石顶上的大致地形。
等到风声略有一停,我的手在石壁上用力一按,借着风势在空中轻捷若燕地一个翻腾,从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飘悠而起,落在了山石边。
洁白的袍子如同鲛丝一般在风中飘扬。黑色的长发也被完全吹散,如同深水中飘舞的妖藻,不断起舞。我如精灵。如女仙,如光之魅影。如月之离魂。如水之轻吟……我把自己的动作摆得美轮美奂无人能及……
空荡荡的山崖上,什么也没有。
我缩回拖出嘴巴地半截舌头。悻悻地落在石崖上。
本来打算扮演一个吊死鬼吓唬吓唬山崖上的人,以取得主动攻击的先机,没想到落了一个空。我心中沉痛地想,这个人地武功比我想象得还要高,来无影去无踪的。
一股从祁连山深处传来地巨风突如其来。
我连忙伏倒,双手紧紧抓住地面上突起地小小石块。那风似乎要将我当成一块狗皮膏药一般掀起,无数碎小的石块将我抽打得疼痛难忍。我地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来,我依稀记得面前有几个开口朝天的洞,便匍匐着向那些洞挪过去,希望在那里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我在狂风艰难地挪动身体,我摸到了一个凹进去的石臼状洞口。
我连忙将整条手臂都深入石洞,这样可以更好地控制身体。手抓握处,一片酥松碎裂的感觉。我只顾应付面前的狂风,死死扣住石洞。
狂风终于慢慢有了让人喘息的空隙。刚才来的时候,简扬就说过,现在还不是春天风沙最严重的季节,每隔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黑水古城的风就可以稍微减弱一点。
我直起腰身,手从石洞里伸出来。
石洞口好似是干枯的朽木,已经被我的手砸烂了。里面隐约露出一个圆圆的——头盖骨?!
小小的头盖骨,我的两个拳头这么大。我拨开洞口的朽木干,里面赫然躺着一具小小的尸骸,似乎是个未足两岁的婴儿。我的身边,这些手臂般长短的石洞到处都是,我犹豫着打开第二个石洞……
又是一个婴儿墓。
我爬卧在一片拥有两百多个洞穴的山石上,也趴卧在两百多个的婴儿墓边。
我趁着风势比较小,站起来想看看这里的情形到底如何。从地上面往上看过来的角度,我所在的这块巨石应该是黑水古城的至高点。
一站起来,眼前仿佛展开了一段悠远宏伟的古老史话。
只看到一个个同样巨大平整的巨石崖在我面前排列成阵,每一个都足以容纳五百来人。我数了数,大约有六七个,一个个排列伸向远方。山岩身量庞大,越发显得行走在高空中的月轮清澈,孤单,缥缈如魂万点繁星不受狂风的影响,在天空中平静地组成一条银河,从巨石阵东首起,一路横贯长空。月光星芒无声地照射着红褐色的砂岩,透出一种深邃的紫色。紫色的山石由清晰到深暗,一层层如巨门,似大兽,亘古地守候在这片人烟罕少的清冷土地上。
我总觉得这巨石阵有些眼熟。
天上的繁星闪烁,不管星光如何灿烂,北斗七星永远都是最令人瞩目的星座,北极星永远都拥有最耀眼的光芒。
我的目光向下延伸,破军……开阳……天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
一颗一颗正与面前的七块山石巨阵遥相对应,天上地下都是北斗七星。
我就站在斗柄的末端——破军星上。长安城的天象书中,主凶主杀的破军星上,两百个婴儿墓此地无言。一片没有生命的寂静在我面前静静舒展,仿佛有无数灵魂在我身边悠游。
黑水古城的远处,祁连山风又发出一声警示般的低吼,一股旷野狂风从远处振搏而来。它尚未到达,我已经感到飞沙走石都开始飒飒跳动。我感到了有人在接近我。我的手指紧紧扣住那把不够锋利的长剑,尽可能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转过头去。
黑色高大的身影已经矗立在我身后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闪了一闪,我似乎捕捉到了黑水古城那令人费解的秘密。因为,来者对我来说是个熟人了。
也许,我面对的,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第四十章 夜半风沙走尘土
风又一次啸声大作,我被压得又一次趴在了地上。
面前幽绿色的瞳孔如夜灯一般注视着我。曾经在黄土崖之战后见过的那只大黑豹,以自己的爪子抠入地面,稳稳地控制了自己的身体。不但如此,它还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被狂风压得不敢动弹,生怕那风将我吹离那山崖,甩下二十余丈高的山壁去。黑豹接近了我,它凑近我的手背,那潮湿腥臭的鼻子在我脸面前轻轻嗅吸着。
被这样的庞然巨兽近距离地接触着,这个滋味可不好受。尤其是那白森森的牙齿与我的手臂近在咫尺,随便咬一口便能让我臂骨碎裂。我只盼着风儿快快停止,这样,我至少可以和它公平地决一死战。
黑豹呲出可怕的牙齿,露出满是倒勾的粗大舌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啸叫。
就在风嘶嘶长叫的时候,我感到身边有人悄悄出现了。
我转过头去看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牛头马面。他背光而立,离我约有四米多的距离,一身月氏人的装束,那满头微微卷曲的长发遮盖着他的面容。
他随意地站在狂风中,宽袍被风吹得衣袂飘举,身上的兽骨项链琳琅满身,在风中飘摇出一阵阵脆响。
在这个狂风中,无人能够站直。除了这个阿……朗……
我慢慢放开手指,我发现他的身形随着风势不令人察觉地轻轻辗转避侧着,这在我们以前的训练中叫做“当风扶柳”,说穿了就是人通过自身巧妙地循风而动,消减风的速度。以获得站立在风中的稳定力。这依靠地是人本身对于周边环境的细致揣摩和身体的灵活摆动。我已经好久没有玩过这一手了,不知道现在这种普通人地身体能否支撑我完成这样的动作。我缓缓从石壁上爬起来,风从我后背传袭过来。黑发如乱麻一般纠缠住我地双眸,我一开始晃动地有些笨拙。不过,河西大漠的风力虽然非常大,可是也比较纯正,风的着力点十分容易摸索到。过不了一会儿,我也能够像阿朗一样站直身体了。
我拨开脸前的长发。对着那站立在风中的男子,展颜一笑——他能够做到地,我也能够做到。
此时,月亮行走到我们中间,我能够看清他的长相,他也能够看清楚我对他藐然的笑容。
我看到他的脸,长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如我想象,很清秀正常的一张脸,眉骨微微前耸。带着一种匈奴人的特征。唯有一双眸子是纯正的湛蓝色,大概是个月氏人与匈奴族的混血儿。
与我的平静舒展相反,他看清我。竟然全身一震,如亟雷霆!
风将他地衣袍灌满。他却没有及时准确地避让过这阵狂风。他被风带得踉踉跄跄倒退出去……
我提着心儿,担忧他会一个失足跌入石崖底下的时候。他一只脚滑贴在陡峭的山壁边,脚侧死死抵住砂石,这才稳住了身形。
他这边地险境刚刚解除,黑豹沉闷地吼了一声,震得山崖上又掀起一片飞沙走石。
我感到身边黑豹的前爪在地面上一声猛烈地撞击,那沉重庞大地身体弹跳起来,向我拦头扑上。我从他们的出场顺序估计,这应该是阿朗豢养地黑豹,便收起已经出了剑鞘的长剑,在风中翻身躲过。风将我吹得骨碌碌地循着石壁滚过去,正好滚到阿朗的身边。
黑豹扑了一个空,粗大尖利的豹爪在石地上摩擦出刺破耳膜的声音。
我的脚顶住山壁,人从风中一个侧转。我想,既然黑豹是他的私人宠物,那么我在他身边必然非常安全。刚才我对他的笑容有些不大客气,现在需要好好挽回关系。
我近距离地面对着阿朗,风将我的头发吹得如同墨绸般翻滚的长幡,我用最讨好的笑容对准他:“你的豹子吗?”
他呆呆看着我,没有半点反应。我想,是风太大影响他的听力了吧?“你的……豹子……吗?”我在风中大声对他喊叫,危急中我无意识地用汉语说话:“把它叫住啊,在这里冲来冲去太危险!”会误伤人的。
阿朗还是看着我,似乎那豹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危险性。
我心中松快,我对他应该还有什么用处,他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宠物伤着我的。我放心地回头看看那黑豹,很想欣赏欣赏猛兽向主人撒欢的模样。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我的心中别地一跳,差点从嘴里跳了出来。那豹子看着他的目光哪里有半点宠物见到主人的温存?霍霍的杀气从它的身上勃然渗发,一双绿色的瞳仁如同夜晚幽灵的鬼火,闪闪灼灼。它背着风,向着我们的方向一声怒吼:
“哇——噢…大型猛兽的震天吼叫,使得空中的风也随之狂啸起来,那被风吹碎的石块如无数暗器一般向我们疾射过来!
阿朗这才恢复了神智一般,双腿一弹,动若疾火一般挡在我的面前,粗大的手臂挥舞着那本白的粗布,在空中一搅,天地的飞沙走石被他挡去一半。黑豹一声惊天动地,随即向我们猛扑过来,我看到它那绿色的瞳仁闪现着一抹妖艳的红光。
“快从那边下去!赤姆疯了!”
我连滚带爬地从黑豹的一边擦身而过,手指不断在那些婴儿墓上攀援,终于越过黑豹来到了方才爬上来的地方。我一剑未出,免得激怒那豹子。我趴在石边想,这豹子攻击的人说不定是他不是我。
赤姆?
那个人居然说的是汉话……回过头,他们已经搏斗成一团,黑豹利用脚爪的尖利,在风中稳固身形,有很大的优势。而阿朗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与黑豹不断绕圈。烈风中他们搏斗的身影,我竟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朗一掌拍中赤姆的头,赤姆的身体微微一歪,阿朗立刻趁空逃到了我这一边,拉住我的手臂:“快下去!”我惊魂未定地随着他一起徒手攀爬那陡峭的山壁。
第四十一章 红颜乱离野狼啸
狂风夹裹着砂石,在我们的身边飞扬跋扈地嚣张着。
我和阿朗跳到了一个风力略弱的地方,站住脚问他:“你要我来干什么?”我摔开他的手,谁知道他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他任我将他摔开,脸一扬,一股子很有教养的清高气。我左右看看黑水古城的险山恶土,这么干燥的地方能够长出来这种异类来,就如同沙漠上开出了一朵白莲花,荒诞得让人发笑。
不管怎么样,我顺利打赢了这个赌,阿朗此人不但不是一个月氏公主口中的野兽,而且说话行事像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估计还有轻度洁癖。
“喂!你找我干什么?”闷葫芦有什么好打的?我一大堆要紧的事情呢。
“没有什么。”他的语气冷淡地出奇,仿佛极其不愿意跟我说话似的。
“不说就不说,放我走吧。”月氏人怎么每一个都这样令人不爽?
阿朗回过头,紧紧地盯视着我,那目光如同要将我剥开一般:“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他才能够明白:长安城外逃荒的?百乐门里打杂的?春山画堂跑龙套的?——多难听啊!
“我……一个汉朝的随军……嗯……士兵?”我好像就这个身份比较说得出口一点……
话说出口,我仍然对自己目前的身份感到沮丧,要是我能够抬着高贵的脑袋,挺着小脊梁骨儿对着旁人说:我是大汉朝冠军侯骠骑将军的……夫人,那多神气啊!回去了要快点让他给我转正。不知道去病肯不肯?“你从什么地方来?”
“民女乃是代郡人氏,今年三月,匈奴人骚扰家乡。民女家人都死于匈奴人的刀下。只和堂兄还有表姐幸免于难……”从前使用过地个人履历再次起用,天衣无缝。无灾无害。
他站起来:“你走吧?”
“为什么?”我有些不甘心。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心情愉快地爬下山崖,没想到事情解决起来这么轻松容易。可是,心里似乎有一根神经一直在提醒我,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切我自己:别人放了我,我就该知福惜福。迅速逃走才是。
我站在黑水古城七星巨石阵中,巨大的原石令我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出口。我寻找着北斗七星地方向,按照记忆准备从一个方向摸索出去。
“嗷——”高处传来狼的嚎叫,我抬起头,看到天枢星位置地巨石上,一只野狼正引颈长哮,那圆月如同一个银盘落在它的身后,看起来那狼分外雄壮。
我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野狼?就是阿朗!
他一腿踏在山石上。仰头向天怒声咆哮,宽大的披风高高扬起,平野四空震荡人心。
“嗷——”他又是一声怒号。
夜色幽黑。那端宏的巨石上,似水的明月在迷茫地夜幕中静静地注视着我。也注视着他。
他的吼声仿佛一颗已经红尘中冷却千年的心灵。在夜空下独咏。
千年沧桑,前尘往事。天上地下,只有他孤独的咆哮,响彻云外……
“嗷——嗷——嗷——”四野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啸,就在我出神的短短时间里,狼啸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而且那成片成片的声音似乎在向着我不断围拢。
“嗷——”天枢星石上的阿朗又是一声惊天动地地嚎叫。
我想起那个匈奴小当户解也,关于白衣男子驱策狼群的故事来。正想寻路逃脱,可是已经迟了。
“嗷——”听力所到之处,到处都有狼声传来应合!
我慢慢倒退到一面石壁边,将身体贴近石壁。石壁地高处是狂风怒号,石壁的转弯处,月光照射下,出现了第一只黑色的狼影。
“嗷——”我地身边又出现几只步履缓慢的狼,很快组成了狼群不消多时,石壁道路地两头都被狼群堵得严严实实,我仰起头,打算看看石壁上有没有可以让我逃生地道路。草原野狼最喜欢成群结队地出现,一旦出现猎物便会蜂拥而上,我可不打算成为它们今晚的小甜点。
仰起头——
离我最近地石壁,很可耻地光洁如明镜,连月亮那圆形的反光都几乎能够看见。我悲哀地想,就算有绳索帮助,我也未必能够爬上去。
我飞起一脚踢在面前那个野狼的脑门上,它的头颅应声而开,血腥的气味一旦出现,全场立刻发生了兽性的涌动。我在狼群中不断厮杀,剑的质量实在不过关,兵器断裂,我只得以狼打狼。不时抓起狼的身体,狠狠砸向周围汹涌扑来的狼吻。
可是这种打法是非常耗费气力的,我渐渐双手虚软。
我看到前面四五十米处的一面山壁上,被风沙腐蚀得犬牙参差,连忙几步飞跃——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能够在同伴的帮助下,踩着雪花飘行。
现在的身体不可能做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我也没有同伴的帮助,我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踩上狼的身体。我似乎重新找到了从前的感觉,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普通人的身体。
这种感觉,帮助我踩着狼头、狼肩、狼臀……甚至是狼牙,渐渐接近了那山崖,一把扣紧了那毛躁的石壁。
我贴紧山壁不断向上爬行,脚下的狼群不断跳起来,企图咬我的双腿。
它们见跳起来够不到我,居然叠起了罗汉!我想哭也找不到眼泪。我细胳膊细腿就那么一点点肉,整碎剁细,再掺上水。也多不出多少肉来,这些狼花费这么多的力气。消耗地能量我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我的手指绝望地继续往上使劲攀爬,手忽然碰到一条索状物。我向上看去,阿朗白衣飘飘站在至高点,如同一个神色淡漠地神祗,冷眼看着我在狼群前无路可走。
他的脚下踩着一根长长地麻草搓成的绳子。那踩踏的样子三分不经心,七分不诚意,令我不敢去抓那绳索,只怕我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抓绳子了,他却来个一松手。
脚下什么东西重重撞了我一下,我差点被拱下了山崖。
该死,那狼蹿得好高啊!他们简直是在比赛撑杆跳高了。没有办法,我拉住了那绳索,靠着绳索的这一点稳定。我迅速向上攀爬着。阿朗看着我不断与他接近,忽然,寒光一闪。我地手中绳索陡然失去了力量,阿朗很卑鄙地用刀斩断了绳索。我带着怨念将手中的绳索扔了下去——幸亏我没有将自己的体重全部交托给那根绳索。否则。现在只怕变成了狼皮肉馅饼了。
我已经借助绳索越过了那毫无抓手的一段石壁,双手双足一用力。顺利爬上了阿朗所在的石崖:“你个混蛋!”
阿朗的目光一潭月夜下的深水,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