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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K再一次踱到门边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女仆,她说,蒙塔格小姐想和K先生讲一两句话,请他上餐间去百家争鸣战国时学术界形成的诸子蜂起,学派并作,持,她在那儿等着。他听到这个口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目光看着大吃一惊的格鲁巴赫太太。他的目光似乎在说,他早就预料到蒙塔格小姐会向他发出邀请的,这和他在星期天上午被格鲁巴赫太太的房客这样折腾了一番是有关联的。他让女仆回去禀告说,他马上就去,然后走到衣柜前,换了件上衣。格鲁巴赫太太轻声柔气地抱怨了蒙塔格小姐几句,说她太不知趣,K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请格鲁巴赫太太把早点端走。“为什么?你几乎连动也没动。”格鲁巴赫太太说。“唉,你就拿走吧,”K嚷道,他觉得蒙塔格小姐不知怎么搞的和早点混在一起了,使早点也变得令人恶心了。
他穿过门厅时,瞥了一眼布尔斯特纳小姐关着的房门。蒙塔格小姐没有请他进屋,而是邀他到餐间里去;他没有敲门便把餐间的门推开了。
这是一个狭长形的房间,有一个大窗子,地方很小,只能勉强在靠门的两个角落里摆两个碗柜;一张长餐桌占满了餐间的其它部分,餐桌的这头靠近门口,那头一直伸到窗前,几乎使人无法走到窗口去。餐具已经摆好,准备给许多人供餐,因为星期天差不多所有房客都在家里吃午饭。
K走进餐间后,蒙塔格顺着餐桌的一侧,从窗口迎面向他走来。他们互相默默致意。接着蒙塔格小姐开始说话,她像往常一样昂着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晓得我是谁。”K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李塨(1659—1733)清思想家。字刚主,号恕谷,保定,”他说,“你在格鲁巴赫太太这儿住了很长时间啦,对不对?”“但是我认为你对房客不大感兴趣,”蒙塔格小姐说。“对,”K说。“你不想坐下吗?”蒙塔格小姐问道。他们一声不响地从餐桌尽头拉出两把椅子来,面对面坐下。但是,蒙塔格小姐马上又站起来,因为她把手提包忘在窗台上了。她穿过整个餐间,到窗前去取包;回来时,轻轻地摆晃着手里的提包对K说:“我的朋友让我跟你讲几句话,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她本来想自己来的,可是今天有点不舒服。她请你原谅,由我代替她来对你说。反正她对你讲的事情也不会比我告诉你的多。相反,我认为我倒还能对你多说一点,因为我比较公正。你不这样认为吗?”
“那么,你想说什么呢?”K说,他发现蒙塔格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嘴唇,心里不大好受。她的目光似乎要驾驭他将说出的每一句话。“布尔斯特纳小姐显然拒绝了我的请求,不想亲自见我。”“是这样,”蒙塔格小姐说,“不过,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你自己把它说得太严重了。一般说来,人家约你谈话,你当然既不能随便答应,也不能随便拒绝。但也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即看不出有谈话的必要,今天便是这样。你刚才既然讲了那番话,我就只好坦率地说了。你请求我的朋友和你谈谈,可以写信,也可以面谈。而我的朋友,至少据我推测,却知道将会谈些什么;由于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她深信,如果真的谈了话,将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老实说,只是到了昨天,她才顺便跟我提起了这件事。她还说,你也不会太看重这次谈话的,因为你准是偶然动了这个念头;甚至用不着专门解释,你也会马上明白——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明白的话——这件事做得多蠢。我对她说,完全可能如此;不过我认为,要把这事完全弄明白,还是应该让你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为好。我主动提出当中间人,我的朋友犹豫了一阵之后,听从了我的劝告。我希望这样做对你也有好处,因为哪怕事情再小,只要有一点点不明白的地方,就会使人忧虑;如果不明白的地方像这次似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澄清,那就最好当机立断。”“谢谢你,”K说;他慢慢站起来,先看看蒙塔格小姐,然后又看看餐桌,接着又看看窗外;太阳照着对面的房子;他朝门口走去。蒙塔格小姐跟着他走了几步,似乎不怎么信赖他。然而他俩到了门口时,都不得不退回来,因为上尉兰茨推门走了进来。K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见他。上尉个子很高,四十出头,肥胖的脸孔晒得黝黑。他略微欠了欠身,向K和蒙塔格小姐致意,然后走到她跟前,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的手。他的动作潇洒自如。上尉对蒙塔格小姐的彬彬有礼与K对她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尽管如此,蒙塔格小姐看来并没有生K的气,因为她还想把K介绍给上尉,至少K是这么认为的。但是K并不愿意被介绍,他既不想和上尉,也不想和蒙塔格小姐客套,吻手这个举动在他看来等于说他俩串通一气,目的在于以最彬彬有礼的利他主义为幌子,阻碍他到布尔斯特纳小姐那儿去。他还觉得自己看出了更多的名堂,他发现蒙塔格小姐选择好了一件得心应手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用来一箭双雕的武器。她夸大了布尔斯特纳小姐和K之间的关系的重要性,首先是夸大了他要求约见布尔斯特纳小姐这件事的重要性;同时又耍弄手腕,让人以为夸大其词的乃是K。她会发现自己错了,因为K不想夸大任何事情;他知道布尔斯特纳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字员,不会长期抗拒他的。他得出这个结论后,就决意不必顾忌格鲁巴赫太太讲过的那些关于布尔斯特纳小姐的话了。他匆匆和他们告别;他在离开餐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他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是蒙塔格小姐的嗤笑声从身后的餐间里传来,这使他顿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乘机做一件出乎他俩——上尉和蒙塔格小姐——意料之外的事。他朝四周扫了一眼,仔细听了听,确信旁边的各个房间里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任何东西会来妨碍他。除了餐间里的唧咕声和格鲁巴赫太太从通向厨房里去的过道中发出的声音外,四周静悄悄的。看来机会极好,K便转身走到布尔斯特纳小姐的门前,轻轻叩门: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又敲了一次:仍旧没人答应。她在睡觉吗?或者她真的不舒服吗?或许她知道只有K才会这么轻轻叩门,因此装作不在家吧!K认为她是装作不在家,因此便敲重了点;最后,由于敲门毫无结果,他便蹑手蹑脚地把门推开;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不仅不对,而且也没用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另外,它和K前些日子见过的样子几乎完全不同了。墙边并排放着两张床,门旁的三把椅子上堆满了外衣和内衣,一个衣柜开着。看来,当蒙塔格小姐在餐间里滔滔不绝地讲话时,布尔斯特纳小姐乘机溜出去了。K并不觉得十分惊讶,他丝毫不期待在目前阶段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布尔斯特纳小姐;不错,他曾经作过尝试,但主要是为了气气蒙塔格小姐。当他重新关上房门时,发现餐间的门开着,蒙塔格小姐和上尉一起站在门口谈话;这使他大为震惊。他们大概一直站在那儿,故意不让K发现他们在看着他;他们压低嗓门讲话,用漫不经心的眼光注视着K的每一个动作——侃侃而谈的人们打量从身旁经过的行人时,用的就是这种眼光。尽管这样,他们的目光给K造成了很大压力;他贴着墙,尽可能快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五 打手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K离开办公室,顺着楼道,朝楼梯走去——他差不多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只有函件分发处的两个职员还在一盏辉光灯的暗淡光线下继续工作。他突然听见一阵哀叹声从一间屋子的门后传来。他一直以为这间屋子是废物贮藏室,虽然他从未打开过这间屋子的门。他诧异地停下脚步,再仔细听听,以便证实自己没有听错:一切静悄悄的。可是,没隔多久,哀叹声又传出来了。他开头想找一个函件分发处的职员一块去,作为证人,但是后来他在一种不可遏制的好奇心的驱使下,猛地把门推开。正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这是一间废物贮藏室。一捆捆没用的旧报纸和陶制空墨水瓶在门后乱七八糟地堆着。然而屋内却站着三个男人,他们弓着身子,因为天花板很低。一支蜡烛插在架子上,发出微光。“你们在这儿干什么?”K问;他问得很快,心情很激动,但声音不高。三人中的一个显然能镇住其他两个人,此人披着一件深色皮外套,脖子、前胸的很大一部分和两只胳臂全露着。他在三人中第一个看见K,但没有反应。另外两个人看见K后大声说道:“先生!我们要挨鞭子啦,因为你在预审法官面前控告了我们。”只是在这时K才发现,他俩原来是弗朗茨和威廉,就是那两个看守;第三个人手中拿着桦木条,准备拍他们。“怎么回事?”K惊奇地看着他们,“我从来没有控告过谁,只是如实讲过我屋里发生的事情。况且,你们在那儿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先生,”威廉说,而弗朗茨则显然想问到威廉背后去,以便躲开那个人,“如果你知道我们的工资少得可怜的话,你就不会对我们这么无情了。我要养活一家子,弗朗茨要娶媳妇,大家只能各显神通,光靠拼命干活是富不起来的,白天黑夜地干也不行。你的漂亮睡衣当时是一种诱惑,我们很想据为己有,但那种事情是不准许看守干的,那样干不对;不过囚犯身上的衣服是看守们的外快,这种做法历来如此,已经形成了传统,你可以相信我,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对一个倒霉透顶、身陷囹圄的人来说,身上的衣服还会有多大用处呢?但他如果公开说出去,看守们就肯定会受到惩罚。”“我从来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惩处你们,我当时只是在捍卫一个原则。”“弗朗茨,”威廉对另一个看守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位先生从来没有请求过惩罚我们吗?现在你也听到了,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应该受到惩处。”“别信他们说的那一套,”第三个人向K指出,“惩罚他们是公正的,也是不可避免的。”“别听他的,”威廉刚开口就住了嘴,因为他的手被桦木条狠狠抽了一下;他赶紧把手凑到嘴边。“我们受惩罚了,只是因为你控告了我们;你如果不控告我们,什么事也不会有了;即使他们发现了我们干的事,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你难道把这叫做公正吗?我们两人,尤其是我,长年当看守,忠心耿耿,这是有案可查的——你应该承认,老实说,我们把你看守得够好的——我们有各种机会可以晋升,肯定很快就会升任打手,就像这个人一样;他只不过是交了好运,因为谁也没有控告过他;要知道,这种类型的控告确实是很少有的。现在一切都完了,先生,我们的前途给断送了,我们不得不去做比看守还要低下得多的工作;此外,我们现在还得在这里挨一顿打,我们会痛得死去活来。”“那束桦木条能打得这么痛吗?”K问道,他细细察看那人在他面前来回挥动的桦木条。“我们得先把衣服脱光,”威廉说。“噢,我知道,”K说,他更仔细地看了打手一眼;打手晒得像水手那样黝黑,长着一脸横肉,粗壮结实。“没有办法使这两个人不挨打吗?”K问打手。“没办法,”那人笑着摇摇头说。“把衣服脱掉,”他向两个看守下命令,然后对K说:“你别信他们说的那一套,他们怕挨打怕得失去了理智。比如说,这个家伙,”他指指威廉,“说什么可能晋升等等,全是胡说八道。瞧,他多胖呀,桦木条抽在他身上,最初几下连印子也不会留下。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胖吗?他去逮捕谁,就把谁的早点吃掉。他把你的早点也吃掉了吧?你瞧,我没说错吧。像他这样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晋升成打手,这是肯定的。”“也有像我这样胖的打手,”威廉坚持己见,同时解开了裤腰带。“别说话,”打手一面说,一面挥动桦木条,朝他的脖子抽去,他赶紧往后退,“你们不许说话,快把衣服脱下来。”“如果你放他们走,我就重重赏你,”K说,他再也没看打手一眼——干这种事情时,双方都得睁只眼,闭只眼——就拿出自己的钱包。“你大概打算以后也告我一状,”打手说,“让我也挨一顿打吧?不,不!”“你好好想想,”K说,“如果我当初想让这两个人受罚,现在就不会花钱要求饶恕他们了。我可以掉头就走,随手关上门,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回家去;但我不愿意这样做,我确实希望看见放他们走;如果我当时知道他们会挨打或者可能会挨打,那我决不会说出他们的名字。因为我认为他们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机构,高级官员们才是有罪的。”“正是这样,”看守们大声说道,他们脱得光光的背上立即挨了一鞭。“如果你打的是一位高级法官,”K一面说,一面夺下打手重新举起的鞭子,“我就不会让你住手,相反,会再给你一份钱,鼓励你干这件好事。”“你讲的话很合乎情理,”打手说,“但是我拒绝受贿。我是在这里打人的,我得打他们。”那个名叫弗朗茨的看守大概希望K的干预能成功,因此,原先他尽量往后缩,现在却朝门口走来;他只穿着裤子,一到K面前,立即双膝着地,拽着K的手低声说:“如果你无法劝他饶恕我们俩,那你就想想办法,起码让他饶了我吧。威廉年纪比我大,比我耐打得多,另外他以前也挨过打,是几年前的事,我还从来没有这样丢过面子,况且我只是跟威廉学样而已,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师傅嘛。我那可怜的心上人正在银行门口等着结果呢。我真惭愧,真可怜。”他把脸伏在K的外衣上,揩干了脸上的泪水。“我不能再等了,”打手说,他用两手握住桦条鞭,抽了弗朗茨一下,威廉吓得赶紧藏到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连头都不敢转动一下。弗朗茨的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尖叫,凄厉而无望,好像不是人发出来的,而是某种刑具发出来的;叫声在过道里回荡,大概整座楼里都能听见。“别嚷,”K大声说道;他像发了疯似地站在那儿,朝着职员们可能闻声赶来的方向看,同时推了弗朗茨一把;他虽然没用多大力气,但也足以使这个已经一半失去知觉的人跌倒在地了。弗朗茨浑身抽搐,双手抠着地板,但即使这样他也免不了继续挨打。样条鞭朝着躺在地上的弗朗茨猛抽,鞭梢随着他在地上翻滚的频率而有规律地上下挥舞。远处已经出现了一个职员,在他后面几步,还有另外一个。K赶紧“呼”地一声把门关上,走到近处的一扇窗子跟前,打开了窗:窗下是一个院子。尖叫声完全停息了。K为了不让职员们走近,便嚷道:“这是我。”“晚安,先生,”他们回答道,“发生了什么事?”“没事,没事,”K答道,“院子里有一条狗在叫,就这么回事。”由于职员们仍然站着不动,K又说了一句:“你们可以回去工作了。”他不想和他们多谈,便朝窗外探出身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朝过道里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走了。但是他仍然留在窗前,不敢回废物贮藏室去,也不想回家。他的眼睛看着窗下,这是一个方形的小院子,周围全是办公室,所有的窗子现在都是黑洞洞的,只有最上面的几块窗玻璃却反射出月亮的微光。K怔怔地注视着院子的一个角落,那儿很黑,胡乱堆着几辆手推车。他因为自己没有能够使看守们避免挨打而深感失望。但是,这件事没有成功并不是他的错;如果弗朗茨不尖叫起来——确实很疼,但在这种时候应该控制自己,那么K大概就能找到别的办法说服打手了。如果这个机构的所有下层人员都是坏蛋,那么,干这个最无人性的工作的打手又怎么会是例外呢?何况K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看到钞票后,眼睛转动了一下,他扬言自己奉公守法显然只是为了抬高要价而已。K不会吝啬几个钱的,他真的急于让那两个看守脱身;既然他准备和整个腐败的司法机构搏斗,对这件事进行干预当然是他的职责。但是,弗朗茨张口一嚷嚷,K就无法进行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