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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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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用下断语的口气讲了这句话,但这不是他的最后论断。他太疲倦了,无力逐一分析从这个故事中引出的各个结论;由此产生的这一大堆思想对他来讲是陌生的,是不可捉摸的;对法官们来说,这是一个合宜的讨论题目,但对他来讲并非如此。这个简单的故事已经失去了它清晰的轮廓,他想把这个故事从头脑中驱赶出去;教士现在表现得情感细腻,他听凭K这样说,默默听取他的评论,虽然无疑地并不同意他的观点。
  他们默默无言,来回踱了一阵;K紧挨着教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手里提着的灯早就熄灭了。几位圣徒的银像由于银子本身的光泽在他前面很近的地方闪烁了一下,立即又消失在黑暗中。K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大依赖教士,便问道:“我们离大门口不远了吧?”“不对”,教士说,“我们离大门口还远着哩。你想走了吗?”虽然K当时没想到要走,但是他还是马上回答道:“当然,我该走了。我是一家银行的襄理,他们在等着我,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陪一位从外国来的金融界朋友参观大教堂。”“好吧,”教士说,他朝K伸出手,“那你就走吧。”“可是,这么黑,我一个人找不到路,”K说。“向左拐,一直走到墙跟前,”教士说,“然后顺着墙走,别离开墙,你就会走到一道门前。”教士已经离开他一两步了,K又大声嚷道:“请等一等。”“我在等着呢,”教士说。“你对我还有别的要求吗?”K问道。“没有,”教士说。“你一度对我很好,”K说,“给我讲了这么多道理,可是现在你却让我走开,好像你对我一点也不关心似的。”“但你现在必须离开了,”教士说。“好吧,这就走,”K说,“你应该知道,我这是出于无奈。”“你应该先知道,我是谁,”教士说。“你是狱中神父嘛,”K说。他摸索着又走到教士跟前;他并不像刚才说的那样,必须立即赶回银行,而是完全可以再待一会儿。“这意味着我属于法院,”教士说,“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向你提各种要求呢?法院不向你提要求。你来,它就接待你;你去,它就让你走。” 
 
十 结尾
 
  K三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约莫九点钟,街上寂静无声,两个男人来到他的住所。他们身穿礼服,脸色苍白,体态臃肿,头戴一顶好像脱不下来的大礼帽。他们在大门口彼此谦让一番后,又在K的房门前更客气地你推我让了一阵。K并不知道他们的来临,这时他正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门边的扶手椅里,慢慢地戴上一副新手套;他的手指被紧紧箍着。他看上去像是在等客人。他站起身来,好奇地端详着出现在他眼前的两位先生。“那么,你们是来找我的?”他问。先生们鞠了一躬,各自用拿着大礼帽的那只手指了一下对方。K提醒自己,他要等的是别的客人。他走到窗口,再次望了一眼黑洞洞的街道。对面的窗户也几乎全是黑的,许多窗子垂下了窗帘。有间屋子的窗里亮着灯,几个孩子在栏杆后面玩耍,他们无法离开原地,只好互相朝对方伸出小手。“他们把最蹩脚的,老掉牙的角色派来对付我,”K自己嘀咕着,又看了一眼四周,以证实这个印象。“他们要把我随随便便地干掉。”他猛地转过身来,对着来的那两个人问道:“你们演的是什么戏?”“演戏?”其中一个人说,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瞧着另一个人,似乎是向他求助。那个人的反应像是一个正在努力摆脱尴尬局面的哑巴。“他们不准备回答问题,”K心里想;他去取帽子。
  当他们还在下楼的时候,这两个人就企图抓住K的双臂。K说:“等我们到了街上再说。我不是病人。”一出大门,他们就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样子抓住他。他们的肩膀紧紧顶着K的后肩,但并不弯起胳膊肘,而是伸直手臂,压住K的胳膊,以一种训练有素、灵巧熟练、使人无法反抗的方式将K的双手压得不能动弹。K挺直腰板,在他们中间走着;这三个人联成一个整体,只要有一个人被击倒,大家就会一齐倒下。只有无生命的东西才能组成这样一个整体。
  在街灯下,K一再试图看清他的同行者,现在尽管离得很近,但要做到这点却甚为困难;刚才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他也没能看清楚。“他们可能是男高音,”他看着他们鼓鼓的双下巴,心里想道;他们的脸过分干净,使K产生反感。人们简直可以认为,一双很清洁的手在他们的眼角下了工夫,按摩过他们的上唇,揉平了他们下巴上的皱纹。
  K想到这儿,便停了步,那两人也随着停了下来;他们站在一个空旷无人的广场边上,广场上装点着花坛。“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面,他们偏偏派你们来!”他说则。系统地论述和发挥了以对立统一规律为核心的马克思主,与其说他是在发问,不如说是在叫喊。那两位先生显然无言以答,他们垂着空着的手臂,站在那儿等待,就像病房里的护理人员守候着在休息的病人一样。“我不想再往前走了,”K试着说。这句话并不需要答复。那两个人没有松手,而是想法子推着K走,这样就足够作为回答了,但K却进行反抗。“我需要用力气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就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吧!”他思忖着,脑中想起了苍蝇,它们千方百计从粘蝇纸上挣脱,直到扯断自己的细腿为止。“先生们会发现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这时,布尔斯特纳小姐出现在他们的前面;她离开地势较低的一条次要街道,登上几级台阶,走进广场。不能完全肯定就是她,但是模样很像她。究竟是不是布尔斯特纳小姐,K并不在乎;重要的是他突然明白了,反抗是毫无用处的。他即使反抗,给他的同行者制造些困难,靠搏斗来夺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称不上是英雄。他开始挪动脚步,看守们着实舒了一口气,这种轻松感在某种程度上居然也传染到了他身上。现在他们让他带路,他便跟着走在前面的小姐,向前走去;他并不是想追上她或尽可能使她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内,而仅仅是为了不忘记她给自己的教训。“我现在惟一可以做的事,”他对自己说,他的脚步和那两个人的脚步一直十分合拍,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我惟一可以接着做的事是,自始至终保持理智、镇静和富有分析能力。我总是想用二十只手来攫取世界,我的动机也并非十分值得称赞。难道我现在要让人认为,一年的审判过程居然没有教会我任何东西吗?难道我希望,当人们在我死后议论起我的时候将说,我在案子开始时想要它结束,而在案子结束时又想要它重新开始吗?我不愿意别人这样说。我很高兴派了这么两个半哑的傻瓜来陪我上路,我可以对自己说任何有必要说的话。”
  此刻,布尔斯特纳小姐已经拐进一条小马路,K这时已经用不着她了,他顺从地跟着押他的人走。月光下,三人步调完全一致;他们走上一座桥;不管K做什么动作,那两人就立即附和。当K稍稍侧身转向桥栏杆时,他们像是和他连成了一个整体似的,也随之转过身停下来。月色皎洁,波光粼粼,流水在小岛两边分开,岛上树木成林,枝叶茂密,就像缚在一起似的。树林中逶迤着几条砾石小径——现在看不见——,路边有几条舒适的长凳,夏天K曾多次躺在这些长凳上惬意地休息过。“我并不想停下,”他对同行者说,他们的彬彬有礼和依顺服从使他感到难为情。其中的一个好像在K的背后温和地责备另一个人不该停下来。于是他们三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条很陡的上坡路,路上每隔一定距离就有几个警察站着,或者来回巡逻;有时离他们很远,有时就在他们身边。一个大胡子警察手握刀柄,似乎有意走近这一群看上去并不完全无害的人。两位先生停下脚步;警察好像就要开口讲话了是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正确地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理论武,但是K却用力拽着两人继续朝前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看着警察是不是跟在后面。他拐了个弯,甩开警察后,马上就奔跑起来,两个同行者也只得气喘吁吁地在他身边跟着跑。
  他们就这样很快地出了城;在这个地方,城市几乎直接连着田野,中间没有什么过渡地带。在一座依然是纯城市式的房子旁边,有一个荒凉的,人迹稀罕的小采石场。那两个人在这儿站定,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选中了这个地方,还是因为他们实在累得不能再往前走了。现在他们松开K的手;K一声不响,站在那儿等着;他们脱下大礼帽,用手帕擦干额上的汗珠,同时观察着采石场。月亮的光芒正以别的光线所没有的纯洁和宁静映照着万物。
  下一项任务中谁第一个动手?他俩又你推我让,客套一番——这两个奉命而为的人,在接受这项使命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专门分工,他们中的一个走到K面前,脱下K的大衣和背心,最后又脱下他的衬衫。K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那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让他放心,接着把K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好像它们什么时候还会用得上一样,当然不会马上就用。为了不让K在凉飕飕的夜风中呆站着,那人拉住K的手臂,带着他来回走了一阵;那人的同伴则在采石场上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找到地方后,便招呼他们过去;和K在一起的那人就把他带去了。这个地方位于悬崖边上,旁边有一块孤零零的大圆石头。那两个人让K坐在地上,背靠着大圆石,头枕在上面。但是不管他们怎么煞费苦心,也不管K多么惟命是听,他的姿势总是东倒西歪的,看上去很别扭。于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就请求另一个让他来独自摆布K,但即便如此,也于事无补。最后他们就听凭K那么呆着了,这时的姿势甚至还不如刚才摆过的那些姿势好。一个人随即解开大衣,从挂在背心皮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屠夫用的又长又薄的双刃刀,把刀举起,在月光下试了试刀锋。他们又可恨地谦让起来,第一个人从K头顶把刀递给第二个,第二个又从K头顶把刀还给第一个。K现在清楚地意识到,当刀在他头顶传来传去的时候,他应该把刀拿过来,插进自己的胸口。不过他没有这样做,只是转过头,向四周看了看——他的头部还可以自由转动。他无法完全越俎代庖,代替这两个人完成他们的所有任务。这次最后的失败应该归咎于他自己,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做这件事。他的目光落在采石场旁边的那座房子的顶层上。那儿亮光一闪,好像有人开了灯,一扇窗户蓦地打开了。一个人的身子突然探出窗口,他的双手远远伸出窗外;由于他离得远,站得高,所以他的形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一个朋友?一个好人?一个同情者?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仅仅是他一个人吗?还是整个人类?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忙吗?是不是以前被忽略的有利于他的论点又有人提出来了?当然,这样的论点应该有。逻辑无疑是不可动摇的,但它阻挡不了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他从未见过的法官在何处?他从来没能够进入的最高法院又在哪里?他举起双手,张开十指。
  但是,一个同行者的两手已经掐住K的喉头,另一个把刀深深插入他的心脏,并转了两下。K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但是还能看到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脸靠着脸众是历史的创造者,经济的活动是社会的基矗参见“文,正在看着这最后的一幕。“像一条狗似的!”他说;他的意思似乎是:他死了,但这种耻辱将留存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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