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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
许仙脸上显出几分惊讶，“白公子要卖掉保荣堂？可你不是……？这也太过潦草。白公子不要凭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日后后悔的事来。此事影响甚广，最好从长计议。你……”
“许公子稍安勿躁。”白素素出声拦道，“出售药堂一事，我已仔细想了几日。此事我也本应提前与许公子商量，可事情紧急，在下耗不得。”
许仙闻言眼中流露出不舍，劝道：“保荣堂经营得十分良好，何况邱灵也在药堂内学艺，白公子说卖就要卖，这……此事说不得还有转机，不如先放一放，等我忙过了这段日子再找人帮忙打听一番，届时再做决定吧？”
“实不相瞒，”白素素皱眉道，“此事只是原因之一，近日来在下思乡情切。临安再好，在□边到底没有家人。在下想售出药堂后另寻一处地方，买几亩田地，将内子接到身边安顿。她已经等了我两年，我一想来便觉愧疚。”话毕无意识地向陈青投去一眼。
至于邱灵。妖族学习速度本就异于常人，这一年多来，他的药理知识早已学得不输许仙，而自上次刘大夫拒绝向邱灵传授医理之后，邱灵虽仍愿意去药堂当值，但却不如从前那般欢欣而投入。白素素曾想过为他另寻师父，但因顾及到随时有可能离开此地，于是便未行动。
“怎么会有这种事。”许仙仍是不舍，“保荣堂已经营了这么久，如今白公子竟如此匆忙……”
白素素一笑，安慰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白某在临安这两年，多亏许公子照顾，待药堂之事落定后定然再谢。至于保荣堂出售一事，因我前几日已回拒那人，现下另找他人收购便少不得要暗中进行。还望许公子切莫张扬。”
许仙想了想，点头应了，继而疑惑道：“既然那人有意要买，为何不直接卖与他？”
“我们与那人有过节。”陈青冷冷接话道，“许大夫不要再问。”
每逢讨论药堂事务陈青都默然坐在一旁，从不插话，许仙未曾想到他今日竟会出言，不由怔愣了片刻。
“白公子既然意决……”许仙回过神看了看白素素，怅然道：“那……在下便不再劝。只是……”他略一停顿，想了想，轻叹一口气，转而道：“我出来已久，该回去了……”又向白素素看去一眼，扯出一个既不舍又无奈的笑容，“近几日在下的大舅兄突然给在下安排了许多事务，前几天在下实在是脱不开身，所以未能早些应邀。今日出来时在下也未曾与他打过招呼……在下先行告辞……改日有时间再……再会。”
白素素与陈青起身，将他送至门口，看着他惆怅而失落地渐行渐远。
光线很昏暗。眼前，是一条盘旋而上的石头阶梯，阶梯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墙壁。
白素素顺着阶梯向上仰视，她知道自己又进入了那个前世每年都会在她睡梦中出现一次的梦境。
白素素感到自己正扶着墙壁蹒跚而上，心中是那股熟悉的绝望、焦躁与无助。踉跄中，她踩到了自己的裙裾，跌倒的瞬间她看到了前方传来的亮光，她努力从台阶上爬了起来。
“或许这次可以。”她满怀期待地想道。
同这个梦境每次的结局一样，她没能看到那亮光之下究竟有些什么，她醒了过来。
白素素支起上身看向纸窗，外面天光已亮。
她起身走到门前，推开门扉。一抬头，正与陈青的视线撞在一起。
“今天怎么醒得这样早？”白素素含笑道，“邱灵又在你隔壁说梦话了？”
陈青温和一笑，“不早了。辰时已经过半，邱灵也已去了药堂。”说着缓步向前，在她面前停住，“你昨日休息得晚，我没有让他叫你。”陈青抬手抚过她的额头，“……你不要太着急，这几日的事……”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道：“等安茗畴来过，我们再想办法。”
白素素微笑着点了点头。
自那日与许仙在茶楼分别后的这十几日内，白素素一直趁着夜色在城中施法，探查有意购买药堂的可靠买家。原本她也曾找到两三个外乡买主，但接触了几次之后，那几人都莫名其妙的收回了购买意图。初时，她以为是自己在与这几人接触过程中显得太过急躁，直至上一卖家在拒绝她之后，又明显地刻意回避与她见面，她才意识到其中的蹊跷之处。而昨日，她与陈青、邱灵二人晚间回来时在门缝下看到了安茗畴的拜帖，顿时明白了其中关节。
白素素看了看天色，“他巳时便到，我稍事准备一下。”
巳时正，安茗畴如约而至，白素素将他引至书房。
几人坐定，那安茗畴捧茶略饮了一口，笑道：“自那日在茶楼别后，在下便一直忙于俗务，虽有心来府上拜访，但却总也走不开……”
“安店主客气。”白素素不待他说完便淡淡截道，“安店主百忙之中拨冗来访在下小院，不知是为何事？”
安茗畴微微挑眉，想了想，笑道：“白公子与陈公子皆有豪爽名士之风，在下便不设虚礼，就此直说了。白公子名下的保荣堂在下是真心求购。今日特意前来，是希望白公子成全在下，让在下完成先父遗愿。”
“在下上次已经说过，我无意出售保荣堂。”白素素回拒道。
安茗畴一笑，“白公子若是担心许仙——”他看了看白素素神色，斟酌道：“他自保荣堂开业之日起便掌管那药堂内的大小事务，又是为合伙人之一，在下自然不会收了白公子的分成之后便亏待于他。他……不论如何也是我的妹婿，且如今荣安堂也离不开他。”
白素素看他一眼，举起茶盏，以盏盖缓缓拂开其中的浮叶。
安茗畴微微皱眉，又想了想，继续道：“前几日，在下家中有一位故人来访，他家中也是江陵人，说起来还与白公子是为乡邻。”故意一顿，见白素素看向他，微微笑道：“说来也巧，他也是以药材为生，江陵的几家大小药堂，他不说每家的底细都清楚，却也认识其中十之八九的店主。我与他许久不见，那天便与他好生聊了聊。”安茗畴不疾不徐地举起茶盏，微微饮了一口，含笑道：“好茶。这是‘正山小种’，去年我刚刚让人往菱花巷送过一些。”
白素素并不接话，只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淡定地看着安茗畴。
安茗畴与她对视片刻，继续说道：“那江陵并无姓白的医药世家。”见白素素不为所动，又道：“白公子就不担心许仙知道此事？合伙做生意，首先要讲‘信义’二字。白公子在身世上欺骗于他，就不担心他知道后心怀芥蒂，与白公子离心离德？”
白素素淡淡一笑，“他不会知道此事。”
安茗畴一怔，旋即笑道：“白公子这样说，我便不好再多言了。”
白素素点点头，转眼盯住他，见复又举起茶盏，便要趁此抽去他关于自己的身世记忆。那安茗畴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她道：“白公子若近日仍不想将保荣堂卖与在下，在下愿再等半月。至于价格，在下也仍愿以上次所出之价收购白公子手中那六成分成。只是这半月内，白公子便不要再与他人商榷药堂出售事宜了。”话毕别有深意地一笑，复又低下头去饮茶。
霎时间，一直在白素素心头萦绕不去的焦躁感，混合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怒气感填满了她的胸腔，她将紧紧盯住安茗畴，手指在膝头蜷伸。
“安店主，”陈青顿时起身道，“我二人今日另有安排，不能继续待客。”他说着几步挡在白素素身前，“安店主请吧。”
安茗畴一愣，旋即放下茶盏，皱眉看了看陈青，又向面有怒色的白素素看去一眼，略一思忖，笑道：“是我耽搁二位行程了，过意不去。在下告辞。”话毕便起身离开。
陈青紧随其后将他送至门外，又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对白素素道：“素素，你……你稍安勿躁，他……”略一停顿，叹息道，“许仙不值得你这样对他。”
白素素一怔。陈青说得没错，她只是来替白蟒还人情，并不是为自己。但她却不知为何总会不知不觉地想要安排周全，让许仙在她离开临安后也能过得无忧。
“你刚刚……？”陈青按住她，仍让她坐下。
“已经过去了。”白素素抬眼对他一笑淡淡道。
刚刚那怒火升腾的瞬间，她曾想要抽去安茗畴脑海中关于保荣堂的一切记忆，包括她在保荣堂中的合伙份额、许仙在保荣堂中的地位，乃至老安店主临终前关于保荣堂的推测和对许仙的牵制方法，她统统都想从他脑海中抹去。而这些记忆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深深地嵌在安茗畴的脑中，若硬要抽出，那安茗畴定然会成为半疯半傻的痴人。
白素素轻轻拍了拍陈青搭在她肩上的手掌，“是我急躁了。”
“谢谢。”她看向他，温柔一笑。
☆、桐君
是夜。
白素素含笑靠在桌前，看着书桌上两个分别以砚台、镇纸化成的小人在结界中比试打斗。
“啊！”邱灵惊叫一声；操纵身着黑色铠甲的武士险险躲过青衣侠客的一剑；“二哥太坏了；专攻我薄弱之处。”说着指挥武士做出防卫姿势；扁扁嘴向陈青看去一眼。
陈青狡黠一笑；趁机将青衣侠客躲藏在以书本变出的假山之中。
“人呢？”邱灵回首看向桌面；桌上早已没有那侠客的影子；“咱们可说好了；未决出胜负之前不能将傀儡化为他物。二哥；你耍赖了？”
陈青又是一笑；暗中操纵着那侠客以山石做遮挡，向武士的方向前进了几步。
“白姐姐，二哥他……”邱灵转向白素素。
白素素含笑摇了摇头，向桌上微微颔首，示意道：“邱灵，专心。”
邱灵皱皱鼻子望向桌面，桌上的武士也立起身，茫然地对着怪石嶙峋的桌面挠头。邱灵向桌上来回看了几圈，却是不得要领。他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忽然，青衣侠客由假山中跳出挥剑直击武士面门，邱灵慌忙操纵武士举起大刀格挡。那青衣侠客却是虚晃一招，踏上山石凌空跃起，在空中转了个身将手中利剑刺入了武士后心。
“你又输了。”陈青笑道，“五局三胜，连输三局。明日轮到你去隔壁街上买松黄饼。”
邱灵撅嘴，躺倒在椅背上，“又是我去……”
邱灵一句抱怨的话尚未说完，忽然有人在门口笑道，“你们这三只小妖过得倒是快活。”
“桐老仙翁，”白素素看清来人，忙起身迎道：“不知桐老仙翁今日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桐君呵呵一笑，迈步进门，“不用讲这些虚礼。”说着向桌上扫视一眼，略一怔愣，笑道：“爻坤结界？”
白素素一笑，“陈青、邱灵以傀儡打斗，我怕损坏家具，故而稍作防护。”她说着挥手收了法术，桌上因格斗而出现的损坏之处也在结界消失的瞬间恢复了原状。
爻坤结界是一种较为复杂的法术结界。此结界一旦设下，结界内便会形成另一度空间。在这一空间内，除施法者故意留在其间的生物，其余皆会被隔在空间之外，而被笼罩在内的物品不论以何种方式损坏，皆会在结界撤去时恢复原状。但因此种结界既耗费法力，又无几分实用价值，故而平日里很少有人会用它。若非此结界有短时内回放影像的功用，而陈、邱二人又都怕对方耍赖取胜，白素素也不会在桌面上设下它。若真因傀儡打斗而损坏家具，还可以法术复原，并不需如此费事。
白素素懒散惯了，不想解释这么许多，故而只拿担心家具受损一说作敷衍。
桐君略带探究地仔细将白素素打量了一番，笑道：“很好。”
白素素略一客气，将桐君请到上座坐了，又亲自奉茶放在他手旁。
那桐君点了点头，也不说自己是为何而来，只转向邱灵问道：“你的药理学得如何了？”
邱灵见桐君问到自己，忙立正站好，将自己看过的药理典籍，在药堂中所学的药材炮制方法等等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桐君听得连连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含笑道：“医理可曾有人教你？”
“没有。”邱灵答道，说着向一旁的白素素看去一眼，“去年许师父想请刘大夫教授我医理，可他事忙，所以……”
桐君点头，“这件事我知道。”
陈青百无聊赖地听了半晌，此时不由插话道：“桐仙翁不是在药堂内有耳目？可为何仍是有些事知道，有些事却不知道？”
桐君捋着胡子一笑，“虽有耳目，我也不能日日守在那里听药堂伙计说些无用的废话。老夫也有事情要做。”
陈青讶然，“神仙还需做事？”
“这是自然。”桐君笑道，“神仙也不能终日无所事事，白吃人间香火。”说着看了白素素一眼。又转向陈青、邱灵与他二人闲话几句，起身道：“老夫还有事，这就要回去了。白小妖，你随我来。”
白素素对陈青二人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桐君来到院中。那桐君转身在空中略点了几下，在二人周身设下一道阻碍声音传播的屏障，转向她说道：“你的事，我仍在调查。我此次来是想问问你，你附身于白蟒的身躯之前，可曾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
白素素略一怔愣，想了想答道：“未曾。”一顿，又道：“桐老仙翁百忙中还要为此事烦劳，我……”
桐君抬手截住她的话，道：“我并非全是为你。天有天道，星辰万物也皆有其运行轨迹。你本不是这一世的灵魂，而那白蟒自被你占去身躯后，她的魂魄便不知去了何处。说来，她吃了我的丹药，也算是我半个徒弟……”桐君摇了摇头，“此事有今日之乱，也有我的过错。若我早些到那峨眉山上指点白蟒化形，或许便不会今日……现下事已至此，我自当找到那白蟒的魂魄，再将你送回原本的世界，使你们各归其位。”
白素素又是一怔，旋即转头看了看书房。书房中，陈青正与邱灵二人指挥着那两个傀儡小人在桌上互相角力。陈青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微笑着抬头回望她一眼，目光中温情满溢。
“不要执着于此世。”桐君顺着她的视线向房内看去，“这一世的一切，本不应出现在你的命格之中。”
白素素无语转身，背对书房。片刻后，她转向桐君哑声道：“哪一日？……送我离开？”
“一切要待我寻到那白蟒的魂魄之后再说。”桐君答，继而想了想，又问道：“你以此身施用法术之时，有无滞涩感？”
“没有。”白素素仍是忍不住看向书房。书房内影火闪亮，室内景物在它的照耀下仿佛一幅温暖而不可企及的画作。
“那爻坤结界，你从何处学来？”桐君又是一问。
“未曾与人学过，我所施法术皆来自白蟒原身记忆。”白素素凝视着房内二人，轻声答道。
桐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上次给你的那只锦囊，可还得用？”
白素素转眼看他，目光微有疑惑，“得用。平日里只装些银钱会子。”
“那锦囊可装多少银钱？”桐君再问。
白素素不由一笑，“就是装下全城的银钱也仍可有空余。”
桐君皱眉捋胡，盯着她思忖片刻，伸手道：“让老夫为你再号一脉。”
白素素也不问缘由，将手伸到他面前。那桐君仍是捏住她手上几处穴位，偏着头按了一会，慢慢松开，又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皱着眉摇了摇头，“你与此身极为契合，论理……”他又摇了摇头，“今日之事暂且如此，老夫先行回去，你……”
“桐仙翁稍等。”白素素拦道，她微微偏头看了看书房内的二人，想了想，转向桐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桐老仙翁能够成全。”见桐君点头，继续道：“我愿答应仙翁，不执著于此世……”她再次对那室内凝视片刻，咬了咬唇，复又转回头来，“但……陈青、邱灵二人心性单纯，若我离开……他们……”她又向书房投去一眼，“若我离开，我想请桐仙翁代我照顾他二人。”
桐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房内笑闹成一团的二人，点头道：“可以。”
“多谢仙翁。”白素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若我有事要寻仙翁……”
“你可到保荣堂以化雨咒点于我画像之上，我自会出现。”桐君道。他说着轻轻一叹，继续道：“老夫不想诓骗你。昨日……老夫曾察觉到那白蟒的魂魄在临安附近出现，可惜她只出现了一瞬便不知又去往了何方。我若寻到她，你……”
“我会寻机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讲与陈、邱二人知晓，仙翁不必担心。”白素素看向书房，哑声道：“他们……我离去时不会出现。仙翁放心就是。”
送走桐君，白素素在院中稍立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
“白姐姐，桐仙翁与你说了什么？”邱灵一见她进门便笑问道。
白素素挥手收了四团影火，只留下一团照明，“桐仙翁说你不学医理可惜，他日腾出空来，他可教你一些。”
“真的？”邱灵双眼放光。
“真的。”白素素浅浅一笑，“不早了，明日你还要当值，快去睡吧。”
目送邱灵离开书房，白素素转向陈青，她踌躇片刻，转身面向门外，“你……也早些休息。”
“素素。桐君还说了什么？”陈青几步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顺手关上书房门。
白素素微微侧头，顺着陈青的手指看向他的双眼。
“……他说，”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他没说什么。我是舍不得邱灵。”
白素素轻轻敷上陈青的手掌，缓缓从肩上推开，“天色晚了，明日……早些休息吧。”话毕迈步出了书房。
“素素。”陈青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如果你舍不得邱灵，我们不让他去便是。”
白素素将最后一团影火熄灭，转身看向他。
宝蟾在空。朗朗的月光，将二人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白素素垂下眼帘，微微倾身，在他肩头靠了片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轻轻道。话毕抬头看了看他，转身回了卧房。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亲妈，我发誓。。T_T
☆、梵音
小院内很安静，一刻钟前陈青被下职的邱灵拖到街上去买吃食了。
白素素将手中毛笔搁在一旁；执起墨迹未干的纸张重新检视一遍；又对着那纸上的字迹微微出了会神；才将其封入信封；装入腰间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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