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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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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元笑了笑,想拍拍对方的肩,手还没搭上去,对方一出腿,他就刷地一下矮了半截跪在地上。他两臂护住脑袋大喊大叫“你们敢打人?你们凭什么打人?”

  一个黑影给了他一拳,“哪个打人?”

  “告诉你们,我也有兄弟……”

  他腰上又挨了一脚。

  “说,哪个打了你?”

  “没打,没……”

  “没打呵?这还像句话。好好说,电钻藏到哪里了?莫伤了和气。”

  “本来就是不要伤和气么。今日你们发的帖子那样缺德,我还没跟盐午哥说…

  …“

  “你说什么?”

  “哦哦,我说我还没有跟马董事长说……”魁元还没说完,感觉头发被一只手揪住,脑袋不由自主地朝上牵引,扭到了王的大胡子面前。他看到的大胡子已经大大倾斜。

  “你还想同我们耍一耍?”

  “说,我说,好好好我说……”

  “走!”

  魁元的屁股上又有一次巨痛。

  他带三个汉子到红薯地里,双手刨去一些浮士,把电钻和插座板取出来,毫无必要地把插座板拍拍灰,攻击它的质量,“这些都是伪劣产品,我一看就晓得。”

  “给点草鞋钱吧。”黑影们拿了电钻,顺便剐了魁元的手表,“今天算是给你个面子,以后再不懂味,割了耳朵再说话。”

  “那当然。”

  这件事是怎么被他们发现的,魁元满心纳闷但不敢问。他根本不敢吭声,直到黑影远了,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站起来哭丧着脸骂:“崽呵崽,老子不杀了你们就不是人——”

  他摸了摸手腕,那里确实空了,又到土坑里刨了刨,那里也确实空了。他决意去找村长。

  村长根本不愿意听他谈什么亏元不亏元,手表不手表,听他哭了起来,也只是眼角瞟了他一下。村长是个戏迷,晚上去天安门看戏。可惜这天没有什么好戏。台上是双龙弓那边来的一个厚度班,唱一些七拼八凑的地花鼓,唱腔、身、化妆、锣鼓完全草得很,凑几个人在台上打禾晒谷一般,牛头不对马嘴地唱下去,实在没有词了,就来点挤眉弄限的秽言或昏话,博得台下一笑,也算将就。台下已经有好多人往上面甩草。

  村长没找到烂草鞋,便走出场子上路回家去睡觉。突然,一个哇哇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颈根已经被两只手掐住,身子向前栽倒。额头不知砸在什么东西上,脑袋里一阵金星四冒。他想看清身后是什么人。想明白这是一回什么事,但感到右耳处一阵清凉,用手一摸,那里已经空虚了很多。“耳朵——”他惊恐地大叫。他听到身后有衣衫撕破的声音,听到身后黑影用最快的速度,吱吱咯咯咬着嘴里的什么东西,然后一口吐在地上,跳起脚来猛睬猛跺,再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朝远处人流最稠的方向拼力一甩。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

  “姓王的,捡你娘的耳朵去呵——”

  是魁元透出酒臭的尖叫。

  “王拐了,你不听君子言,耳朵喂狗去呵——-”

  魁元显然是一刀割错了人

  “魁拐子你要死呵,搞错了咧!”分边有人在喊。

  周围的人多起来了。有人冲上来了,拦腰搂住疯了般的魁元。一阵扭打之后,魁元甩倒来人,冲破只拦,朝坡上的暗夜里跑去。

  村长还处在全身哆魄的惊骇中,捂着脑袋右边的流血处,一个劲地哀哭。“耳朵……哎哟哟我的耳朵哟……”他四肢落地狗一样在地上寻找。有人突然想起来,说刚才魁元朝饭铺那边扔了什么,或许就是扔的耳朵?于是人们的目光一齐投向那边,那边的人也赶紧把一双双脚挪开,为流着血的村长,为几支朝地上扫来扫去的手电光让出空间。他们弯下腰,很快找到了一个纸烟盒子,还有几块西瓜皮,几堆猪粪,就是没有发现一片肉。最后,一个娃崽眼睛尖,在一只烂草鞋里把这片肉找到了,可惜已经血肉模糊,嵌进了一些砂粒,糊了黑黑的泥污,而且完全冰凉,怎么看也不像人的东西了。人们说,它没有被狗叼走,是不幸中的万幸。

  人们松弛了双脚,可以大大方方朝地上踩了,不担心踩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了。

  脚下的土地,重新结实坚硬起来。

  村长头缠着白纱布从乡卫生院回来,已接近第二天早晨。据说耳朵是马马虎虎缝上了,但魁元那贼养的做得太绝,把它嚼咬得不成样子。郎中说,耳朵最后能不能接活,暂时还没有把握,先接上看吧。很多人围在他家的门口,探头探脑前里面看。

  三个月以后,魁元的案子终于在区法庭判决。他逃跑到岳阳,还是被盐午派治安联防队从那里抓了回来。他的罪名是暴力伤人加盗窃,两罪并罚,判刑八年。他没有请律师,也显得无所谓,站在法庭上还不时朝后面几个要好的后生咧咧嘴,笑一笑,头发朝后潇洒地一摆。如果不是法警喝止,后面的那些后生已经把点燃的香烟朝他丢过来了。

  “烟都抽不得么?”他作出很惊讶的样子。

  庭长问他最后有什么说的,他又作出很惊讶的样子:

  “我有罪么?笑话,我有什么罪?我只是看错了人,只怪我那天喝多了一点酒。

  你们晓得,我平时是不喝酒的,除非是人头马,XO,长城干白,孔府家酒顶多也只喝一小杯。我的问题是朋友太多,人家一见面硬要我喝,有什么办法呢?不喝对不起朋友可!舍命陪君子吧。再说那一天是七月半,鬼门开,不喝对不起先人……“

  他被法官打断一次以后,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拣重要的说,实质的问题说。

  当然,我是做了一点不那么文明的事情,但是,这不是犯罪,绝对不是犯罪,顶多只是一下看花了眼,就像一失手,打烂了一个碗。你们说对不对?我相信经过今天的审判,这个问题已经很清楚了、事实胜于雄辩。我已经向上面反映了这个问题。

  专署的李局长很快就会来的,就是粮食局的局长,我前不久还在他那里吃过饭……“

  他关于那天吃饭时天气、环境、菜谱的种种描绘,再一次被法官不耐烦地要求略去,只得从命。“好吧,不说李局长了。上面对这个事是有看法的。省里的韩主编也认为我没什么问题。韩主编你们都认识吧?……怎么?你们连韩主编都不晓得?他是我老爹最好的朋友呵!原来就是我们这个县文化馆的可!我劝你们打个电话去问一问,问一问他,省政府对这个问题到底怎么看……”

  他的十八扯足足耗费了二十多分钟。

  法官盯着他一口焦黄的牙齿,觉得他一口歪理,驳斥了他的申诉,让警察把他带了出去。他留给人们一个背影,还有过于长的西装裤,垮在脚后跟的裤脚边在地上扫来扫去,拖泥带水。 

 
栀子花,茉莉花
  

  雨是要下的,我看下不下来。(关于天气)

  吃饱了,吃饱了,还想吃一碗就是。(关于吃饭)

  我看汽车是不会来了,你最好还是等着。(关于等车)

  报上这篇文章写得好,我一句都看不懂。(关于读报)

  他人是个老实人,就是不说老实话。(关于仲琪)

  ……

  进人马桥的人,都得习惯听这一类模棱两可的话;暖昧、模糊、飘滑、游移、是这又是那。这种让人着急的方式,就是马桥人所说的“桅子花菜莉花”。我发现,一般说来,马桥人对此不大着急,甚至一点也不怪异。他们似乎很乐意把话说得不大像话,不大合乎逻辑。他灯似乎不习惯非此即彼的规则,有时不得已要把话说明白一些,是没有办法的事,是很吃力的苦差,是对外部世界的一种勉为其难的迁就。

  我不得不怀疑,从根本上说,他们常常更觉得含糊其辞就是他们的准确。

  因为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弄明白马仲琪是怎么死的。总结人们的意思:仲琪有是有点贪心,又没怎么贪心;一直思想很进步,就是鬼名堂多一些;从来没有吃过什么亏,只是运气不好;婆娘的一身病明明是治得好的,可惜找不到对路的药;走到哪里都是个干部的样,就是没有个当干部的相;新屋倒是砌了一栋,砌了又不是自己的;黄老五对他最好,没帮过什么忙就是;是个有面子的人,没有什么话份;说他偷东西实在冤枉,他不过是没给钱就拖走了屠房里一块肉;黄藤是他自己吃的,说他自杀根本不符合事实……听了这些话,我明白了么?没有明白么?

  我大体知道,仲琪守着一个卧床久病的婆娘,日子很艰难,连买肉的钱都没有了。重阳节的前夕忍不住在屠房偷了一块肉,被当众抓获,写检讨书贴在墙上。大概觉得无脸做人,他第二天就喝了黄藤水。事情就这么简单。简单的事情不能被马桥人说得清清楚楚,在一种栀子花莱莉花的方式中得越来越暖昧,只能证明马桥人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或者说不愿接受这样简单的事实。也许,他们觉得在事实的每一个环节之外,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实,他们的很多话都被那些隐形的事实搅乱。破坏和分解,只能变得牛头不合马嘴。

  仲琪用笔批下了数不胜数的“同意”,最后一个“同意”是上地批在自己偷肉的检讨书上,张贴墙头公之于众。在检讨中,他骂自己是贼,是无廉耻的家伙,是愧对党和政府也愧对先人的反动分子。有些话写得过头,可以使人想见当时惶恐的程度。其实,他一生一知道太多别人的秘密,知道远远近近太多瞒天过海的恶行,但自己从来安分守己,非分的一根稻草都不敢取。他的本分给他带来了什么好处吗?

  没有。他被一批批他洞悉无余不以为然的人抛下,眼睁睁地看他们发财,自己的日子却过得越来越紧巴,猪油罐子都没有什么腥味。他是不是需要改变一下呢?在我的想象中,他走进了屠房,掏着自己空空的衣袋,吸着火热逼人的节日气氛,终于决定一块肉上开始自己改变。可惜的是,他没有得到肉,只得到了自己众目要民千夫所指之下无限耻辱。

  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该继续他的本分,还是继续他的不本分?

  如果他还在我的面前,如果他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很可能会有一时的踌房。我很难作出非此即彼的回答。在这个时候,我可能会暗暗感到,一种栀子花茉莉花式的恍惚不可阻挡地向我袭来。 

 
放转生
  

  杀猪宰牛之类的血腥事,被马桥人叫作“放转生”,显得清雅和高尚。老班子说,畜生也是一条命,前世作孽,现世遭罪,活得最苦,杀了它们就是让它们早点转生,脱了苦海,是一大恩大德的善事。这样说起来,屠夫们杀得理直气壮,食客们嚼咬得满嘴流油也可以心安理得了。

  语言可以改变人的感觉,一个词的更换,可以缓解甚至消除人们在屠宰场上的悲悯,对淋漓的污血和肉案上一双双直愣愣没有闭上的眼睛从此无动于衷。

  本义卸下书记一职以后,就做了几年放转生的营生、直到身骨子大不硬朗了,只要下得床,一听到猪叫,没人请也要去看看,去指手划脚,骂这个的先人,骂那个的老娘,屠场上没有一个人不被他骂得一无是处。他对操刀有瘾头,刀法也熟练,杀得名气最大的那些年,根本不要什么人帮着捉猪或捆猪,无论好大的猪,也无论好顽劣的猪,他只要瞟一眼就有了主意。冷不防突然起刀,借力用力,以小博大。

  他一手揪住猪耳,另一只手在猪头下全部没入皮肉——早已把刀直桶桶地送入胸口,在里面深深地旋上一周,再猛然拔出。猪来不及叫喊,就已经颓然倒地。他嘿嘿一乐,在一堆晃荡的肉浪上揩出几道花糊糊的血印子,把刀从容地揩拭干净。

  这叫杀跑猪,杀哑猪,是他的拿手好戏。

  有时喝多了酒,也会有手误,一刀下去还解决不了问题,巳经放倒了的猪又跳起来疯跑。他不得不怒目圆瞪,一口气憋得颈根上青筋游动,操着血淋淋的尖刀满地追赶。这个时候他总要恶狠狠地咒骂:“我看你跑,我看你怪器,我着你发财,我看你野心力力……”

  人们一般不会明白他在咒谁。

  野心勃勃的“勃”字,他总是只读半边。旁人纠正好几次了,他每次都记下:“念勃么?未必不是力字?”但到了下一次,还是力力。大家习惯以后,也就随他去。 

 
怪器
  

  在马桥的语言里。本领高强的人还承袭了一个符号:“怪器”。《辞源》(商务印书馆1988年)对“怪”有三种释义:一是指奇异,奇特;二是指特别、非常、很—一似可看作前一义的逐步虚词化;三是指责备、指斥,比如“怪我”,就是批评我的意思。这样看来,汉语中的奇异之物,总是与责备和指斥有不解之缘,不如庸常那么安全。

  马桥最“怪器”的人是盐午。当初知青招工的招工,清退的病退,只留下包括我在内的最后八十。会唱革命京剧的都走了,文艺宣传队奉命演出时几乎开不了锣,于是就有人推荐盐午。他还是个在校的中学生,应召而来,果然唱得很好,虽然没工夫来排戏,也矮得没法上台,但躲在台后的暗处,可以把一本戏从头唱到尾,正派反派生角旦角的唱词全部包下来张口便有,台上的人配合一下口形就行。有几十难度极大的高,他也顺溜溜地唱了上去。音流在乡村的夜空圆润饱满地飞旋,让我大吃一惊。他一个脑袋在人们的腰间钻来钻去,人们不折下腰还没法看清他的脸、为了不误课,他唱完就跑了,消失在夜色里了,我没有来得及认真地看他一眼。

  他唱京剧样板戏的名气很大,平江县搞什么汇演,也有人来请他过去帮忙。

  我真正看清他的脸。是在他毕业回乡之后。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似乎乳毛未退,与他哥哥盐早的尖嘴猴腮不怎么挂相。他看我下围棋,看了几局就斗胆上场。

  我对他掉以轻心,一心想指导他,没料到几步下来,他扭杀得我狼狈不堪。另外做局,他也处处打劫,透出一股高手和凶敌的狠劲,无懈可击,穷追猛打,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三千,决不放走一个。

  我暗暗称奇,也输得很不服气。

  他谦卑地说:“对不起,献丑了,献丑了。”眉宇间却有一丝掩饰不去的得意。

  我事后暗地里发愤研究了一些棋谱,找他再下一次,他借口要抓药或者要出外做工,躲得远远的,不给我雪耻的机会。我可以想象得出,他目睹我急不可耐无计可施的模样以后,一转背是如何开心。

  他在村子里没出过多少工,在家的日子都很少,连老母病重的时候也不回来。

  队上分给每个人的水利工任务,都是盐早顶替他完成的。他家的菜地上,也总是只有盐早影子。他先是学做漆匠,提着一个工具篮,满身漆污,同我在路上相通过一回。过一段碰到他,得知他又改学中医了,有模有样地给别人扎着针,把着脉。他后来还学过画像和刻字—一据说在长乐街和县里卖字画,包括在顾客的自来水笔上刻出怀素体狂草的毛主席诗词,立等可取,价格也公道、总之,他有什么学不会的,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拦他表现自己的超级怪器。他的怪器名播四乡,老幼皆知。尽管他是个“汉奸(参见词条”汉奸“)”,马桥人却从不恶视他,对他长期不明不白地在外流窜一直很宽容。

  相反,他是马桥的骄傲,是马桥弓周围众多村寨人们共同的骄傲。传说某某地方出了一个大学生,马桥人就会不服气地说:什么呢?可惜盐午是个汉奸,要不三四个大学都读下来了。传说某某地方的一个人招到县里当水利技术员,吃国家粮,马桥人也不服气地说:他还能当技术员?可惜盐午的成分大,要不还轮得到他?

  本义的娃崽久病不愈,打算送到县里去。马桥人就断定他必死无疑:盐午的方子都没得治下来,还送到县里做什么?不是白白送钱么?半个月后,本义的娃崽偏偏在县里治好了病。对此,马桥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还是有话说。他们说决不是盐午的方子不好,只能怪在乡下药抓不齐,要不然本义的娃崽根本用不着到县里去又缴用费又吃亏,还挨了一刀,脔心肝肺都被挖出来当酸菜洗,起码折去了十年阳寿呵。

  本义自己也同意这种看法。

  本义是党支部书记,同盐午的父亲又有仇,口口声声盐午比他老子还怪器,将来肯定是个反革命的料,是个坐班房的料。但这并不妨碍他同样崇拜盐午的怪器,对盐午另眼相看,包括自己的家人病了,也要请盐午来把把脉。缺少了这一步,他会觉得不大放心。

  盐午给村里人看病从来不收钱,对干部当然更加恭敬。有一次,他找我讨一支纸烟。接了烟以后拔腿就跑,眨眼间不见了人影。我到下村去办点事,发现公社的何部长正坐在晒谷坪里,嘴上正抽着我那支“岳麓山”,盐午则在一旁搓着手,满脸是憨厚和略为羞涩的微笑,聆听部长教诲。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抽烟,不是不想抽,是舍不得抽。他在外面做漆匠、行医、既像刻字,所有接受来的敬烟,一律小心保存,小心积攒,回头敬献给干部们,尤其是敬献给本义。本义的纸烟总是牌子杂乱,就是这个原因。

  有一段时间,他同何部长的关系特别密,只要是何部长有事,他召之即来来之即笑,永远是一个乖崽,是一个随时表现学问但又把学问归功于领导栽培和启发的才子。有一天他为在外面做油漆连续两天没怎么合眼,回到马桥已是深,困得深一脚浅一脚乱窜。听邻居说,何部长捎过信来,说有一台闹钟坏了,要请他去修修看。

  他岂敢停留,连夜跑到长乐街一个钟表匠那里借了工具,再往公社赶。过天子岭的时候,一不小,摔到高坡下。第二天上午,有人从那里过才发现了他——脸上,手上,尤其是两只探出来的脚,叮满了密密麻麻的山蚂爆,活像一夜之间全身长满了红亮亮的根须。过路人七手八脚帮他打蚂蝗,打得满手都是血。把他打醒了,他一看自己身上的血花花的景象,骇得哭。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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