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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几乎只是一种日常消费品,一种市井语。它在近代以来受到西方语言的改造,获得自身成熟而完整的形态以后,并没有改变很多人对它的价值歧视——至少在马桥人的词典里,至少在九十年代以前,白话就是白话,明白的话就是白说的话,捏白的话,它仍然是与任何严肃宏大的主题无关,仍然只是“街谈巷议逍听途说”
的代名词。马桥人还没有感到有一种紧迫的必要,要用新的十名,把上述“白”的三种含义清晰地区别开来,走出概念的混油。也许,他们自认为是一些卑下的人,一些无知无识的粗人。他们只能进人一种低俗而毫无效用的“白”,进人语言的坠落——无异于对自己作了一次语言的降罪和放逐。在他们看来,真正的知识似乎很用另一种神秘的深不可测的语言来表达,不可能由他们来表达。
在他们的猜测里,除了先人遗落下来的零星言词,那种语言也许已经消失了、那种种示的语言也许隐适于巫公的符咒,梦婆的症语,隐遁于大自然的雷声和雨声,而他们不可能懂得。他们很瘦,肤色很黑,骨节很硬但眼珠和头发发黄。他们出让了语言的最高治权,出让给他们不知道的人,然后埋头走完自己的生存。不幸的是,我的小说尝试,我青年时代最重要的语言记忆,就是从他们白话的哺育下开始,来自他们在晚或雨天里,三五成群的人蜷缩着身子,乐滋滋地交流一些胡说八道、因为这个无法更改的出身,我的小说肯定被他们付之一笑,只能当作对世道人心毫无益处的一篇篇废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感谢他们的提醒和蔑视。不管我是多么喜欢小说的这种形式,小说毕竟是小说,只是小说。人类已经有了无数美丽的小说,但波黑、中东的战争说要打就还是在打。读过歌德和防斯安也夫斯基的纳粹照样子人,读过曹雪芹和鲁迅的奸商照样行骗。小说的作用是不应该过于夸大的。
更进一步说,不仅是小说,所有的语言也不过是语言,不过是一些描述事实的符号,就像钟表只是描述时间的符号。不管钟表是如何塑造了我们对时间的感觉,塑造了我们所能了解到的时间,但钟表依然不是时间。即使所有的钟表砸碎了,即使所有的计时工具都砸碎了,时间仍然会照样进行。因此我们应该说,所有的语言也是严格意义下的“白话”,作用也不应该过于夸大。
十多年来,我不为作家,写过一些小说。从本质上说,我没有比马桥人做得更多,一本一本的小说,其实就像复查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他量了量我们今天挖洞的进度,松了口气。“口都要闭臭啦,讲点白话吧。”他丢掉扁担,伸了伸胳膊,兴高采烈地一笑。
洞里很暖和。我们不用加衣,膝盖抵着膝盖,斜躺在松软的散土上,盯着洞壁上飘忽的昏灯。
“你给我讲一段么。”
“你先讲。”
“你先讲。你看了那些书,肯定看了好多白话、”
我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问题,但不知如何更正。
“好吧,我讲一段本义的笑话算了。上个月搞民兵训练,你开会去了。他窜到晒谷坪来,说我的口令喊得没有劲,要我站在边上,看他是如何喊的。他喊‘向左转’,又喊‘向右转’,喊‘向后转’,最后喊‘向前——转’。六崽他们几个身子几歪几歪,不晓得要如何向前转,本义就瞪大眼睛,朝地下画着圆圈,说你们车过来呀,车过来呀——”
复查哈哈大笑,脑袋砸到洞壁上。
“好,我也来说一个吧。”他兴冲冲地润了润嗓门,说起一个鬼故事。他说双龙那边有一个人,傍山造屋,造了一个高高的吊认他住在楼上,有一天晚上一觉醒来,看见窗户外有只脑壳东张西望,以为是孩,后来一想不对头,他是睡在楼上,窗户离地足有两米来高,这个贼如何有这么长的脚呢?他摸到手电筒,猛地一打开,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我寒毛竖起来了。
“这个贼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嘴巴,脸上是个光板子……
洞口有了脚步声。听一听,知道是房英从家里转回来了。她刚才说回去拿一点粑粑吃。
复查撕着手里尚有热汽的粑耙,笑着说,“我们在说鬼,你听不听?”
她急急地“嗯”了一声,脚步声朝黑暗中进去。
“外面有鬼呵,你不怕?”
脚步声停止了。
复查嘿嘿一乐。
“外面落雪了吧?”
没有回答。
“快天亮了吧?”
还是没有。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鬼了,你坐进来些,这里暖和。”
静了片刻,悉悉娑娑的声音近了一点。但我还是没有看见房英,只有她鞋上的一个金属扣环浮出黑暗,闪烁了一下。于是我知道她的一只脚离我不远了。
不知什么时候,脑门顶上有咚的一声,过了一阵,又沉沉地咚了一下,震得灯火一晃,但声音不像是来自脑门顶,而是来自前面,或者是左边,是右边,是所有的方向。复查神色有点紧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说不晓得。他说这上面是山,是晚上,不应该有什么声音。我说是不应该有什么声音。他说是不是我们挖到坟墓里来了?真地要碰到鬼了?我说我不信。他说老班子们说过,天子岭上原来有一个洞,可以通到江,是不是我们也要挖通了?说不定外面就是北京,或者美国呢?我说亏你还读了中学,这才挖了几十米?恐怕还没有挖到本仁家旁边的那个粪棚子。
他惭愧地笑了笑,说他有时候百思不得其解,隔好远,为什么永远就是那么远呢?隔好久,为什么永远就是那么久呢?就没有一个办法,比方说用挖洞的办法,一挖就挖到另一个世界去?
这是我小时候的幻想——常常把脑袋钻进被子里,希望从被子的那一头钻出来时,一眼看见什么明亮的奇迹。
我们等待新的声音,呆了好一阵,倒什么也没有了。
复查扫兴地打了一个哈欠,“算了,时间差不多了,散工吧。”
我说:“你端灯。”
他说:“你穿好衣,外面冷。”
灯火移到了我背后。于是,我的身影在我前面突然无限放大,把我一口吞了下去。
归元(归完)
在马桥语言里,“完”字发音yuan,与“元”是一个音。完是结束的意思,元是初始的意思,对立的两义统一于相同的声音,过程的两极竟在语音上相接。那么,马桥人说“归yuua。”是指归于结束呢?还是指归于初始呢?
如果事情都是归于结束,那么过程就是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永远不会重复,永远有前和后、彼和此、是和非的绝对位置,也就有了比较和判断的意义。相反,如果事情都是归于初始,那么过程就是一个永远周而复始的圆环,永远处于前和后、彼和此、是和非的重叠和倒置,叫人迷茫。
在我看来,历史的乐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两分。把历史看成一条永远向前的直线,他们所有的荣辱成效毁誉得失,会永远一清二楚地保存在那里,接受精确和公平的终审。他们的执着将最终得到报偿。而历史的悲观主义者,无非是坚持完与元的合一,把历史看成一个永远重复的圆环,他们是不断前进的倒退,不断得到的失去,一切都是徒劳。
马桥人将选择哪一个yuan?归元还是归完?
或者完本就是元?
马桥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几乎遗落在地图里无法找到的小村寨,有上、下两村几十户人家,有一块田和一片可以依凭的山岭、马桥有很多石头,有很多土。这些石头和泥土经历了千万万年,你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到它的变化。它的每一颗微粒,都在确证着永恒、它永远不息的流水,喧哗着千万万年以前的声音;而千万万年以前的露珠,现在还挂在路边的草叶上,千万万年以前的阳光,现在还照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前面一片嗡嗡而来的白炽。
从另一方面说,马桥当然不再是从前的马,甚至不再是刚才一瞬间的马桥、一条皱纹出现了,一根白发飘落了,一只枯瘦的手失去了体温,一切进行得悄然无声。
一张张面孔在这里显现然后又逐一消失,成了永远不再回头的事实。我们唯有在这些面孔上,才能怵然发现光阴行进的痕迹。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它停止下来。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这一张张面孔避免在马桥土地的沉陷——就像一个个音符在琴弦上轻轻地熄灭。
隔锅兄弟
“稀客来了。洞里坐坐?”
样子有点眼熟,但我不记得他是谁。
“韩同志,身体好么?”
“好。”
“工作好么?”
“好。”
“学习好么?”
“好,还可以”
“尊翁大人身体健么?”
“还可以。”
“令即令爱长得乖么?”
“我只有一个女儿,多谢你关心。”
“哦,”他点点头,“城里的工业生产还好吧?”
“当然……”
“城里的商业流通也还……
我担心对方要问遍城里的各行各业。急忙打断地的排比句,“对不起,你是…
…“
“分手还没有多久,就不认识了!”他前我笑一笑。这是我观看防空洞的时候,身旁冒出来的一个中年人。
“是有点眼生。”
“贵人健忘呵”
“也不奇怪,我离开这里都快二十年了。”
“是么?二十年了?这就怪了!果真是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啧啧。”他大惑不解地一个劲摇头。
远处一个人笑着喊:“他就是马鸣咧——”
“对,贱姓马,小字鸣。”
“你就是马鸣?你就是神仙府的……”
“惭愧惭愧。”
我这才把他想起来,想起了当年我到他那里刷写毛主席语录,而且注意到,他虽然鼻尖上挂着一颗鼻涕,要落不落的。他脸上每一道皱折里都有肥沃的污泥,却居然一点也没见老,红光满面,声气硬朗,还像以前那样,身上套着一件油污污的棉袄,两只手箱进袖子。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胸前多了一枚什么县教师进修学校的校徽,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
“你还住在……神仙府?”
“喜迁新居,喜迁新居。”他笑了笑,一只手提着一节泥糊糊的藕,朝防空洞里指了指。
“这么潮湿还能住人?”我大吃一惊。
“就不懂了。人是猴子变的,猴子是鱼变的,鱼一年到头游在海里,什么都不怕,怎么一活成了人反而怕什么潮湿?”
“你不得病?”
“惭愧,我这一世人,什么好东西都吃过,就是不晓得药是什么味。”正说着,一个婆娘匆匆地来了,说她家园子里一只大南瓜没看见了,问是不是马鸣摘了。马鸣立刻怒目而视,“你如何不问我杀了人没有?”见婆娘发了呆,又逼上前咬紧牙关崩出一句:“你如何不问我杀了毛主席没有?”接着朝地下碎了一口,忘了我这个客人,扬长而去。
远处有几个娃崽嘻嘻笑。被他眼角里瞟了一下,又骇得四散奔逃。
他就这样气呼呼地走了。我最后看到他,是离开马桥的时候、我看见他又在例行的站山,扶着一根拐棍,孤零零独立在上的后面那个坡上,远眺前面迷迷茫茫的田野,还有浮游在山冲里的粉红色晨光。好像看得十分人神。我还听到他哼出一种奇怪的音调,似乎是从肠子里挤出来的呻吟,但居然是电视观众十分熟悉的旋律。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
不知能做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我没敢招呼他,不便打搅他蝴蝶般的雅兴。
我后来才知道,马鸣对我说过几句话,算是对我最大的礼遇了。好几年来,他同村里的人完全绝交,对谁都没有一个好脸色;更不愿意说话。他天天游山玩水,天马行空,冷眼入世,有一次一个娃崽子在水塘里,村里的其他大人都没有看见,只有他在坡上看见了。他救出娃崽,对娃崽父母事后的感谢却不屑一顾,把人家送上门的腊猪肉统统丢到粪的工,说莫污了他的口。他情愿吃蚂蚁和蚯蚓,也不吃俗人的俗食,更不愿意接受村里人的恩惠。
他已经搬出神仙府了。马桥最古老的这一栋大宅已经坍塌。志煌带着一些人,拆了些屋基土去熬硝。一些烟砖也还可用,村里人就拿去砌了个路边的凉亭,也给他砌了一间小房子。他笼着袖子去看了看,并不搬进新屋去住,一种决不苟且求和的姿态。他情愿钻防空洞。
他在洞子里睡得并不太多,更多的时候是野宿山上枕风寝露。有人曾经问他睡在山上怕不怕被什么野物吃了。他说吃了有什么要紧?他人一辈子吃了不少野物,理应被野物吃回去,这才叫公平。
这些年来,他最恨了个人,先是恨本义,本义之后就是恨盐午:他总是冲着他们的背影骂“妖孽”,不知冤仇何来。其实他们三个人的面相倒有些相似,都是削长脸,双眼皮,下巴稍稍下塌,翘得上面的下嘴皮撮出来,就有点地包天。偶尔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一种无端的猜测。我想象在本义和盐午死了之后,马鸣将在他们的坟前—一哭拜,眼泪鼻涕畅流,让人们觉得有些惊奇。我想象将来可能有另一个烂杆子传出话来,说马鸣曾经说过,他与本义和盐午其实是血亲,都是多年前希大杆子(参见词条“乡气”)留下的种——用马桥的话来说,叫作隔锅兄弟。
隔锅兄弟,有时也叫借锅兄弟,指兄弟共有一个父亲,却从小不在一口锅里吃饭,不在一个家庭长大。骨肉分离,是出于名正言顺的过继,还是出于瞒天过海的私生,还是迫于劫乱之下的飘泊离散,在这里并不重要,没有相应的命名来给予区分。一是隔锅,二是兄弟,有这两条就足够了,马桥人似乎更注重这两方面的关键事实。我想象,传出话来的烂杆子曾经问过马鸣,他这样说有何证据?马鸣回答:希大杆子离开马桥时,亲自向他说过的——当时他还只是娃崽,也他娘的不相信,朝希大杆子吐了一通痰。直到后来,他长大了,发现村里确实只有他和本义,还有盐午,活脱脱就是姓希的那个鸟样,这才相信他亲爹真地没做好事呵。
我想象马桥人听说这些,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像一群中了毒药的蟑螂。他们看着马鸣从地坪里轻轻飘过去的身影,还有偶尔从眼角里射来的一道冷光,谁也没有勇气上前去,叫住他,把事实作进一步的核实。
嗯
当时公社布署各个村寨都要挖防空洞,也叫战备洞。据说苏联要从北边打过来了,美国要从南边打过来了,台湾要从东边打过来了,所有的战备洞要在腊月以前挖好。还说一个很大很大的炸弹已经在苏联发射了。再过一两天就要落到我们这里——要是我们的飞机不能把它打下来的话。队上只好安排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干,抢在世界大战的前面。一般来说,每一班搭配两男一女,男的管挖土和挑土,女的力气小一些,专管士。房英就是在这个时候,提着锯短了把子的锄头,跟着我和复查进了洞。
战备洞很小,宽度仅仅可以容两人交错过身。越往里挖,光线就越暗,很快就需要点油灯了。为了省油,油灯也只能点上小小的一盏,照亮下搞处昏黄的一小团,其余就是无边的黑暗。你必须凭声音和气味判断周围的一切,比如挑土的搭档是否转回来了,是否放下竹箕等着了,是否带来了茶水或者吃的什么东西。当然,在这样一个极小的空间里,除了灯烟的气味以外,人们也很容易吸入人体的气味,比如一个女子身上汗的味道,头发的味道,口液的味道,还有一些男人不大明白的味道。
挖上几个时辰,人就有些摇摇晃晃。我好几次感觉到自己的脸,无意间撞到了另一张汗津津的脸,或者被几丝长长的曲发撩拂。我轻轻挪动麻木的两腿,退出挖掘位置的时候,一不小心,也可能在黑暗中撞到身后一条腿,或者一个胸怀——我能感觉到它的柔软和饱满。也能感觉到它慌慌的闪避。
幸好人们很难互相看清对方的脸。飘忽的昏灯,照着堵在鼻子前的泥壁,照着前面永远无处可逃的绝境,照着密密交集扑面而来的镐痕,其中有几道反射出黄光。
我想起了前人关于地狱的描写。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没有夏天与冬天的区别,甚至没有关于遥远外部世界的回忆。如果不是无意间撞到另一张汗津津的脸,也不会有某种惊醒:发现自己还存在,还是一个具体的人,比如说有姓名有性别的人。刚开始的几天,我和房英还有些话说说。几次惊心的碰撞之后,她就不说话了,最多只是嗯一声。我后来发现,她的“嗯”有各种声调和强度,可以表达疑问,也可以表达应允,还可以表达焦急或者拒。“嗯”是她全部语言的浓缩,也是她变幻无穷的修辞,也是一个无法穷尽的意义之海。
我也注意到,她开始小心地避开碰撞,喘息声常常在我身后远远的地方。但每次下工,她会悄悄带上我忘记在洞里的衣,到适当的时候塞给我。吃饭的时候,她会往我的盆里多加两三个红薯,而她的盆子里总是浅浅的。最后,我跪在地上大汗淋漓、筋肌扭动的时候,背上一阵清爽——一条毛巾会在我光光的背脊上擦拭。
“算了……”汗吸到了我的鼻孔里,我没法流畅地说下去。
毛巾轻轻擦到了我的脸上。
“我不需要……”
我的脸闪开,而且想阻挡毛巾。但昏暗中我的手已经不大听话,没有抓到毛巾,在空中打捞了两下黑暗,最后才抓到一只手。直到事后很久,我才回味出那是一只小而且软的手。不,我得更正一下,这种记忆是事后的想象和推断。事实上,一旦到了体力完全耗竭甚至到了向未来透支着喘息和喘息的时候,性别早已不存在。不仅碰触不再惊心,任何触感也是空无的。抓一只女人的手同抓一把泥土不会有什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