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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得多!
他后来经常到学校去看一看,远远地看同学们齐声朗读、做操或者扔球。要是原来的同学看见他,他就做骑马的样子,“冲可——咯咯滴——”一跃一跃地跑远,好像e己正玩得高兴。对学校里的一切若无其事。
一天,他在岭上与另外几个娃崽玩沙子,因为霸占了一个装沙子的烂套鞋,被其他伙伴忌恨。几个娃崽决心报复,便在村子的水井里拉了一堆屎,然后一齐栽赃,说是雄狮拉的,叫叫喊喊地到大人们出工的地方报告。大人们一听都很生气,水水的脸上也挂不住,红一块白一块,冲着雄狮大骂:“你一天不间几个祸就皮发烧是不是?”
“我……没有”
“你还犟嘴!人家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人家不是瞎子,眼睛夹的不是豆鼓!”
“我没有。”
“没有水吃了,你去挑!各家各户的水桶由你去挑,到江里去挑!”
“我没有!”
“你还不老实?”水水甩出响亮的一耳光。雄狮晃了晃,脸上顿时出现红红的几个手指印。
眼看着水水还要动手,周围的几个妇人出来劝说,算啦算啦,娃崽们不懂事,总是这样的,打是要打几下,也真打太狠了—。、……这些劝说反而激发了水水的恼怒,反而成了一种压力水水不更加义愤不更加凶狠些就没法与大家区别了,就不值得大规劝了,事情就没有个像样的结局了。她必须挽起袖子才能对得起这种压力。
啪,啪,又是两记耳光声爆出来,不像是从人脸发出来的声音,倒像是从破木桶上发出的声音。
雄狮咬紧嘴唇,盯住母亲。眼里有泪光浮动,终于没有流出来,停了停,反而渐渐地消退。
这一天,他晚上没有回家,接下去的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回家、志煌和水水两口子到岭上满处找,村里的人都帮着找,直到大家都差不多绝望了,张家坊一个采药的老人才在岭上一个洞里找到雄狮。他睡在一个茅草窝卜已经形同野人,脸上除了两只间或一闪的眼睛,全是泥污,身上的衣服破碎成一条条的烂布。
整整十一天,他就是靠野果子、草叶以及树皮为生,以至后来他被人们接回家里,水水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只吃了一口就做出毗牙咧嘴的奇怪模样,不再吃了,跑到外面坐在树下,直愣愣地看着大家,顺手揪下旁边的草叶往嘴里塞。周围的人大惊,放着煮鸡蛋不吃反而吃草,这不变了畜生么?
‘大概是因为有过这一段经历,雄狮在轰隆一声巨响中消失之后,水水神思恍俗,好一段时间里不能相信儿子已经没有了。她还是往山上跑,在岭上声嘶力竭喊儿子的名字——以为他还藏在哪一个山洞里。直到人们实在没有办法了,把一直没有给她看的一个指头,小半只脚,还有两碗碎骨肉屑向她展示,她才眼球可怕地暴突,晕了过去。
等地醒过来,有妇人对她说:“你要往宽处想,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往宽处想了。你雄狮走得早一点也好,不是活了个贵生么?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天天都是耍,刚刚耍得差不多了就走了,一无病二不痛,是他的福气咧。你还想以后他遭孽呵?‘”贵生“是指男子十八岁以前的生活,或者女子十六岁以前的生活。与此相关的概念是”满生“,指男子三十六岁和女子三十二岁以前的生活。活过了这一段就是活满了,再往后就是”残生“了,不值价了。从这个道理来看,当然是死得早一点好,死得早一点才贵。
雄狮的父母没有理由悲痛。
村里的妇人们围在水水的床头,一个比一个更声情并茂。水水河,你雄狮活一世也没俄过饭,几多好哩、你雄狮活一世也没有受过冻,几多好哩。你雄狮没看见爹死,没看见娘死,没走在兄弟姊妹的后面。不伤心不伤意,几多好哩。老天要是让他再活,也就要收婆娘了,要单门独户过日子了,今天同兄弟争个坛子,明天同姊妹争个碗,有时候还要同爹娘红起颈根吵一场,有什么意思?伏天里打禾,你不是没有着见过,上面日头烤,下面热水蒸,一天两头都是走黑路,~早上下到田里,是禾是草还要靠手摸。腊月里修水利,你也不是没有看见过,肩上磨得皮肉翻,打起赤脚往冰渣子上跌,冻得尿都属得裤裆里有什么好呢?你雄狮这一走,一点苦都没轮上,甘蔗咬了一头甜的,骨头啃了一头有肉的,一声喊去了,面前还有多疼,有娘疼,有这么多叔子伯子热热闹闹送,真真是值得——你要往宽处想呵。
她们又说起上村的一个老馆子,五保户,儿女都在前头走了,现在一个人活得同狗一样,跛着个腿,连口水都不得进屋,造尽了孽。水姑娘你想想看,要是你雄狮命长,活个贱生,你不是害了他?
她们一致认为,人都应该早死,她们现在死不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只有雄狮死了个好时候,只有他有这份福气。
水水总算不再哭了。
贱
老人家互相见了,总要问候一句:“你老人家还贱不贱?”意思是你的身体还好不好。打听老人的情况也常用这个词,比如:“盐早的娘还贱得很,一餐吃得两碗饭。”
在马桥的语言里,老年是残生,越长寿就是越贱。尽管这样,有些人还是希望活得长久一点,活得眼瞎了,耳聋了,牙光了,神没了,下不了床了,认不出人了,活着总还是活着。
大概是出于一些好心人的意愿,“贱”的这种用法很少见诸文字。记录方言的时候,“贱”多是转换成了谐音的“健”。健不健,倒也文通字顺,成了一句平常问语,淡去了人生的严厉色彩。
照这种说法,马桥最贱的是一个五保户,破子,叫梓生爹。到底活过多少岁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活得儿了死了,孙子死了,曾孙子都夭折了,他还一跛一跛的活着。他活得有些着急,下定决心去上吊,绳子断了;下定决心去投塘,跳下去才发现塘里的水不够深。有一天晚上,他去志煌家借个碗,水水举着油灯开门,首先看见老人一张脸,细一看,还发现老人身后有两只发亮的圆球,像两盏灯。她有些奇怪,把油灯举得更高一些,这才一身发软:哪里是两盏灯2原来是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在梓生爹身后呼呼吁地喘气,耸起的背脊在黑暗中隐隐游动。
是一只老虫!——两盏灯呵呵呵是老虫的眼睛!
水水不记得自己叫喊了没有,只记得一把将老人拉进门,然后紧紧地把门堵住,插上木栓,加上两把锄头顶住。
她吐匀气之后,从窗子里偷偷朝外看时,地坪里已经空空的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在悬浮,两盏灯己经走了。
后来的日子里,老虫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概只是在马桥偶尔过一下路而已。样生爹对此事没有丝毫庆幸,倒有满心的悲哀。他说:“你们看我活得贱不贱?连老虫都嫌我没有肉,跟了一路都懒得下嘴。你说说这号人还活着做什么呢?”
公地(以及保田)
马桥人在地上除了说吃,最爱说下流话。各种下流话可以大胆得让你目瞪口呆魂飞魄散天旋地转日月光光。哪怕最普通的什么东西,萝卜、犁头、扁担、山洞、水井、山头、飞鸟、舂臼、草地、火炉……一不可以引起他们下的联想,成为他们下的借口或比拟,启动大同小异过于重复的玩笑和故见引爆炽热的笑闹。尤其是在地上下种的时候,他们七嘴八舌的口头流氓犯罪更为猖狂。
姐姐撵我快步走,撵得我像滑泥鳅,泥鳅最喜米汤永,钻进人汤滑溜溜。
……
这样的歌在下种时节就算是相当文雅的了、在平时不能唱,政府禁止,但在下种时节则受到人们的鼓励,干部们也装着没听见。万玉说过,这叫“臊地”,因此越下作越好。没有臊过的地是死地,冷地,是不肯长苗和结籽的。
按照马桥人的看法,地与田不同,地是“公地”,田是“母田”。在地上下种,必须由女人动手;在田里下种,当然必须由男人动手。这都是保证丰收的重要措施。
十种是准备下田的,所以浸泡禾种的活一定由男人干,妇人靠近一下,看一下,都是大忌。
出于同一个道理,女人在地上的临时性租痞是允许的,正当的,得到某种不成文的赞扬、与其说这是娱于活动,倒不如说这是生产斗争,是必须尽职尽责完成的神圣使命。一些女知青不习惯,碰到这种情况免不了躲躲闪闪别别扭扭,皱眉头塞耳朵,搞得本地的妇人们扫了兴,也低“不起来,男人们就会很着急,让队干部把女知青调到其它地方去做工夫。
我亲眼看见过妇人们在地上的猖狂,比如把一个后生拉到地边,七手八脚扒了他的裤子,往他的裆下体甩两团牛屎以示教训,然后哄笑着散开去。她们当然不会这样来对待知青,但也时常有些小骚扰,比方拿你的草帽垫坐,然后发出一浪哄笑或者把你叫过去,让你猜一个谜语,又发出一浪哄笑。你心神不定没有听清谜语是什么,但从她们疯野的大笑里,你已经知道这个谜语不必猜,也万万不可猜。
觉
“觉”在马桥的发音qo,阳平声,意指聪明,与“醒”对义,比如“觉悟”。
其实,“觉”的另一含恰恰是不聪明,指一种昏聩、糊涂、迷乱的状态,比如“睡觉”。
“醒”和“觉”是一对反义词。与普通话思维的一般理解刚好相反,这对反义词在意义延伸时换了个位置:在马桥人看来,苏醒是愚蠢,睡觉倒聪明。外人初来乍到的时候,对这种位置总感到有些不顺耳。
我们得承认,对聪明与愚蠢的判断,在不同的人那里,会有不同的角底和尺度。
我们似乎也得容许,马桥人完全有权利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在语言中独出一格地运用苏醒和睡觉的隐喻。就拿马鸣来说吧,人们可以叹息他的潦倒和低贱,嘲笑他又臭又硬又痴又蠢最后简直活得像条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呢?从马鸣的角度来看呢?他也许活得并不缺乏快活,并不缺乏自由和潇洒,甚至可以常常自比神仙。
尤其是人间一幕幕辛辛苦苦的闹剧终结之后:大跃进,反右倾,文化大革命……人们太多太多的才智成了荒唐,太多太多的勤奋成了过错,太多太多的热情成了罪孽,马鸣这个远远的旁观者,至少还有一身的清白,至少两手上没有血迹。他餐风宿露,甚至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活得更加身体健康。
那么他是愚蠢还是聪明呢?
他到底是“醒”着还是“觉”着?
其实,每一个对义的词,都是不同理解的聚合,是不同人生实践路线的交叉点,通向悖论的两极。这样的交叉点隐藏在密密语言里,不时给远行的人们增添一些犹疑。
肯
“肯”是情愿动词,表示意愿,许可、比方“首肯”、“肯干”,‘肯动脑筋“等等,用来描述人的心理趋向。
马桥的人把“肯”字用得广泛得多,不但可用来描述人,描述动物,也可以用来描述其它的天下万物。
有这样一些例句……这块田肯、长禾……真是怪,我屋里的柴不肯起火……这条船肯走些……这天一个多月来不肯下雨……本义的锄头变不肯人士。
等等。
听到这些话,我不能不体会出一种感觉。一切都是有意志的,是有生命的、田,柴,船,天,锄头,等等所有这些都和人一样,甚至应该有它们各自的姓名和故事。
事实上,马桥的人特别习惯对它们讲话,哄劝或者咒骂,夸奖或者许诺,比如把犁头狠狠地骂一骂,它在地里就走得快多了。比如把柴刀放在酒坛口上用酒气熏一尊,它砍柴时烈劲就足多了。也许,如果不是屈从于一种外来的强加,不是科学的宣传,马桥的人不会承认这些东西是没有情感和思维的死物。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一棵树死了,我们才有理由感到悲戚,甚至长久地怀念。
在那些林木~片片倒下而没有悲戚的地方,树从来没有活过,从来都不过是冷冰冰的成本和资源。那里的人,不会这样来运用“肯”字。
小的时候,我也有过很多拟人化或者泛灵论的奇想。比如,我会把满树的鲜花看作树根的梦,把崎岖山路看作森林的阴谋,这当然是幼稚。在我变得强大以后,我会用物理或化学的知识来解释鲜花和山路,或者说,因为我能用物理或化学的知识来解释鲜花和山路,我开始变得强大。问题在于,强者的思想就是正确的思想么?
在相当长的岁月里,男人比女人强大,男人的思想是否就正确?列强帝国比殖民地强大,帝国的思想是否就正确?如果在外星空间存在着一个比人类高级得多也强大得多的生类,它们的思想是否就应该用来消灭和替代人类的思想?
这是一个问题。
一个我不能回答的问题,犹疑两难的问题。因为我既希望自己强大,也希望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弱小的童年,回到树根的梦和森林的阴谋。
下(以及穿山镜)
下流、下贱、下作的简称,词义源于不正当的性行为,甚至一般的性行为。湘方言在八十年代以后有“稀下的”一词,指流氓无赖的习气,显然也是“下”的延伸和扩展。
就人的体位来说,头脑在上,二此人的思维和精神从来就具有上的指向,享有“高尚”、“崇高”、“形而上”之类方位标志。而性器官在下,因此性行为从来属于“下流”。
由此看来,寺庙建在高山,罪犯囚于地狱,贵族居于殿堂。贱民伏拜阶下,胜者的旗帜升向高空,败者的旗帜践踏足底……这一切很难说是偶然的择位,一定是某种信念的外化和物化。我怀疑,这一切源于古代穴居人对自己身体的困惑和最初的认识,从那时候开始,寺庙、贵族、胜利的旗帜,成了穴居人脑袋的延伸,获得了上的方向。而相反的一切,则只能同处感的下体一样永远屈居于下。
据说马桥以前特别的下,公社干部狠狠整过一下,才正经多了。公社何部长下到村里收缴超额的自留地、自留粪、自留鸡鸭等等,还在大会上出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是两个长长的镜筒:“这是什么2穿山镇!有了这个东西,你们不管做什么下事,我都看得见!抓住一个,处分一个!抓住十个,处分十个!决不手软1”
其实是望远镜,是公社林业站的,用来观察山火的。
连本义听这话也面色紧张,对望远镜不安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人们以后果然不敢乱说乱动,万玉一连几个月一都要闭臭了,打死他也不唱觉觉歌。一到夜晚,大家早早睡了,村里安安静静,没有灯火。好多人还说,那一段他们连老婆都不敢碰。
万玉对穿山镜很不满意,曾经对我抱怨:“不公平,太不公平。你们城里人有电影戏看,有动物园看,有汽车火车着,我们乡里人有什么?就是这一点文化生活,”
他是指觉觉歌和男女之事,“也要用穿山镜照,什么世道!再说,共产党不准大家下,以后小共产党哪里来呢?”
万玉对何部长的抱怨是否合理,暂二不论。把望远镜所代表的性保守观念当作共产党的特产,却不是事实。国民党统治中国的时候,在广州、武汉等地都出现过军政府禁止交谊舞的事件,交谊舞被视为“有伤社会风化”的淫乱。更早一点,清王朝统治中国的时候,《西厢记》被列为禁演戏曲名录的榜首,爱情小说和诗词都是官方眼中的“秽恶之作”,一批批被搜缴和焚烧。一个“下”字,不仅仅是马桥人现在的用词,几乎贯串了漫长历史,透出了汉语思维几千年来对性爱行为一脉相传的道德偏见。只要这个“下”的命名没有取消或改变,人们要真正、全面、彻底走出偏见的阴影都是相当困难的。何部长即便是一个十分开明的人。也不一定能够摆脱已经内化于他骨雪中的心理定势。他只不过是一个传统词典的运用者,操着望远镜在词义的轨道上向前滑行,就像一只驴戴上了笼套,只能往前走。在这个意义上,到底是人说话,还是话说人?到底是何部长应该对他的刻板和僵硬负责,还是一个“下”字早已成了何部长的笼——因此。包括马桥人在内的一切这样运用汉语的人应该对何部长负责?当然就成了一个问题。
醒
在汉语的众多辞书里,“醒”字都没有贬义。如《辞源》(商务印书馆1989年)
释以“醉解”、“梦觉”、“觉悟”等等,醒都是与昏乱迷惑相对立,只可延伸出理智、清明和聪慧的含义。
屈原的《渔父》诗中有“举世皆浊我独精,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名句,对醒字注入了明亮的光彩。
马桥人不是这样看的。恰恰相反,马桥人已经习惯了用缩鼻纠嘴的鄙弃表情,来使用这个字,指示一切愚行。“醒”是蠢意思。“醒子”当然就是指蠢货。这种习惯是不是从他们的先人遭遇屈原的时候开始?
约公元前278年,醒的屈原,自认为醒的屈原,不堪无边无际的举世昏醉,决意以身殉道,以死抗恶,投水自毙于汩罗江,也就是罗江的下游——现在那里叫作楚塘乡。他是受贬放逐而来的。他所忠诚报效的楚国,当时“群臣相护以功,诌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引自《战国策》),是容不下他的。他回望郢都,长歌当哭,壮志难酬,悲慨问天。如果他不能救助这个世界的话,他至少可以拒绝这个世界。如果他不能容忍四周的叛卖和虚伪,他至少可以闭上眼睛。于是他最终选择了江底的暗寂,在那里安顿自己苦楚的心。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流放路线经辰阳、淑浦等地,最后沿湘江绕达罗地。其实,这是~个边国贬臣最不应该到达的地方。罗人曾经被强大的楚国无情地驱杀,先一步流落到这里。当楚人被更强大的秦国所驱杀时,屈原几乎循着同样的路线,随后也飘泊而至。历史在重演,只是已经换了角色。同泊异乡沦落,思怨复何言?
屈原当过楚国的左徒,主持朝廷的文案,当然熟知楚国的历史,熟知楚国对罗国的驱杀、我不知道他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