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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伶牙俐齿的人竟一时语塞,而就算我看不到,却依旧能够感受到如刀般锋利的目光。静了半晌,他一只手竟拂上我的脸,无比轻佻的声音响在耳边:“我是你的奸夫啊……想当初在静王世子府,你青梅竹马的姬将军不在身边,那个被你折磨的半死不活的丈夫朱离又不能让你快活,于是你就去勾引我,当初你我二人的那些风流快活事,你竟一点也不记得了?要知道,我之所以投到姬将军麾下,却也是对你念念不忘,全是为了你我再续前缘……”
我连脚下的汗毛都仿佛乍了起来,这人……怎么可以在一瞬间变得这么委琐无耻,这么恶心的话他又怎么能说得这般流畅?!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烦闷,猛地一把去想推开他,那塔般的身子不但我推也推不动,反而这个动作却让我只觉得一阵气短头晕,脚下不稳。
几乎要跌倒在地,下一刻便被人一把揽住。身边除了他再无旁人,我用力去挣,谁知他抱得更紧,那口中喷出的气温热地吹在我耳边:“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这一次……我绝不能你再逃开!你总想着还这个人的那个人的,可你欠我的更多,你想还别人的,可我的你又要怎么还……”
他的话很强悍无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上竟浮起一抹酸楚——我真欠了他的么?我又欠了他什么?我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想推开他,但我本来就有点虚软,眼睛又看不见,拿他根本没有办法。几番之后,我不得不叹息:“何……先生,请自重,我不过是苟延残喘,过得一日便是一日罢了,不管你是何目的,请都不要如此戏弄于我……”
“你我之间原来就不清不楚,你病重时我抱过你,你昏迷之时我替你更过衣,如今倒要跟我说什么‘自重’,偏我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却是重不起来了!”他又恢复到原来的语气,我听得出他言语间的故意,却闭了嘴。孔子道女子与小人难养,面前这个真小人比我这个小女子更加难缠几分。
他虽如此说,却还是放开了我,但一只拉住我的手却停留在我的脉腕间,静了下来。
我轻声叹息:“我来日无多,求你让我清静几日吧。”
他在我腕间的手一抖:“来日无多……你果然还记得。”
我苦笑:“我只记得‘毒入骨髓,救无可救’这八个字还是何先生您送给我的。”
听说这句话便是那日他送我到姬暗河身边的原话。我清醒之后,依稀听姬暗河提过此人略通医术,便是因着这一句话,姬暗河才会上奏了朝廷,奏请朝中御医千里迢迢来这行营诊病。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何办法,想不到宫中竟准了他的奏请,说是御医正在来此的路上——其实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尚不确定,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何需如此兴师动众?
我这番话出口中,却感觉到他的气息又是一凝,只是在我耳边冷笑:“你……叫我什么?”
“何先生……”我居然被他的声音吓得有点心虚,“我听旁人都这么唤你‘何先生’或是‘何老板’,就连姬将军都……”
他的手捏住我的颊,一字字地道:“我不管你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你最好记住我叫‘张义’,我说过,从今往后在这世上只允许你一人叫我这个名字,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要记得我叫……”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何老板今日好兴致,竟来了我这行营后帐,多日不见,何老板神采奕奕,风采依旧,看来这趟关外之行,定是又为你赚了不少银子……”
是姬暗河!就算他的话说得很是温和,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莫名心跳就会加快,不是激动,而是紧张。虽然他待我很好,但这种紧张却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我也曾试着让自己放松,比刚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可还是不能以平常心待之,仿佛这具身体下意识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一样,我实在不知道这之前,我与他曾经有过怎样的纠葛。
这位叫张义的何老板被人撞破“奸情”却神色淡淡,从容自在的放开我的手,而后转身,再开口时竟是带了浓重笑意和欣然的语气,与刚才判若两人,不得不说此人是演戏高手:“姬将军客气,在下这份辛苦钱对于您这种大富大贵、一呼天下应之人,又如何瞧在眼里?”
姬暗河似乎无声一笑,顺手将我拉到身边,轻声道:“关外风冷,你身子又弱,怎的不多穿一件就跑了出来……”
虽有斥责之意,但言语间颇是温和回护——这种温和让我很不适应。他虽对我照顾周到,却极少在人前留露这般姿态,只是不知道是做给谁看,原来我又成了旁人的筹码么?
然而我既能将生死置于度外,又何况其它,陪人演戏而已,或主角配角或道具,早已无所谓。于是我笑道:“在帐子里待得憋闷,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
姬暗河静了下忽然道:“跟何老板聊什么,聊得这么投机?”
这人睁着眼睛说的话比我这瞎子还瞎啊,我想我刚刚跟“何老板”之间的姿势怎么都不像“投机”吧?他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别的意思?
我轻笑道:“何老板刚刚给我讲了件有趣的事……”
姬暗河轻轻“哦”了一声,似乎等我接着说。
于是,我一字字道:“何老板说,他不姓何,他让我叫他——张义,表哥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
夜茫茫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凝住了几分。
但片刻之后,我便听姬暗河淡淡笑道:“像何老板这些在关内外做生意的商人,经常会用不同的名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现在何东风的名字,也未必是何老板的真名一样,你说是不是,何老板?”
“姬将军果然对边关商贸商贾的这些伎俩颇是了解,说句不妥当的,在下在大奕便是大奕人,在北金就是北金人,在西辽便又成了西辽人……”他忽然笑了下,面向我语气无比温和,“秀锦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些生意人不但会变名字变身份,更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呢……”说着,他突然叽哩咕嘟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复又笑道,“这是地道的契丹话,就连当地人都以为我是土生土长的契丹人呢。”
何老板说得十分温和耐心,仿佛刚刚所有的情绪都是我幻生出来的错觉。是错觉么,会是错觉么,为什么我却在这温和耐心背后感觉到了一抹冷厉的悲哀?
我只是微笑地仰起头,目光顺着他声音的方向:“原来如此,倒是秀锦见识短浅,让何老板笑话了。”
“秀锦姑娘哪里话,分明是何某闲极无聊,跟姑娘开的玩笑,姑娘莫生气才是。”何老板笑着。
“何老板……也算是你的旧识了。”姬暗河突然在一边淡淡道,顿了下,“当时正是他救了你,这份救命之恩表妹也需记得……”
“相信表哥自然不会亏待了何老板。”我不知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位何老板,我说过了,我这般境况是宁愿不被他救的,因此一个“谢”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我淡淡道,“表哥,我累了,先回帐了。”
“你眼睛不方便,我送你回。”姬暗河似是怔了下才道,一只手托了我的手肘。
我顿了下,正在想应该怎么开口拒绝,却忽听何老板淡淡道:“在下今日刚刚自北金那边回来,到城防处没寻到将军,于匆匆赶到大营……”
只这一句话,姬暗河生生顿了脚步。
我方反应过来,无论他是“何老板”还是“张义”,只怕姬暗河都会替他说话。也许无关什么信任,也许只是利用——何老板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姬暗河能从他手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于是我顺水推舟地道:“表哥既然与何老板的事要谈,那我就不耽误二位了,左右不过几步路,我能回去的。”
说着,不等姬暗河反应,我便借着晌午强烈的阳光,一步步小心地向回挪,有隐约听得姬暗河压得很低却颇是急切的声音:“你说那边怎么答复的……”
* * * *
过了申时太阳刚一落山同,我便几乎不能视物了。我静静坐在帐中的榻前,只听得门帘略响,脚步颇沉,我便轻唤了一声:“表哥……”
那人身子似是一顿,放缓步子走过来,我觉得身边的榻一沉,那带了边关风沙的气息夹杂着几分冷意便圈了过来——明明刚才那人也有一身比之更甚的风沙尘土味道,可不知为什么,偏是身边的味道却无端让我鼻间一窒,很没形象的打了大大一个喷嚏。
我忙抽了帕子马后炮地捂住口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只觉得身边气息一顿,他就像长舒了一口气一样笑道:“每回从营中归来我若不沐浴更衣便来见你,你总嫌我身上有怪味,也会这般打喷嚏,想不到……这个毛病倒是一直没变……”
我怔了下,方明白他是在感慨以前的事和我的失忆,我只觉得心被提了起来,一时却更是无语。
“只是这回……性子倒是静了很多……不似以前的……”他又叹息,仿佛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情绪。
这是自我醒来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这种心绪,前段时间虽也算是照顾周到,但总觉得有给外人瞧的感觉一般,今日先是在何老板前的亲昵,又是现在的感慨,却不知道这位“表哥”将军,唱的又是哪一出。
静了半晌,见他不说话,我轻笑道:“表哥是在怀疑我……什么?”
我觉得姬暗河的呼吸一窒,我下意识地转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见他,于是便又扭回了头,他却轻轻扳住我的脸:“我不是你表哥。”
这话如一颗炮弹“轰”的在我心里炸开——他这是要试探我,还是要帮我记起以前的事?
我咬咬唇,试了试没有脱离开他的钳制,便苦笑:“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又怎会知道你是谁?你们还不都是说自己是谁便是谁?”
姬暗河却是放开了我,一只手轻抚我的脸:“我不是不信你,我……我只是很想念你,晴儿……”
他是想念——原来的“晴儿”么?那么,“我”又是谁?
我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唤我“晴儿”,我知道,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之间之前所伪装出来的“亲人间的关怀”都不复存在。听他唤得如此深情,我却只觉得心底一阵苍凉与慌乱。虽然这段时间他待我很好,虽然他很可能是我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最后的依靠,虽然我也想过或许我应该讨好一下我的“衣食父母”,但我的身体并不听从我的意志。
我闪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似乎僵在那里。
良久他才冷声道:“你恨我么?”
我摇头:“无爱便无恨。”
感觉到他似乎一震,我却低声叹息:“也许对于你我来说,我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表哥’你说……是不是?”
静了良久,他都没出声。帐子里很静,能够听得见他的呼吸声,有些紊乱。
我不想知道我们从前的那些恩怨纠葛,若真是愉快的记忆,我如今又岂会是“秀锦”而不是“晴儿”?他如今又岂会是“表哥”而不是相爱之人?“何老板”又岂能是“张义”?还有其他那些我不愿记起的人和事……人人有着各种各样的面目身份,而我如今或者哪种都不再需要,因为死亡离我那么那么近,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他微微一叹,忽然语气一转,忽然又道:“你上午说,那个何老板说他叫‘张义’……”
我心中一动,他今日来我这里真正的目的,是为我上午的这句话吧?原来他当时听清楚了,而且明明已经怀疑了他的身份——这些人的心机果然深沉,一方面他替何老板说话,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可转身却又来找我求证。
我思忖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表哥可认识张义?”
姬暗河似乎想了想,方摇头道:“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来……”
我抬眸“望”着姬暗河,有几分懊恼:“真可惜我记不清以前的事了,要不然……”
姬暗河似乎一怔,半晌后低声道:“你说得对,想不起以前那些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低沉,而且异常的柔软,竟让我的心头微有一丝酸楚。他终是有几分真心待“晴儿”吧?可在权力野心种种利益相比之下,这份真心又能占多少?又有谁能抛却种种身外之物,全心全意来待一个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终究只是人们的一种奢望,古今亦然!
于是我深吸了口气道:“表哥不必烦心,也许只是我听错了,又或者是我长得像他的故人,若是……若是他再来纠缠,我定会替表哥留心的……”
“你虽失了记忆,但今日肯将此事相告,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向着我的。”他一只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声音又柔了几分,呢喃在我耳边,“晴儿,你一向都是向我着我,替我做了……那许多事,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亏了……”
我不知道他与“晴儿”的那么多恩怨纠缠究竟孰是孰非,但他,便是用这种甜言蜜语哄了“她”做了那么多事,甚至几乎陪上自己的性命的么?
原来我以为的深情相许、心甘情愿、至死不渝,竟只是甜言蜜语和心机算计!
而此时的我,却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种种紧张不安厌恶,淡淡打断他的话:“表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姬暗河似是一怔,但却住了口,轻声点头:“我已奏请了太后,请太医医院派一名医术高明的御医前来,不日便到……”
太医?我的病我最清楚,岂是太医能够“医”得好的?而这句话,算是安慰还是敷衍?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口边终是一句:“尽人事听天命,表哥你不用太担心。”
“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弃你不顾的。”他的叹息那么真切,几乎让我相信了他的话。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终是缓缓松开一直握得紧紧的手,惊觉手心中的帕子、背上的衣服全被汗浸湿了,有风自帐间的窗口吹过,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又逢君
可能是因为前一日吹了风,傍晚时分觉得有点头疼,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觉得更加心烦意乱,嗓子也又干又痒,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掀被起身,我轻唤:“兰兰……”
半晌却没有动静。
兰兰和如月是姬暗河从附近寻来的两个小丫头,我待她们不算苛刻,但凡能自己动手便不唤他们,年轻女孩子本就好动,因为我身体不好经常会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估计以为我睡下了,又跑出去玩了。
于是我蹭到桌边。桌上应该有茶壶,我摸索了半天却没找到,忽然记起我睡下时如月跟兰兰嘀咕了一句刚烧了热水怕我一会儿要喝太烫,所以把茶壶放在帐外的木桶里冰着降温之类的话,于是我轻叹了一声又蹭到门口——那位置我记得,也曾自己取过两回水。
可刚刚一只脚踏出了帐,另一只脚一沉,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我心中大叫不好,双手在旁边下意识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便“扑通”趴到了地上。
我被摔得双膝生疼,一只撑了地的右手火辣辣的似乎擦破了皮儿,估计下颔也有擦伤……然而这些倒都不是让我久久趴在地上放声大哭的理由。
这是我醒来之后,第一次哭,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意识到,我瞎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直到死之前,我将不得不在黑暗中这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那种仿佛被人推下万丈深渊却一下摔不到底而等待死亡的感觉让我的异常的恐惧、无助和绝望!
我只希望这一刻能刚好摔断脖子,最好摔出什么心脏病突发,是的,我情愿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乞求老天爷发发慈悲,让我不必再遭受那么多的折磨和痛苦,让我立刻就死。
我并不坚强,我从一个正常人忽然就成了瞎子,忽然就快要死了,我受不了这样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光明世界,没有希望和目标的日子。
胸口不停地痛,一下一下,随着心跳,随着呼吸——我为什么还不死?谁来成全我?
忽然一只手缓缓拉住我的左臂,用力一提,就将我托了起来,仿佛不费什么力气。一阵强烈而冷凝的气息让我不由浮现出另一种害怕,他似乎轻哼了一声——我一凛,只觉得压力取代了悲伤,声音里竟有丝颤抖:“是谁?”
那人却不吭声,见我站稳,松了我转身就走。
我竟一把就抓到他的衣袖一角,复又道:“是谁……”
他终是顿了步子停下来,静了半晌才冷冷道:“你……又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我忽然安下心来,松开他的衣袖,退了半步:“何老……”
一个“板”字尚未出口,我不知道身后又绊到了什么,仰面便向后倒去。只听得何老板似乎微叹了一声,下一刻我便被他揽到了怀里。
“你……”能够感觉到他的无可奈何,我不由笑道:“你看,我活得有多糟……”
他沉默不语,良久一只手突然抚上我的脖子,慢慢收紧。我一惊,而后平静下来,死亡的痛苦只有一瞬,于我更是解脱,若是可以,我真想开口说声“谢谢”,可张了半天嘴,却一字也发不出来。
谁知下一刻他的手一勾,嘴唇便毫无预兆地覆了过来,狠狠吻上我的唇。那唇温暖得有些炽热,唇上因干燥而起了的硬皮磨得我有丝痛楚,而略带了酒的气息和男人的味道瞬间在我唇齿间迷漫开来,有些狂野有些怜惜,我有片刻的迷惑便立刻清醒过来,用力全身的力气推他,推了半天却是徒劳,于是我张了口猛地咬了他的下唇,嘴中瞬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你……”他吃痛后忙放过我的唇,我立刻叫道:“张义,别逼我恨你!”
他虽然没再吻我,一只手却依旧握着我的肩膀,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静了半晌他却忽然一把紧紧抱住我,“呵呵”的轻笑起来,吓了我一跳,这人莫非有受虐狂倾向?
然而我还来不及多想,便听他笑着俯在我耳边:“你叫我什么?”
我一怔,瞬间明白了他想到了什么,于是强按下涌到唇边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