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永安宫往西走是太极宫,梁国朝会的地方,王兰戈爱惜颜面,是从来不肯经过那边被人瞧见的。往后走则进入梁国后宫范围,她也是不肯走的,所以每次都是往东,走小道,自定乾门走出皇城。
这一天非常不凑巧的是,她刚和夏倾大吵一架,‘皇后’召见的懿旨就送到了夏府。夏倾当然不同意她去,王兰戈自己其实也不想去,原本都要息事宁人,谁知夏倾盛怒之时说了一句如果你敢去就不要回来的话,激怒了王兰戈。
其后就演变成她入宫和李锦曦争执,盛怒之下说了些非常大逆不道的话,把李锦曦气得脸如金纸。
李锦曦那里自然是不能回了,又放不下脸面回家,漫漫长夜,她可不想露宿中庭,想起离永安宫不远的翊坤宫似乎一直以来都是空无人住的,便想随便找间干净些的屋子睡一晚再做打算。
于是王兰戈就这样趁着夜色去了翊坤宫。出人意料的是,翊坤宫非但不是荒置的,反而上上下下都打扫地纤尘不染。
王兰戈曾去过皇后的昭阳宫,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然而和眼前的翊坤宫相比,却相形见绌起来。
就是在这里,她见到了那个女人。
她从来不知道,翊坤宫还住着这样一个人。
那女人长得极美,但也仅仅只是右侧半边。在她的左脸上,有一道寸许长的伤疤。
听见人声,那女人把视线从琉璃金瓦下精致的画檐上挪开,投射在她身上。
仅仅是这样一动,立时便有侍婢上来扶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搀扶自己的那双手,美丽的眼里流露出极大的痛苦,她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拒绝,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侧侍立的宫人见有人走近,举灯上前来看。看清是陈国夫人王兰戈时,都纷纷不知如何是好,王兰戈越过那些宫人,想走到那个女人身前,面前忽然多出两柄兵刀,原来不过一晃眼,居然有两个黑衣侍卫凭空冒出,拦住她不让她靠近。
王兰戈一天的怒气终于忍不住爆发:“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黑衣侍卫不语,对她的咆哮充耳不闻。
反倒是执灯的两个内侍慌慌张张跑来劝说:“这是当朝御史的发妻,陛下亲封的陈国夫人。轻易开罪不起。”
黑衣侍卫依旧不为动容,反倒是侍卫身后那个女人开口:“你们让开,真有人要杀我时,你们再拦不迟。”
两个黑衣侍卫闻言对视一眼,最终还刀入鞘,让出一条路。
王兰戈气得不轻,瞪着他们俩,直到他们隐匿回暗处。
回过神时,她才发现,那个女人正仔细的打量她,眼神中充满不可自抑的羡慕。
那晚,那个女人好心留她过夜。
王兰戈还记得她卧榻之上那顶红绡帐,贴着金线镶边的牡丹绣案,缀满点点明珠宝石,在铜枝荧火的灯光下璀璨流烁,如同一条朱红色的星河。
她不知为何,忽然说了一句,我同夏郎成亲的时候,喜床的帐子也很像这个,我想一直挂着,但是婆婆不同意。
那个女人静静地对着镜子梳头,闻言侧过脸问她,夏郎就是你的夫婿?
王兰戈点头。
女人微微一笑,悄声问,那你究竟喜欢哪一个,是你的夏郎,还是锦曦?
自然是夏郎,我从来都不喜欢那个锦曦那个病秧子。
这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吵成这样,连家都回不去,她干嘛还要喜欢夏倾,无非一腔好意被当成草芥,锦曦虽是病秧子,可若是说出自己因此见弃他的话,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市井,欠了几分胸坏。
女人哪里料得清她这百结愁肠,闻言也不知是对她说还是自言自语。
不管你喜欢哪一个,都要记住,一个人若是对另一个人倾尽所爱的话,结果往往都是痴心错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只有管住自己的心,不要爱上任何一个男人,这样他们才会尊重你,渴望得以亲近你,进而渐渐视你作珍宝。
王兰戈听后,不自觉的想起她和夏倾种种,仿佛真如那个女子所言。而她对锦曦没有投入任何感情,所以锦曦才会视乎自己为珍宝?
她忽然悲伤地问,天下每个男人都是这样吗?
那女子放下了手中的梳子,涩然一笑,说。
是,每一个都是,长东也是,李翎也是。
一旦他们得到了你,便会发现,这世上,除了你之外,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他们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一切。
女人陷入痛苦地回忆,不再说话。
在王兰戈的眼睛里,看不见女人回忆里的世界,看不到那天湛蓝的天空,看不见女人睁开眼看见顾长东时的惊喜,也看不见顾长东转身离开那一瞬间的苍白。
如果这时候,王兰戈问她,世间最痛为何物。她一定不会回答是利箭穿胸,而是一生挚爱亲口告诉你,他从未爱过你。
她以为她会死,然而她没有,而且她还看见了顾长东。
她像找回失落宝藏一样紧紧抓住顾长东的手不放,虚弱却迫切地对他说,长东,其实我不是玉珠,我是……
你是李贞。
我早就知道,那日从齐王府离开我就怀疑你不是玉珠,所以我回去彻查了一切,你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南诏国的重生巫术,巫师一生灵力只够施展一次。所以你应该好好珍惜活着的机会。
顾长东毫无起伏的语调如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热忱。
他看着她,带着一丝悲悯,以及一点歉疚,说出最后一句话。
殿下,长东欠殿下一句坦白,长东此生并未真正爱过殿下,只不过慑于殿下权势,曲意逢迎而已。
如果真的要争一句长短,长东只能说,回想起当初种种,我二人始终还是快乐过的。长东无心加害殿下,却屡屡连累殿下遇险受伤,。
及至最后,殿下身死,长东自问终究算是始作俑者,十一多年来一直心怀歉疚,本以为到死都会带着这点歉疚离世。
不过幸好,殿下洪福齐天,让长东得此机会坦白悔过。
长东不敢奢求殿下原宥,只希望殿下有朝一日能明白,世间有无数愿以真心相待殿下的大好男儿,只不过长东并非其中之一。
她记得她不断地摇头,泣不成声说,我不信,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娶楚薇?无非是因为她长相肖似从前的我,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时至今日,我唯一所愿就是不问世事,与你厮守……
顾长东低头,半张脸孔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喜怒。他说,不管殿下信与不信,长东今生也没有什么别的嗜好,唯独爱慕少女柔弱的神情姿态。这点小小爱趣,殿下大可以去陈家巷问任何一个人。梁国贵族的女子大多骄纵蛮横,她是一个难得温柔的女子,看见她的第一眼起,长东便暗自发愿要保护她一生。
顾长东说完,悲悯的看了她一眼,递过一张丝帕为她拭泪,难得缓以温言说,殿下,忘了长东这个薄情人吧。
顾长东转身离开,她的世界随之彻底倾塌。
她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平生流过的泪,屈指可数。
然而这一次,却哭得不可自抑,仿佛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她没有看见,顾长东在门外,脊背紧紧贴着门背,仿佛一步都舍不得离开。
也没有看见,顾长东原本年轻的手臂上,忽然爬满属于迟暮之人的褶皱斑点。南诏的巫术就是这样邪僻,反噬几乎立竿见影。
可惜时间还是太短,如果再多给一点点时间,他就能学会那种复生巫术,这样,他们就真的有机会可以长相厮守。
不过可惜,天地之大,却始终容不下如果二字。
李贞素来爱美,等将来她发现自己青春常在的时候,或许也会是一种安慰吧。
随从见顾长东越来越站不稳,过来扶他,却惊恐地发现这个年轻的男子两鬓青丝转瞬花白。
顾长东伸出一只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扶着侍从的手蹒跚离开,在他身后,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几不可闻。
王兰戈知道李翎便是已故仁帝,却不知道长东是谁,心中便暗暗想,明日她也不回夏家了,先回将军府,顺便问问那些老奴有没有听说过‘长东’这个人。
次日回到将军府后,她向兄长的乳母询问,是否知道一个叫长东的人。
乳母刚说一句,是那个顾长东么?
这事不凑巧被她兄长撞见,连缘由也不闻,立刻将乳母撵出将军府。
在王兰戈的记忆里,兄长对待家奴向来宽厚,对他的乳母尤其如此,这次发了这么大的火。可见‘长东’二字,在将军府是禁忌的话题。
她怕惹兄长生气后被扔出将军府流落街头,连忙装出一副‘我失忆了’的模样灰溜溜的躲回房间,
其后偶然一天,王兰戈在新刊梁史的《顾颐列传》里,她看见其中记载顾颐有一位嫡孙,名长东。
梁史对这个人的记载只有两个字——早逝。
以王兰戈有限的经验‘早逝’,‘夭折’,‘暴毙’,‘无果’这些字后一定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辛秘。果不其然,在一本野史上,她看到了一篇全新的记载,顾长东曾经是梁国第一才子,传说还是南吕长公主李贞的入幕之宾。关于结局,也不过同样几个字,其人于返乡途中染疾暴毙,时年不过而立。
王兰戈知道,李贞公主是她父亲的表妹,算是她的一个姑母。想起宫中那个女人,似乎也和顾长东有过一段暧昧往事,不禁觉得好奇。
然而也仅仅是好奇而已,她是不敢再问了。
没过几日,夏倾来将军府接她。
她记着宫中那个古怪女人的叮嘱,打定主意不理他。
然而当夏倾爬到她窗户外,探头探脑对她说,喂,你不是答应过我,每个月十五都跟我一起陪我娘吃斋的吗,你不是要食言而肥吧?
她忽然就绷不住了,一把将他脑袋按出窗外,说,你才食言而肥,你给我在外头等着,不准偷看我换衣服。
夏倾无语道,为什么不许看,是有哪里没看过吗?
一边说,他还是把头别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_→《陈国夫人》
有人看吗,看的举手。
☆、番外丶水长东(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清早的一切皆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
只是也会奢望,若岁月果真如此天真静好,人活着也快活些。
王兰戈忽而一笑,宁在一思进,她竟然生出如此感叹。
夏倾偏头问她为何发笑。
她微微一笑,却没有解释,只是如轻叹般地唤:“玉郎。”
夏倾小字玉山,王兰戈嫁来夏家后,每每唤他玉郎。期初只觉亲近,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声玉郎是在叫谁。
念及此,夏倾不由自嘲一笑,却是微不可见。
许多年前,王之远凯旋还朝,仁帝在宫里设下庆功宴,王兰戈照例是跟了来的。仁帝要王之远自请免死之邑。
群臣闻言纷纷噤声,多因平日笑‘王将军难封’,此时只怕帝王故意发作他们。
王之远得此良机,却如履薄冰,不受封地。
仁帝见此,便笑让兰戈替父要封。
他还记得,当时王兰戈眼珠转了转,忽然道:“我要陛下把夏倾赐婚给我做夫婿。”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夏倾父亲夏廉当时差点振衣离席,他自己也大觉尴尬。
然而他却也知道,自己在看向仁弟的时候,眼神是有所期许的。
仁帝是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二人指婚。
此事,夏家一直引以为大耻,只有夏倾自己,心中却是欢喜过的,直到后来,他得知王兰戈为何非他不嫁时,才明白,自己有多落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谁也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兰戈,对方兀自看着窗外,她还不知道,瑶光殿等待她的是什么,他要不要告诉她,姑母已经和太后达成了一个协议,一个要置她于死地的协议?
“兰戈,你可知道……”
“怎么了,玉郎。”
也许是那声玉郎叫的太过温柔,夏倾的心恍如被利刃所刺,漫出的鲜血堵住了喉头,再也发不出声。
王兰戈却早已惘神。
或许是因为想起那句人生长恨水长东。并非因词思人,反而是因为那个女人,想起这首词。
长东。
南吕长公主一生笃爱的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能让那位权倾天下的公主念念不忘。想必,比起玉郎也不会逊色吧。
云华宫里的那个女人。
就是李贞公主。
这个秘密,她已经隐匿在心中多年。
如今时过境迁,知道此事的人泰半作古。就是当今梁帝李锦曦,也不知道云华宫里住着他亲生姑母。
是啊,仁帝与长公主姐弟不伦,这种事怎么能让人知道?
这样的两个人,大家原本不都是该避之不及的么?
可为什么玉郎,一定要飞蛾扑火?
当年仁帝还是齐王的时候,夏倾的姑母,夏太妃,是王府的昭训娘子。仁帝登基,夏太妃被封为德妃。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德妃一直无所出。
直到有一年,德妃忽传有孕,从此在宫中静心养胎。
十月之后,生下一位小公主。
王兰戈还记得,那年她才七岁。与昭明太子锦曦,宁王锦邯同岁。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婴,并非夏太妃所生,而是云华宫那个女人。仁帝的亲姐姐,南吕长公主。
女婴一出世,便被抱走。
就连王兰戈,曾也以为小公主是夏太妃所出。
很久之后的一天,玉郎在进宫探望德妃的时候,悄悄把小公主带到云华宫,交给那个女人。
对方毫不犹疑地在荷塘中溺死那个不满一岁的婴孩。
玉郎成全了她的心愿,却犯下死罪。
仁帝不愿声张,秘密赐死了玉郎。
一直以来,王兰戈都以为玉郎乃染疾暴毙。
直到多年之后,仁帝驾崩,德妃终于做了夏太妃,才敢告诉王兰戈玉郎当年为何而死。
仁帝年幼时,历过手足相残之事,因此自皇后生下两位皇子后,大忌后妃怀孕。
其后,云华宫那个女人怀上孽种,仁帝要德妃在宫中避人十月,假作怀孕。
小公主一出世,便被秘密抱到德妃宫中。
由她抚养。
这原本也是一桩好事,毕竟德妃一直无所出。
然而云华宫里那女人却不能甘心,唆使玉郎在探望德妃的时候,偷偷将小公主带出,溺死在云华宫里。
“我是夏家的长女,当年未出阁时,只知在家中事母兄,养弱弟。
玉郎未出阁读书时,也曾教他念过几本书,习得几个字,名分虽未姊弟,情状却犹如母子。其后我嫁入王府,后又入宫。荣华富贵也见厌了,唯独挂念的便是此弟,是以时常诏他入宫相见,叮嘱他课业。谁知也是命里有定,竟叫他知道了那贱婢便是当年的长公主,才造下这段冤孽。先帝当日赐死玉郎,我只恨不得一同死了,这骨血分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生受得……”
看着襁褓中的晋王锦瓯,夏太妃难忍落泪。
仁帝驾崩之前,夏太妃还是德妃。
一朝发现自己有孕。
不敢声张。
只盼能多瞒些时日,只想着,或许仁帝看在旧情的份上,让她生下这个孩儿,让她晚年有个依靠。
虽如此,却也知道,这愿望多半是要落空的。
然而大约是老天怜见,仁帝一日又去了云华宫,却也是如小公主暴毙之后一般,只是站在墙外看云华宫里的灯光,默然不语。
未久,心腹太监跑来,附耳说了一句话。
仁帝回宫后便神色郁郁,夜不成眠,当晚旧疾复发,太医赶来时,已是药石枉然。
王兰戈听夏太妃絮絮之言,心中却是一片空白。
她想起幼年之时,第一次见到玉郎的情景。
玉郎当时不过弱冠之年,穿着白衣,束着白玉莲花冠,宛如画中的仙人。
她记得她经常故作老成地同他说话。
别人总是会笑她,唯独玉郎却是会把她当做大人一样,认真同她说话。
所以她想,她长大了一定要嫁给都亭候夏亦,这样就可以和别人一样,叫他玉郎。
可惜,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你可知道,先帝为何旧疾复发么?”
王兰戈恍惚问:“为何?”
“她便是这样一个得陇望蜀的人,若真有那样坚贞,怎会任由先帝对她做下不伦之事?可却偏偏嘴硬,每每总要提起顾长东。那个小公主,先帝视若珍宝,她却亲手把她溺毙,先帝便是因此积郁成疾。”
“不伦?”
王兰戈涣散的目光总算集中了些,只见夏太妃嘴角挑起一个嘲弄的笑,却不知是在笑谁:“你还不知道罢?也对,这种事,你父亲想来是不会同你讲了,云华宫里那个女人,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李贞长公主。就是那样一个可憎的女子,却有那么多人对她心心念念,不能忘情。先帝一生英明尽毁在她身上,就连玉郎也……”
……
一转眼已经六年,晋王已经出阁读书了。
昨晚见到李贞,她一直
今日夏太妃要她进宫,无非也是要在宋太后面前一争长短,毕竟,锦曦登基,锦邯长居京中,晋王锦殴年幼,夏太妃若再不争,稚子便唯有任人摆布。
车到了宫门前,王兰戈倒并没有猖狂地从中门入,依旧是如常人一样下车,过了重玄门,里头自有玉辂等她。
夏倾在身后嘱咐她:“见了姑母,替我问安。还有……太后那里的茶水点心,不用也罢。”
王兰戈转头,朝夏倾微微一笑,点头道:“我都记得,你安心回去吧。”
夏倾放下车帘。
车轮辘辘转响,他知道,他是,永远失去她了。
。。 … m。。……… 【sabbaty】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