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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自己腰包里怎能甘心,于是他们便联合起来向姓黄的施加压力,姓黄的只好又吐
出三万元,三位院长各得到一份才算相安无事。
一位自治州党委宣传部副部长,甚而在全省宣传工作会议上大叫:“我不当这
个部长了,我要当百万富翁。”
上边我们说的还只限于公职人员、国家机关干部,至于社会上趁机兴起的二道
贩子、三道贩子、四道贩子,乃至五道贩子、六道贩于,以及炒买炒卖外汇的人,
在热火朝天的汽车狂潮里,炒到了多么大的好处,捞取了多少实惠,更是如同天女
散花无边无际了!在海南岛普降“钱雨”的时候,有人用秤来称人民币的,有人把
成麻袋的钱从墙里扔到大道上去的,有人要钱而不要命的,至于比着手段行贿送礼,
比着手段弄虚作假,冒支冒领,那就更是光天化日之下见怪不怪的事了。
金钱的河流泛滥了!
这是一场灵魂的大拍卖啊!
不巧得很,正在钱河泛滥与人欲横流的时候,雷宇又到泰国去访问了,急得小
谭在家里暗暗叫苦不迭:“雷公,雷公,你怎么在这时候还不回来!”
雷宇从国外回来,刚刚踏上岛门就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凭他的政治敏感,是
不会觉察不到里面埋藏着多么大危机的。他立即召集外经委和银行的领导干部来开
会,提出了紧急刹车的六条应变措施:从即日起外经委不准再签署进口汽车的批文,
对已经签发的批文银行不准给开信用证,已经开了信用证的不准办结汇手续等等,
特别强调的是,严禁市场上炒卖外汇。会后,他又马不停蹄到各县去转了一圈,找
了十多位县委书记谈了话。对他们重新申明大义,晓以全局,指出倒卖进口汽车无
论如何不能再做下去了。小小的一个海南岛挤进这么多的车辆,不翻车砸死人那才
怪呢。犯了错误,个人受到处分还是小事。严重的是海南岛的开发建设大业势必要
遭受不可估量的损失。与此同时,给改革者没了污水,自己使自己蒙上不光彩的名
声。
可是这时的汽车狂潮,已在全速地向前急驰之中,想要中途紧急刹车无论如何
也是刹不住的了。强大的惯性在起主导作用。有如一长列开疯了的机车,明知前面
是悬崖峭壁、深山幽谷,也只会是“呼隆隆”地砸了下去。那个六条措施,顶多只
起了个减速作用。而且雷宇心里明白,如果刹得过猛,还有翻车的危险,造成更大
的灾难。因为有许多笔生意已与外商签定了合同,中途撕毁合同,不仅在经济上要
做赔偿,而且在信誉上也要蒙受很大的损失。考虑到这些实际情况,雷宇在制订六
条紧急措施时,便有意地网开一面。少数民族地区因为行动较晚,可以继续放行。
这是他的一条退兵之策。这一方面,可以平衡民族地区和汉族地区之间的关系,不
要日后叫民族地区的干部和群众说,当初汽车事件中得到好处的只是你们汉族地区,
等我们闻讯想到动手时,你们又“啪”地把闸门给关死了。另一方面雷宇也知道,
只要还留下一道豁口,拦阻住的水就都会从那里流出去。许多要进来的车就会从民
族地区转换一下批文,拐弯抹角地流进来。所谓商品流通,并不是一句虚词,只要
允许它流通,它就一定要采取流水的态势。
六条紧急措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雷宇接着又采取了进一步的措施:他断然
宣布夺权。夺谁的权?夺陈玉益的权!他决定从即日起三个月内,由他亲自签署进
口汽车的批文,没有“雷宇”二字,海关不予放行。这也是他思谋良久的一条退兵
之策。这样一来,既可由他自己从严把握,挡住一些需要挡住的申请报告;另一方
面,也是更主要的,他是有意要把陈玉益保护下来。陈玉益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
自从50年代在广东省搞过反地方主义的运动,地方干部的心情一直处于受压抑的状
态,当地人民也急盼能够成长起来一批本地干部,陈玉益正是他们心中的骄傲。想
方设法把陈玉益保护住,不能让他在汽车事件中担负过重的责任!这是雷宇心中一
直念念不忘的一件事。
到了这个时分,汽车事件给海南岛所带来的梦幻的兴奋和虚假的繁荣,基本上
都已过去,留下的只是个甩不掉的残局和抑郁沉闷的落幕氛围。雷宇虽然在向国务
院特区办所发的一份电报中,自欺欺人地说:“到目前为止,海南岛进口的汽车全
部都是在岛内销售的”;但是他心里已经是明明白白:汽车事件的败局已经是毫无
疑义的了。他现在只存下一个侥幸的心理,就是企图通过自己在最后关头采取一些
有力措施,把事件的方向稍微扭转一下,用加重对自己处分的代价,来换得海南岛
尽可能小的损失。
但是直到目前为止,雷宇还不知道他所陷下的漩涡是个怎样深度,他将要跌落
下去的地方是个怎样的深渊。
11月底,雷宇、陈玉益等被省委领导一个紧急电话召到广州,责令他们坐下来
认真地检查一下为他们所一手导演的“汽车闹剧”。夜里两点,小谭接到了雷宇从
广州打来的长途电话,让他火速把进口汽车的准确数字报来。小谭连夜去找海关、
中国银行,奇怪的是,由于领导人在前一段真正达到了忘乎所以的境界,对于进口
汽车的统计数字一向漠不关心,甚至还生怕有人在耳边提起此事,就像喝酒的人怕
人说他喝醉了似的。因此,中国银行行长得令之后,只好现把一些业务骨干找来,
加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的班,才把一个还不算十分准确的数字统计出来。
小谭接通了长途,把数字报告了雷宇。他一听就惊呆了,甚至一反常态,对小
谭暴跳如雷地吼叫起来,“什么?六万六千辆!你开什么玩笑,是不是想把我雷宇
往火坑里推?”陈玉益坐在旁边也流下了大汗,他接过电话用哆哆嗦嗦的声调说:
“小谭,你要核对仔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小谭严肃地告诉他们:“已经核
对过几遍了,一点没错,而且只少不多!请你们准确地向省委汇报吧!”
几天之后雷宇从广州回来,面孔阴森,把挎包挂在门把手上之后,便默默地坐
在写字台前。过了很久时间才抬起头来望着小谭说:“我在电话里发了脾气,很不
对!请你谅解!我没有把好舵,没有掌握好进口汽车的数量,在最关键的时刻失去
了控制,给海南的改革、也给全国的改革带来了重大的损失,我心里是很难过的!”
有几个夜晚,雷宇一坐就是多半夜,眼睛凝滞苦涩,心情像潮湿的夜雾,一刻
比一刻沉重。有时,又在死一般的沉寂之后,意味深长地与小谭谈起来。从他们来
之前的决心抱负,刚来时的紧张热烈,一直说到对今后种种不祥结局的预测。
每天来找他拍板定案的人依然很多,他对工作比过去抓得还紧还细致。有一次,
他拿起自己签署的文件对小谭说:“我雷宇这两个字,现在还管用!趁它还管用,
我们就抓紧多做些工作吧!把海南的基础工程设施打好,以后不管谁来海南主持工
作,就都好办了!”
到了12月中旬,中央已经下来明确的指示,坚决刹住倒卖进口汽车的歪风。对
于已经进口来的车子,统一由国家物资局按平均成本价格调走,一辆也不得私自隐
藏或处理,参与汽车事件的有关当事人,等中央派工作组来调查核实清楚之后再作
处理。
汽车的喇叭声停息了,死一般的寂静。
热闹以后总是会平息的,而寂静中的内涵却往往要严峻得多,雷宇,你想到了
吗?
六、无可奈何花落去
既然我过去一向以为自己是坚强的,那末,现在就不应该害怕耻辱。
——陀斯妥耶夫斯基
海南岛从狂热之中冷静下来,而且,是出奇地冷静,繁华的汽车市场收摊了,
行政区大院更是浸在沉默的等待之中。几个领导人都在紧张地、有条不紊地抓工作,
而且比以前抓得更紧张,更卖力。雷宇、姚文绪、陈玉益以及其他一些负责人,都
显示出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
有几个县委书记黑夜里找上门来,慷慨激昂地向雷宇表白:“没有二话可说,
我们是豁出一切经济上的损失,也要想法如数地把车子交上去!我们的态度是:交
车保人!只要能保住你免受处分,什么损失都愿承担下来!”
有些不顾大局的单位将汽车开进防风林里隐藏起来,有的开进山洞里,有的甚
至修造了遮盖的砖墙。可是,等到县委书记走来对他们说:“马上把车交出来,别
让雷宇受到处分!”人们便又忍痛地把车从山洞里、防风林里开出来。当事人跺了
跺脚说:“交吧!交吧!只要能保住了人!”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墨一样漆黑的天空和海洋里爬行着无数条火蛇一般
的闪电,潮水翻江倒海似的向岸边席卷过来,发出声声震耳的吼叫,在那遮人眼目
的雨帘后边,有几艘木船正准备要扬帆远航,船上装载着要偷偷运走的小汽车。突
然,一辆车子向海边急驰过来,车灯劈开了漆黑的夜幕。腾地一声,有人从车子上
跳下来,站在风雨之中向趁着海潮欲行未行的木船喊着:“别走,赶快把车卸下来,
我是雷宇!”
一种动员,一种命令,让人无法不服从的命令。木船又在高似山峰的浪潮中把
船头拨回,把车子全部卸了下来。
1985年3月5日,由中央纪委、最高检查院、国家审计署、国家经委、经贸部、
国务院特区办、国家物资局、中共广东省委、广东省人民政府等单位组成的中央联
合调查组,在组长任景德、江文等带领下进驻到海南。人马浩浩荡荡,但秩序却井
然有序,有条不紊,稳稳当当,按照计划和原则这两条轨迹全面铺开了调查工作。
这时,收缴车辆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在雷宇不避风雨日夜奔走的感召下,在
交车保人的一种社会情绪的支持下,那些乌黑发亮、曾经给人带来多少吉祥如意的
愿望的小汽车,都征调上来了,而且超过了中央下达的五万辆的指标。那么多的汽
车,那么多的亮锃锃的钢铁。海口一霎时成了东方的底特律,不生产汽车的汽车城,
为了不让这些汽车受阳光曝晒和风雨侵蚀,雷宇从早到晚地忙碌着,召开各种紧急
会议和找人个别谈话,摇电话机,拍电报、发电气传真,把大军舰和小木船等全部
运输工具都调动起来,尽快地将这五万多辆汽车全部运出岛去。
海南岛汽车事件搞得如此癫狂,波及之面如此之广,调查组所面临的任务是十
分艰巨的,工作量是非常浩大的。所幸的是,担任组长的任景德和江文,都是工作
能力很强、办事精明干练、作风又极为正派的老同志,江文同志是1980年底审判江
青的公诉人。与他们同来的同志,也都是诚实可信,政策观念很强,行动审慎持重。
他们一下来之后,就虚心地听取各方面的反映的意见,深入群众,面向基层,做了
许多周密翔实的调查研究,而不急于草率地拿出倾向性的意见。
有一天,气温有些下降,天气急然阴晦起来,不久又刮起大风,灰暗的云层被
风吹得低而又低,紧紧地覆压城市的上空。海南宾馆的院子里,树木在狂风中慌乱
无主地摇摆着,尖细的竹枝竹叶发出颤抖的嘶鸣。就在这时,有人来敲调查组长任
景德同志的门,悄声地告诉他,在他们所住的院子里出现了标语。任景德与那人连
忙赶赴现场,在树木掩遮的南道上,果然贴有用白报纸写成的标语:“雷宇是个好
同志!”后来,又接连不断地出现一些大字报、小字报和诗词,内容基本相似,主
要是说雷宇为海南办了许多好事情,或者是为他在汽车事件中解脱责任。尔后,又
传来更为震惊的消息,有的汽车上公然刷出“雷宇万岁”的口号。一时间,整个海
岛的空气犹如灌满了炸药,一触即发。
消息很快传到雷宇耳朵里,他感到事态异常严重。晚上,他焦虑重重地对小谭
说:“我得出来说话,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干扰中央调查组的工作!使海南岛陷
入更复杂的境地!”
在一个不眠之夜后,他就在一个公开的会上向群众表了态,一再声明地说,他
在汽车事件中是负有重大责任的,是犯了严重错误的!大家一定要坚信中央调查组,
支持中央调查组,努力配合他们做好工作。
当然,这中间也另有种种谣传,说雷宇在倒卖汽车事件中捞到了很大的好处
(不然他为什么那样热心),贪污了十二万元云云;至于陈玉益的贪污数字就更大
了!大到什么程度?那就谁也说不清了,对此,雷宇心境更是坦然。贪污没贪污,
受贿没受贿,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另外,与他同住一个室的小谭也很清楚。据说,
后来调查组经过反复查证,雷宇在海南任期的三年多时间里,只接受过一只价值几
元钱的电子手表,虽然海南岛物产富饶,是诗人王维所说“此乡多宝玉”的地方。
但对这件事,小谭却另有一番记忆。他说,有一次外经委同志出去带回来一块电子
手表,当作儿童玩具送给了雷宇。当天晚上,雷宇就将二十元钱交给小谭,嘱他交
给送表的那位同志,最后那位同志收下了十元钱。
心底无私天地宽。雷宇第二天一早,照样早早地爬起来,让小谭从食堂里打来
了饭,胡乱地吃了点东西,又忙着跑出去抓工作。那天,正是海口——香港之间客
机正式通航。雷宇到海南宾馆会客厅里会见了专程前来参加首航仪式的香港工商界、
旅游界和新闻界人士,向他们介绍了海南岛近两年来吸收外资的情况。
第二天,去参加海南大学开学典礼。
接着,又去参观海瑞墓修复工程;与澳大利亚四家石油公司签定联合勘探开发
琼北盆地油田的合同。
每次晚上回来,都精疲力尽。饭后稍微休息一下,接着又忙工作。一向丰润的
脸颊,明显地消瘦了下去。他自己知趣地说:“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长了!趁雷宇这
个签名还管用,我得拼命多为海南做些事情!”
自知之明,对于一个人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果然不久,上级就调姚文绪和雷
宇去广州检查倒卖汽车问题。雷宇心里明白,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的眼前
还有多么宽的天地。他把副手找来,让他全面代理自己的工作。那位副手听到消息
很为震惊,诚恳地对他说:“上级要处分,首先处分我,我是政府里负责经济工作
的负责人!我马上给省委写报告,汽车事件不能由你们两位负责!不能!”
责任,当然不能推卸给下边。雷宇,从来不是成则居功,败则倭过的人!事情
虽然十分明显,酿成海南汽车事件这样大的狂潮,决非一两个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
但是在这个时刻,他的头脑比谁都清醒,把责任集中地揽到自己的身上,对于没有
起飞就折断了翅膀的海南岛来说,损失会小一些。因此,他在向省委起草检查报告
时,有意地把“行政区党委”几个字给勾掉了,一切责任都揽到政府这方面。事实
上,区党委对于倒卖汽车这件事过问得也确实不多;不但不多,基本上就没有过问。
身为区党委书记的姚文绪,坚持不以党代政的原则,自从来到海南之后就一直在乡
下蹲点,一会儿落实承包,一会儿抓计划生育,不具体地过问政府方面的工作。可
是姚文绪也是条硬汉子,有他自己坚定不移的原则:“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政府身上!
我是第一把手,我有责任!而且陈玉益请示过我,我曾鼓励他赶快去干!”
过去,我们听说有争功而面红耳赤,互不说话的,甚至有反目成仇,互相火并
的。而今所见到的,却是一片争过,互不相让,互不服软,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不是
一般性质的错误,而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大过。
在广州期间,雷宇怀着郁闷的心情拜访了曾经推荐他去海南主持工作的老首长。
一向很欣赏雷宇才干的那位老首长,详细地询问了海南汽车事件的全部过程和他本
人在这个事件中的思想和行动,沉默了半天没有开口。放在他们眼前的那两杯茶水
早已经凉了,雷宇知道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便拿起帽子准备辞别。直到这时那位老
首长才露出一腔惋惜之情,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你只有听天由命了!”雷宇无
法理解这句漫无边际的话的含义,于是把帽子又放到桌上,用询问的眼光望着老首
长。直到这时,老人才用手指甲敲击着早已凉透了的茶杯,缓缓地说:“我说的天,
指的就是中央和中央政策;这个命,就是你对待错误的认识和态度!”
等雷宇、姚文绪两个从广州回来,事态的发展就更进一步明朗化了,也就是说,
千头万绪、纷坛复杂的汽车事件的责任,已初步地梳理清楚了。雷宇不论是从哪个
方面来说,都是主要责任的承担者。但人们看到他,还是那样谈笑风生,从容自若,
像从前一样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泰国华侨华人访琼代表团,亲自主持了机场的欢迎仪
式。这个代表团一行有一百二十五人,规格很高,盛况空前。雷宇在酒席宴间仍然
向客人大谈海南岛投资的良好条件和优惠政策。这时,代表团中有人已经耳闻雷宇
在汽车事件中犯了大错误,因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若是下台了,我们可
就不来投资了!”雷宇听了哈哈大笑地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投资是为了
开发海南岛,为了盈利,不是冲我雷宇这个人来的。我们的人事常有变动,但我们
的对外开放政策却是一项根本的政策,是长期稳定不变的!”
开过会后,雷宇举止大方、洒洒脱脱地走回到他的住处。小谭还是像往常一样
将饭给他打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吃起来。饭后,小谭笑着对他说:“外边的
人都说你有气魄,有这么大的事压在心头,还是那样镇定,不慌不愁的,每次从调
查组跟前走过时,总是目不斜视,坦然而过。”
雷宇听了苦笑地摇了摇头说:“我也并不那么豪爽,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