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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叫做云上诲之,我跟他似乎不怎么对盘。那天在门口第一次见到他,他挑着眼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此后不管什么时候见着我,都是用鼻孔跟我说话的。我估计多亏了我,他基本上把家里的屋顶观察遍了。不过算了,我不可能要求什么事都十全十美,我毕竟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再说了,他毛头小子一个,乳嗅未干,叫他二哥我还没说什么哪,我一个成年人不跟他一般计较。
每天晚餐后一家人就会围坐在桌前,喝喝茶,吃点水果,谈论着各自一天所发生的事。为了照顾我大家都讲中文,二哥的中文不太流利,说起来口音有点怪,有时用词不对被纠正时就会又“哼﹋”我一声,虽然每次都会被镇压,但下次依然如此。阿姨说那是他自己死要面子在闹别扭,让我不要理他。我总是点点头说好,倒不觉得他不好,小孩子嘛,总会有点小脾气的。
当然,我现在的生活中除了新衣服外,还曾经有过别的痛苦的幸福,那就是阿姨雷打不动的“十全大补汤”。阿姨为了我的身体,每天都会精心熬制营养汤,内加大补药材。真的是好营养,营养得我两眼泪汪汪。我这个人啊,喝苦药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喝补汤就跟要命似的。这也不能怪我,毕竟人家苦药苦得很纯粹,这补汤味儿太丰富了,我承受不住。所以我每天抱着壮心断腕的心情喝着那爱心补汤,尽管我在喝汤时表情已经控制,控制,再控制,可仍然没掩盖住表情中的痛苦和决绝。一直喝了半个月,叔叔终于开了金口,救我于水火:“老婆,琉璃的补汤就不要再喝了,毕竟她体质很弱,补汤已经喝了这么久了,要是喝太多了,我怕她虚不受补。再说,药补不如食补,合理膳食比这强多了。”“对呀,老公,是我疏忽了,你说得对,我现在就研究食谱去。”说完,阿姨就消失在了餐厅,只剩下我们还能听见叔叔的:“老婆,吃完饭再去吧…”
叔叔,能这样子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所以您不用用一副这段时间委屈我了的表情看着我。我会努力锻炼身体的,不会让“十全大补汤”有任何机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天天早上在庭院里散步,锻炼是要循序渐进的,就先从散步开始吧。
理了理这一个月的生活,我也应当为以后打算了。师傅家的电话成了空号,在网上进行搜索也找不到关于师傅的只言片语,这一切都说明我和师傅恐怕已经不在同一片蓝天下了,我必须要面对,要开始新的生活。这不代表着遗忘,也许有一天我会重回故土,去看一看那片我生长的土地,也许能回家,但眼下有着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晚上,一家人照例围坐在桌前,喝着花茶,叔叔问我今天都做了些什么。“这丫头还能做些什么,不是在房里看书,就是在院子里发愣,我拉她出门逛街她又不肯,迟早成个小呆子。”阿姨笑着打趣我。
“琉璃是对周围环境不熟悉,所以不愿出门吧。可总这么呆在家里也不行啊,会闷出病来的。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跟大哥说一声,我手上的事也告一段落了,正好有空。”大哥也劝着我。大哥话音刚落云上诲之那小子就“哼!”了一声,被阿姨狠狠地敲了一下头:“臭小子,鼻子有问题就叫你老爸和你大哥给你看一看,别老在家哼哼哼的招我烦!”
“妈﹋你干什么打我呀。这个臭丫头,一个日本人连日语都不会讲,她不出门是她活该哪,管她那么多干什么?”二哥使劲挠着头在那反驳着。
“云上诲之,我看你是皮痒!!!”阿姨拔高了声音,挽起袖子准备要把他好好修理一顿,二哥立马抱头闪躲,就差没钻桌子下面去。而大哥和叔叔则紧张地看着我,生怕我会受刺激。
看着云上诲之闪躲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臭小子,活该被打。
“叔叔,我件事想拜托你。我想学习日语。”
“这~~琉璃你不用勉强的。”叔叔的声音有些紧张,“这种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着急。要是,要是刺激到你就不好了。”
“叔叔,您太紧张我了。我没事的!”看叔叔还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样子,我只有继续解释。“语言就只是语言而已,伤害人的是别人说出来的恶毒的话语,又不是一门单纯的语言,我会受什么刺激呀?我知道叔叔您是为我好,可我总得学啊,要不我在日本怎么生活,我现在是不出门,可我总会出去的,难道家里的人总是陪着我吗?再说我都已经在家呆了一个月了,总得找点事做才对呀。”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过两天就去给你报一个语言班吧。”
“语言班?我用电脑自学,家里人再辅导我一下就可以了。语言班太费钱了。”
“还是有个老师系统教一下比较好,入了门再自学也容易一点。你去上语言班更有学习气氛,还能认识更多的人,这样我们也宽心。”阿姨拍板定案,“就这么定了,以后家人每天轮流接送,你不许有意见。”
“是呀,琉璃,其实爸妈已经商量很多次了,就是一直没有跟你提,现在你能主动提出来,我们都感觉很高兴,你就不要再推了。”大哥也加入了劝解的行列。至于二哥,哼是不敢哼了,斜了我一眼充分地代表了他的意见。
就这样,我的学习生涯要开始了。我很感激天上的神灵给了我再一次生命,可为什么他不能再慷慨一些?世界那么大,日本那么小,中国那么大,您怎么就把不会日语的我扔到了日本去,这就是硬算也不符合概率。既然已经到了日本,又为什么不给我一点福利,让我会讲日语,这样我也不用从头学起。(上帝说了,虽然给你开了一扇窗,但你不要以为开的是落地窗,这窗户啊,是按照古代的规格来的。所以啊,小朋友,你还得慢慢地学。)
第六章
去了才发现我读的不是外面的语言班,而是叔叔托朋友把我送进了东大的附属语言班,它并不对外开放,而是专门针对东大的外来留学生。我所在的这个小班加上我一共六个人,另外五个全部来自欧美,老师用全英语进行教学,本来叔叔最初是想找一个中文教学的班级,不过过来的中国留学生都是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日语的,实在没有零基础班,而且我的英语基础还可以,老师也会用简单的英语进行教学,经过了多方面的考虑,我便成了里面最小的学生。
对于我的到来,其余的五个人表现出了高度的好奇,在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老师让同学们自由提问,以便大家能尽快的熟悉。毕竟以后这几个人要相处好长时间,不用像外面的学习班一样强调课时和进度。结果老师的话音刚落,五个人马上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我会变成十万个为什么。
“琉璃,琉璃,你的英文名字是什么?”
“Sue。”我以前一直从事医疗队的工作,要和很多欧美的医生进行合作,一个英文名字是很必要的,我叫Sue其实理由很简单,我姓苏嘛,虽然我现在改姓云上了,可骨子里没变。
“琉璃你几岁了,你看起来好小哦。有十岁吗?我一定要告诉我的朋友我有一个这么小的同学,她们一定不会的。呵呵呵” Jean你可以稍微收敛一点啦,我都可以看见你眼里放出的绿光。
“NO;NO;NO。 Jean,我虽然看起来很小,但我有十三岁了,可不止十岁。”我摇头强调着,十三岁我已经觉得很委屈了,还十岁哪。
“Sue你有十三岁了,真是不敢相信。我知道亚洲人比我们看起来更小,已经多猜了两岁,没想到还错了。Sue你实在太瘦小了,挑食可不好,一定要注意营养。” Jean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大有我不点头她不罢休的架势。我实在是哭笑不得,这表情的转换也太快了一点。只好赶忙点头,“好的,好的,Jean,我以后一定多吃点。”
“Sue,你的英文讲得可真好,发音很标准,你要是不自我介绍我都没猜到你是日本人。可是你怎么不会讲日语呢?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国外长大的对不对?”另外的一个同学David又开始发问了。
“不是的,我一直都生活在日本。”有什么办法呢,我得一一满足好奇宝宝们。
“哦,Sue。难道你一直都在隐居吗?”Kate你不用把音量拔高这么多来表示你的惊讶。
“Kate你太夸张了,会吓到Sue的。”Allen笑着打趣道。“不过Sue,难道你虽然生活在日本,可其实被我们美国人包围了。”
大伙一听到Allen的话就都笑了起来。我们美丽的女老师这时终于出面了,“好了,好了,小伙子们,姑娘们,今天Sue的个人访问就到这里,我们下次再继续。你们得把接下来的时间交给我了,记得我们今天还有什么事吗?对了,上课。”
“可是Alice老师,难道您都不会好奇吗?”Bob使劲晃着他的右手,生怕别人没有注意到。
“不,Bob,我当然也一样的好奇,可来日方长,咱们可以慢慢的问,Sue是跑不掉的。可是咱们的日语不开始不行,要不你出门就一直只能冲着别人‘你好,谢谢。’”
“好吧,Alice老师,您说得对。” Bob一副被人一拳击中脸部的表情。
而我呢,更是高兴不已,心里长吁一口气。注意力终于从我身上转走了,欧美人为什么总是这么热情,实在是吃不消。
之后的课堂气氛十分的活跃,老师并不要求我们必须一板一眼的遵守课堂纪律。欧美人十分的外向,他们在学习一种语言时非常的投入,根本不像我们大多数的中国人不敢说,害怕会说错,总是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看外语书上,他们认为语言就是要说的,说错没有关系,只要肯说就好。课上最可爱的要属Bob,他练发音时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嘴张得之夸张,我还以为眼前站的其实是帕瓦罗帝,笑得我们都直不起腰来。末了Bob还来了个绅士礼,然后又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晃了晃头补上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谢谢,谢谢。”我笑得更不行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起都起不来。
Alice老师只能无奈的用手揉着额头,看来她很头痛,估计是觉得这班学生真不省心,看来学生太热情了老师也是受不了的。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上完课时,叔叔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赶紧收拾好东西跑过去。“琉璃,上了一上午课,累不累?”
“叔叔,我就坐在教室里了,又没干什么别的,哪里会累。”看叔叔张嘴要问的样子,我决定完全汇报“老师今天只是教了基础的发音,我没有什么问题。课堂上的气氛轻松愉快,同学也很友好,很可爱,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好,好,好。我放心,我放心。琉璃,叔叔下午还要在东大上课,你是想在这逛逛再回去,还是我现在就送你?”
“叔叔下午还有课啊,那送我回去太麻烦了。要不~嗯~对了,叔叔,你可以在东大读书馆借书吗?”我期待地望着叔叔,如果闪着星星眼能更达到效果,我想我也是会努力的。
“小丫头,家里给你买那么多书你都看完了?看来你阿姨说得对,都快变成小书呆了。以后得限制你看书的时间,让你阿姨多带你出门。”叔叔伸手刮我的鼻尖,我赶紧躲开冲他咧嘴讨好的笑笑。开玩笑,跟阿姨出门会竖着出去,横着回来的。
“好,好,好。不刮,不刮。叔叔下午陪你去借书,想借多少咱就借多少。”
“叔叔,下午我就在图书馆看书,挑书,你上完课再过来带我回家好不好?”
“都依你,只要你呆得住。先给你阿姨打个电话,然后咱们吃饭去。”
………
东大不愧为日本第一的学府,藏书极其的丰富。真的是让人想起那句话,孔夫子搬家——尽是书。其藏书量之多,与我以前的大学相比,是有过之而不及。当然客观的说这也是正常的,东大是一所综合类大学,它的藏书自然要求丰富,才能满足各个专业的需求,而我所在的大学是一所中医药大学,自然以医学类书为主,其它书辅之,相比之下数量就要少一些。当然,这里的书是越多越好,我立刻充满热情的一头扎进去。外文书都在顶楼,(对于日本人来说,除了日文其它都是外文)中文书居然在最里面,看这些书新的程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片书是冷门。不过没关系,日本人不懂得欣赏那是他们没眼光,便宜我了。随手扯出一本《本草纲目》来,看吧,看吧,我没猜错吧,看第一页上的借阅记录就用事实证明了确实没几个人借。可怜的小鱼小虾三两只哦!哎哟!这第二个好像是大哥的名字哦~好吧,是大鱼大虾!!可是中文的医学书好少哦,日语是要学的,我的专业不能荒废了,找几本英文的看看好了。总之我是尽情的选,愉快的选,使劲的选,反正借书不要钱。
直到叔叔给我打电话让我带着书出去我还意犹未尽,我还没选过瘾哪,怎么就三个小时了,下次再来好了。我赶紧抱着一落书下去,放下书再立马跑回去,再跑回来,再跑回去,跑了四趟终于是搬完了。累死我了,这个身体真不行,一定得好好锻炼。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一抬头,发现叔叔和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我~~面前的一堆书。
“琉璃,完了?”叔叔问着我,人却还盯着地上那堆书。刚才要不是看见下面两条腿,还以为书走路了,这孩子就跟演惊险悬疑杂技似的。
“够了,再多我搬不了了。”我很高兴地回答着。那个工作人员,你干什么???听完我的话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头发都要炸了!!!还有叔叔,我不是火星人,你别那么盯着我。我只能发挥我的特长,回以叔叔傻笑,笑得脸都快僵了。
“好吧。”叔叔终于把他的眼光从我身上挪开,清了清噪子。“那个,井上,麻烦帮我们把书捆一下。”“井上,井上,井上同学~~”
“啊?啊~不好意思,云上教授,请问什么事?”终于回魂了,这小伙子,心理素质太差了。
“请帮我们把书捆一下,书有点多。”
哎~你听完这话手抖什么?不就是借得有点多。你一天到晚在这里呆着,又不是没见过书?(你看看这丫头,也不想想她那小身板,那书加起来,放称上估计比她还多。而且她搬了四趟才搬完,还在那一点多。)
那个井上哆嗦了半天终于把书捆好了。然后就目送着我们左一捆右一捆,左一捆右一捆的回家了。
………
“阿姨,我们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过得好吗?”
“老婆,我也回来了。”
“我的天哪!老公,你把学生的书全部没收哪!!”
第七章
叔叔和大哥都是东京私立XX医院的医生,叔叔还是东大医学院的客座教授,每周一会在东大上课,这一天就由他负责送我。大哥除了医院的工作外同时还在东大攻读硕士学位,每周的二三四上午过去上课,这几天就由他负责。周五叔叔会专门开车送我一趟,周六的那次课,阿姨就把任务分派给了“游手好闲”的云上悔之。虽然他极力的抗议,但是反对无效。叔叔和大哥都会把我送到教室门口,确认我进去以后再离开,云上悔之那家伙就完全不一样,总是远远地一看到教室门就不耐烦的冲我挥手,“快点啦,你还不快点走。”活像我是传染病毒一样。我敢肯定阿姨一定有命令他把我送到门口的,要不这家伙早跑了。中午来接我时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
但我总觉得很抱歉,医学院和语言班在相反的方向,叔叔和大哥送完我之后,我总能看见他们急匆匆地往医学院的方向赶去。我便提出在学校门口分开,由我自己往教室去。大家都同意了,但叔叔和大哥站在门口看我往正确的方向去了才离开,为了不让他们一直担心,我到教室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发短信通知他们我已经到了。至于那个讨厌的家伙,我的建议对于他来说是正中下怀,每次把我丢在校门口就跑了。我就站在那一直盯着他,看清楚他是怎么跑的,这个坏蛋,居然连头都没回。气得我那个牙痒啊,他完全可以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嘛,让我连给自己做心理暗示都那么困难。
语言班的课程开始时很简单,让人几乎有种错觉,仿佛过几天就能把日语学好。但结束了假名和日常用语的学习,往内深入时才发现日语变得越来越难,其中的变化也越来越多,日语并不是那么可爱。不过没关系,我们的中文那么博大精深我都能学会,日语肯定没有问题的。虽然多了语言班这件事,我的生活依然简单,几句话就能描述出来。每天早上和大哥一起去附近的公园锻炼,大哥会去慢跑,而我就在公园里散散步,把陈式太极打一遍。身体的状况还是不行,往往一遍打下来就觉得很累,等大哥跑完了就一起回家。除了周一的下午会在东大的图书馆度过,其它的下午只要不下雨我都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春风和煦,阳光灿烂,再坐着摇椅,这种生活说不出的悠闲惬意),还会好好的复习学习的内容,把学到的东西大声的读出来。通常阿姨就坐在旁边享受下午茶,偶尔我们会一起伺弄花草,我主要负责在旁边提洒水壶。我只要读错了,身边的好老师就会提醒我。晚上依然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家庭聚会时间。之后就各自安排,开始时我都是回房自娱自乐,有好多事可以做,可以看电视,上网或者看书。
有一天叔叔让大哥和他下一盘围棋。我是会下棋的。我的围棋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师傅下得一手好棋,我在学棋上没有什么天赋,也许师傅是觉得家里有个会下棋的人比较方便,依然教了我那么多年,我也能勉勉强强不算丢人。和师傅下棋,我是从来没有赢过,结果只是输多少个子而已。从心底来说我不是很喜欢下棋,老是输的话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挫败感,但只要师傅想下我都会陪着他。可现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围棋就变得不一样了,它似乎也是一种牵连和牵绊,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情来。便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下来安静地在旁边观看,说不出来心里是感伤还是别的。叔叔下棋下得很好,在我看来和师傅不相上下,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叔叔的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