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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4龙年档案-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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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平安等工作人员喊嚷着让大家排队。    
  人群还是乱挤。一个戴皮帽的小伙子将一个老太太挤倒了。罗成指着他训斥道:“年轻人把老年人挤倒了,不扶。你先把自己管好了。”戴皮帽的年轻人顶住拥挤的人群,将被挤倒的老太太扶起来。罗成指着人群说:“年轻的让年纪大的,城里近道来的让县里远道来的,后到的让先来的,总要有个规矩。”人群大致排出一个队伍。洪平安指挥人搬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罗成让队伍让开大门,他坐在办公楼前开始接待上访。    
  第一个,是个满脸灰黑的农民,穿着破衣烂袄。罗成指着他说:“咱们穷不怕,得要脸,先把脸洗干净。”对方连忙双手抹脸。罗成说:“你洗了脸再过来。”又转头对洪平安说:“给他端盆水来。”他接着接待第二个,这是一个乡里来的女教师,黄着一张脸说,欠发她三年多工资了,生活困难,上访了几次都没解决。罗成问:“有材料吗?”女教师说:“有,以前交过好几次。今天也带来了。”罗成说:“你把材料留下就可以了。”女教师说:“那我找谁呀?”罗成让洪平安递给他一张纸,说:“我给你打下收条,你等信儿。我会让人去下访找你。一个礼拜之内,没人管你的事,你再来找我。”他收下材料,给了洪平安,把收条给了对方。第三个,是个一脸胡子的中年男人,说是拿钱买了厂里股份,厂子却破产了,现在下岗失业,没人管。罗成照样收下他的材料。洪平安替他写好收条,他签名,交给对方。这样亲自接待了一二十个。有有材料的,有没材料的。没材料的,他也记下了情况。他对上访告状的类型有了大致感觉。他让所有带材料的人交上材料,由洪平安等人帮助登记,写好收条,他签字。    
  人们不放心:“留下材料就行了?能管用吗?”    
  罗成说:“看你们有没有理,有没有事实,是不是真冤枉。只要有理的,有事实的,真冤的,都要解决。”又有人嚷:“解决不了怎么办?”    
  罗成大声说道:“政府解决不了问题,要政府干什么?”    
  罗成在大楼前接待来访,龙福海正在楼上办公室里发火。他说:“我这市委书记办公走不了大门,走后门都走不通畅,成什么摊子了?”    
  今天他从后门进楼时,被一二十个上访的人围了一通。    
  站在他面前听发火的人中,有市委副书记孙大治,方脸,戴着精致的眼镜,很精明的样子。龙福海拍着桌子说:“孙大治,你分管政法委,上访、社会治安都该你管。大治大治,你治在哪里?”孙大治扶了扶眼镜说:“是该我多管。不过上访的事涉及方方面面,要协调方方面面才能解决。”龙福海指着他说:“你去协调哇。你看看,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他站到窗前往楼下一指。一群人围在楼前,罗成正对他们讲话。龙福海说:“你孙大治不到前边挡着,倒让罗成在那里新官上任三把火。”    
  孙大治张嘴想解释什么。    
  龙福海一挥手:“不用多说了,通知召开常委会,就讨论社会稳定问题。”    
  马立凤也在听他发火的人中,这时一指楼下说:“罗市长正在那里处理上访呢。”龙福海说:“让他赶快告一段落,先上来开会。”马立凤下楼通知罗成。    
  罗成看着人群想了想,安排工作人员将还没收上来的材料收全,没登记完的人登记完。人群中有人喊:“我们要罗市长的收条。”罗成签了一打空白纸,交给工作人员说:“登记一个,填一个收条给他们。”而后,在马立凤、洪平安陪同下匆匆进了办公楼。还没上电梯,他又想到什么,转身走到一楼的接待处。记得第一天来天州,就看见上访人的满地被褥。推门一看,不仅满地被褥还在,人也有了。罗成问:“你们都是上访的?”回答:“是。”洪平安介绍:“这是罗市长。”罗成对洪平安说:“他们有材料都收下来,有情况都登记下来,都给他们打我签名的收条。”罗成对一屋子从地铺上站起来的人说:“你们回去,等我回信儿。一个礼拜之内,没有人去和你们联系,你们就来找我罗成。但有一个条件,今天必须撤出,各回各家。谁不回,你们的事情我不管。”    
  罗成来到会议室,龙福海和其余十来个常委早已就坐。    
  龙福海开门见山:“这个会讨论社会稳定问题,具体讲,当前就是下岗就业、上访、欠发工资、农民减负、社会治安五大问题。这五大问题过去常委有分工,现在罗成同志来了,重新明确一下分工。”罗成问:“原来的市长分管什么?”龙福海说:“下岗就业问题,还有欠发工资问题。”罗成说:“据我所知,全市下岗就业问题涉及几万人。欠发工资,仅教师的,就几百万元。这两项工作我可以负责。”    
  龙福海又说:“上访问题,社会治安问题,原来是孙大治负责。”    
  孙大治扶了扶眼镜,神情周全地说:“治安问题最近我正在全力抓。上访问题涉及到方方面面,除了各种民事、刑事案件,还涉及干群矛盾、下岗就业、欠发工资等等问题。那些问题解决不了,上访问题还是解决不了。”龙福海说:“你是不是畏难?”孙大治说:“我是讲明情况。”    
  龙福海又说:“农民减负问题,过去是贾尚文负责。”贾尚文坐在那里点点头。    
  楼下的吵闹声又传上来,马立凤推门进来,报告道:“又来了一群上访告状的。”龙福海皱着眉挥了挥手,马立凤撤退了。罗成时机恰当地说:“社会稳定问题就是环境问题。它不等同于中心工作,却是发展经济这个中心工作的保障。刚才说的五大问题是当前急迫的问题,但不是永久的问题,抓紧解决就解决了。所以我建议成立一个临时机构,比如就叫稳定社会领导小组,在常委会领导下工作。这样既集中了力量解决问题,也避免分散全部常委的注意力。”    
  所有人一下子都提不出同意和反对来。他们都没想到。    
  龙福海一边抽着烟说大家议一议,一边在飞快地动脑筋。这里无疑有权力和责任的再分配。利弊如何,他几秒钟内就想了几圈。关键问题是,谁担任这个组长?他担任这个组长,似乎并不必要。这不会增加他的权力,他的权力已经到头了,只会增加他的直接责任。让罗成当组长,责任加给他了,权力也会跟着过去。权力和责任常连着,难就难在这里。要让孙大治、贾尚文或其他人领这个衔,明知他们拿不起来。    
  这大概明摆着,罗成自己要当这个组长。    
  罗成接着就把话讲了:“这个领导小组要得到常委会的全部授权,涉及到社会稳定问题,它可以代表常委会领导和协调全市方方面面,有权做出相关决策。我认为这个领导小组不需要龙福海同志亲自挂帅,只需对他负责。重大问题向龙福海同志请示汇报。再大的问题,自然由龙福海同志召集常委会讨论。”    
  贾尚文笑了笑:“好像没听说过这种领导小组。”    
  罗成说:“这不过是个暂时性的机构,规定三个月、半年或多长时间解决问题。解决了,这个机构就可以撤消。解决不了,领导小组就应该承担责任。”    
  也可能是楼下的吵闹声又传上来了,也可能是想到了儿子龙少伟的一番话,龙福海对贾尚文说:“没听说别人干过的事,不等于我们不能干。白猫黑猫,能抓着老鼠就是好猫。真成立这个领导小组,你们谁来挑重担呢?”贾尚文说:“孙大治比较合适。”孙大治说:“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看罗成同志合适。”贾尚文说:“罗成是新来的和尚好念经。你是一直管上访这类问题,情况熟悉。”龙福海说:“我看你们三人共同负责,罗成当组长,孙大治、贾尚文当副组长。”    
  事情居然就这样定了。    
  罗成后来总结天州博弈的历史时,认为此举看似平常,其实事关重大。  
  这个临时的权力机构引起了天州市上层权力结构的变化。随着权力结构的变化,政治操作的程序也有了某种改变。当然,他明白自己同时承担的责任。他说:“只要书记和常委会支持我,我就敢领这支令箭,并且立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基本解决上访问题,部分解决欠发工资问题。半年之内,完全解决上访问题,欠发工资问题,并部分解决下岗就业问题。一年之内,下岗就业问题,农民减负问题,都基本解决。上述任务完不成,我不但辞去领导小组组长,还将引咎辞去市长职务。”    
  龙福海这才算完全去了犹豫,最后拍了板。    
  他说:“立刻向市县乡三级发文,成立稳定社会领导小组,罗成同志任组长,孙大治、贾尚文任副组长,并写明常委会授予他们全权,责成他们如期完成稳定社会的任务。完不成,罗成等领导小组成员将承担主要责任。”    
  龙福海不知道,这正是罗成想要的结果。    
  他还顺势争得市政府和市委分楼办公。    
  四龙福海一不在家,白宝珍就当家做主了。一下车就耀武扬威,昂首阔步。进家门时,把包交勤务员一接,外套也叫人接过挂好。张罗场面,颐指气使。    
  今天是周日,大白天她在家里坐起龙福海的天下。    
  随同她一起进来的几个人中有马立凤。她见白宝珍抽出烟叼上,立刻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为她点着。白宝珍连吐烟带挥手:“真是天无二日。他在,我连烟都不抽,我不陪他抽。行了,说正经事吧。现在可真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了。”叶眉写的报道“天州违法出版物塞进学生教科书”在省报上登了,全国几家大报也转载了。白宝珍将一张张报纸摊到茶几上:“你们看,遍地开花,这下弄得你们龙书记好看了。他题的书名,不是他也是他。”马立凤说:“几个编书的当事人记者都没找见,怎么消息就发出来了?”白宝珍敲打着报纸说:“你没看文章写着,违法出版物如何塞进学生教科书,有关内幕记者正在深入调查,不排除天州有关领导故设障碍的可能。”    
  马立凤不吭气了。    
  白宝珍指着文思奇说:“你怎么事情做得这么不圆?书的主编是你文教局的,让学生买书当教材的文件是文教局发的,这都是你分管的事埃”文思奇弯腰缩在那里,顶着第一夫人的泼口训斥解释道:“文教局发文也没通过我。要说这个书也没有太大不好,确实没有正式出版手续,也不该当做教材强行搭配。”白宝珍早就不耐烦了:“怎么这么啰嗦?情况我都知道,就说怎么办吧?”文思奇抬起瘦脸,认真说道:“去把编书的找来,再让文教局也配合记者调查。咱们别设障碍就是了。”    
  白宝珍拍了拍茶几:“这叫什么做法,配合他们调查?”    
  马立凤说:“龙书记的意思,还是要拖一拖。”    
  白宝珍说:“别一天到晚拿龙书记说事儿。他顾得过来这么多吗?”    
  白宝珍被烟呛得咳嗽起来。马立凤立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白宝珍还是咳不停,马立凤站在她背后给她轻轻捶起背来。白宝珍咳过了,对马立凤一挥手:“你们好好侍候好龙书记比什么都强,现在快想辙吧。”文思奇说:“干脆请龙书记在这些报纸上批示一下,责令有关单位严肃查处。先把龙书记择出来。”白宝珍说:“这算一条,还有呢?”文思奇又扶了扶眼镜,看着白宝珍:“就看白主任有什么指示,我们照办就是了。”白宝珍说:“你个老夫子,照章办事,迂的是你。不照章办事,迂的还是你。我只管妇联,只管我这个家,管得了你们吗?”马立凤见白宝珍又要咳嗽,将水递到她手里:“您放心,我们会想措施平这件事。”    
  白宝珍见又有人进来,摆手说道:“你们去别的地方商量,我还另有事。”    
  又进来的两个人,一个她弟弟白宝贵,一个副市长魏国。两个人说说笑笑,显得十分亲热。还没坐下,魏国就掏出烟递给白宝珍,白宝贵那边给白宝珍点着了火。    
  三个人都抽烟坐下。魏国、白宝贵坐在白宝珍一左一右。    
  白宝珍说:“叫你们来,有点事。”    
  魏国大虾米一样侧在沙发上,指着白宝贵说:“我俩就是你的左臂右膀。只要能办到的事,我们一定办。”白宝珍说:“魏国,你管着全市工交财贸,宝贵,你管着人事局,配合起来,确实就都有了。”魏国笑着说:“还是他厉害,他是管人的。”白宝贵笑指着魏国:“你是领导阶层,我只能算跑腿的。”彼此哈哈大笑。    
  白宝珍坐在龙福海一到家就居中坐的沙发上和左臂右膀讲话,很当家。    
  她翘起二郎腿,弹着烟灰,很首长地说:“魏国,你这副市长不是有些人头事要托我办吗?现在我把管人头的给你叫来了。”魏国对白宝贵说:“还是上次给你提的那几个人,我知道你要多方面平衡,但这几个人,务必求老兄安排到。”白宝珍说:“宝贵,你就给他安排。”白宝贵搔了搔头:“这几个位置,确实有困难。一个位置上已经排了几个人眩市委那边,市政府这边,都有领导层给我名单,难平衡。”白宝珍说:“魏国的名单就算是我给你的名单,你一定想办法安排。”    
  白宝贵皱着眉抽了几口长烟,抬头说道:“这事交给我吧。再难,我来想办法。”    
  魏国哈哈大笑,一边再三感谢,一边给白宝贵续上烟。    
  白宝珍说:“魏国,下面有件事,是要让你帮着办的。”魏国说:“责无旁贷。”白宝珍大声喊了几声“少伟”,儿子龙少伟西装笔挺地进了客厅。白宝珍说:“少伟要做一个房地产项目,需要资金。知道你和银行关系最特别,让你帮忙。”龙少伟坐下了,魏国问他什么项目。他慢条斯理:“就是解放路、人民路十字路口那片旧商业区。”白宝珍不耐烦儿子的话慢,接着把话说明了:“少伟要把那片全拆掉盖一座天州购物中心,各种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短资金。”魏国问:“需要多少?”龙少伟格外慢条斯理:“起码需要……”数字迟迟没有出口。他的慢几拍让魏国替他先张了嘴:“起码得三五千万?”龙少伟淡淡一笑,还是欲言而止。白宝珍犯急:“你倒是张嘴说呀。”魏国也是个急性子:“三五千万不够,七八千万?”    
  龙少伟很稳地顶住几个人的注视:“窄打窄用,起码先这个数吧。”    
  这次轮着魏国搔首做难了:“这可不是个小数哇。”    
  白宝珍说:“就全靠你看着办了。”魏国连连表示一定尽量想办法,便起身告辞。临走,指着茶几上的那些报纸:“这些消息对龙书记没大妨碍吧?”  
  白宝珍说:“那能有什么妨碍?”    
  五马立凤乘车到贾尚文家时,贾尚文正在对儿子发脾气。    
  儿子叫贾兵,正在上初中,坐在那儿垂着眼一声不吭。    
  贾尚文训斥儿子上学期学习成绩不理想,这学期一开学,还吊儿郎当。他说:“你以为你爸爸当副书记副市长,你就牛逼了?你这样的学习成绩,以后有什么出息?”    
  妻子宋晓玲白净着一张大瓜子脸,天州城里的漂亮人儿,在燃料公司当副经理,这时就曲线护儿了:“兵兵,爸爸的话你要听到耳朵里。”又转头对贾尚文说:“兵兵从来没有在学校说他爸是副书记副市长,还不是你自己经常开车去接他,接出来的。”贾尚文虎起脸拍桌子了:“你就知道一天到晚护着他,你能护他到老吗?”宋晓玲瞟了他一眼:“你外边不顺,也别把气撒到家里呀。”贾尚文吼道:“滚!”妻子拉着儿子到里屋去了。    
  贾尚文在客厅踱了几步,很虎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他知道自己这一阵气不顺。几个月来一直等着当市长,罗成来,搞乱了他盘算好的一切。眼下只有两个干法:一个,顶走了罗成,当市长;一个,龙福海走了,罗成当书记,自己升市长。前者,要紧靠龙福海;后者,要紧靠罗成。靠谁都有风险,就都靠都不靠。他不敢贸然和龙福海夹罗成,结果,觉得自己被夹在龙福海罗成中间了。    
  只不过这种感觉别人看不出,他却每天面对着两个上司。    
  只要再多一想,就明白自己其实是龙福海的人。除非自己从今天起就铁了心跟罗成干,罗成顶掉了龙福海,才可能让他当市长。要不,满天州有的是顺手萝卜可以拔过来填坑,罗成大可不必用他。他知道,自己不会不留退路跟罗成。    
  贾尚文叹了口气,点着烟仰望着房顶,算是转了思路。    
  当官有当官的好处和难处。好处不用说,难处也都明白。官有干出来的,有跑出来的。跑出来的多,干出来的少。他这官不是七分干、三分跑出来的,起码也是六分干、四分跑出来的。迎合起人来嘻嘻哈哈,是他。干起事来杀伐决断,也是他。在县里当副县长副书记时,嘻嘻哈哈多。当了县委书记第一把手,在县里就全是杀伐决断了。杀伐决断之余,他也没少往市里跑。跑得龙福海热乎了,他就被提了副市长。再几分干着几分跑着,龙福海提名他当了副书记。    
  现在,他干跟罗成,跑还得向龙福海。    
  马立凤来了,坐下说的是那本非法出版物。    
  贾尚文梳理了一下头发,换了很平常的表情:“这件事文思奇管,他是文教副市长。”马立凤说:“我来主要是谈点个别情况。这书的主编您肯定早知道,是文教局副局长宋晓智,他是宋晓玲的弟弟。”贾尚文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他们同父异母,来往也不多。”马立凤说:“这些都没什么关系。我是有些话想通过宋晓玲对宋晓智说,别人说不方便。”贾尚文敲了敲房门:“晓玲,马立凤找你说话。”    
  宋晓玲出来了。马立凤对她讲:“书的主编是你弟弟宋晓智,但实际上,他也是挂名。真正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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