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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燕说:“回家就是点个卯?”
龚青琏说:“我不是帮你降服了闹龙宫的哪吒太子吗?”
龚青琏出席青年联谊会,享受到了真正的春风得意。
他是参加这个活动的最高首长。车一到,早有一大群人迎候。簇拥的人群把他造成了这个晚会的明星。在这里,他可以充分表现谈笑风声的首领风度,大会要他先讲话,闪光灯也都对着他。最后大团圆舞会开始了,他又成了最受欢迎的王子。他和谁跳就是谁的荣耀。主持人刘小妹放在天州什么场合都算漂亮人,今天当然他一伸手就归他享受。两人款款地舞着,又款款地说着。这个本来挺时尚的女孩,几个月来也跟风一样跟罗成,未免让龚青琏有点可惜。
想不到的是,刘小妹居然又提起了罗成。
她问:“省委调查组调查举报信要调查多长时间?”
龚青琏说:“总要两三个星期吧。”刘小妹问:“有这么复杂吗?”龚青琏说:“匿名信你们都看到了,需要逐条去调查啊。”刘小妹说:“要是先查匿名信作者,证明他是别有用心,那不就一目了然了吗?”龚青琏说:“这个你不懂。”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说:“这个手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肯定是个重要电话,我先去接一下。”他走出大厅在阳台上接通了电话,是龙福海打过来的,问今天龚青琏和调查组谈的如何。龙福海在电话里说:“我一直等着你这个先锋大将通报战况呢。”
龚青琏说:“一切都很好,活动一结束我就去你那儿汇报。”
他关了手机,思索了一下,又春风得意地回到舞场。
叶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和刘小妹在舞池旁的茶座里一边喝饮料一边说话。
四
龙少伟很喜欢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
这三十六计并不需要死记硬背,它贵在精神。瞒天过海,多大的胆量。声东击西,多么出奇不意。借刀杀人,多么兵不血刃事半功倍。打草惊蛇,多好的侦察策略。调虎离山,知道虎离开山就没了势。还有什么口蜜腹剑、指鹿为马、釜底抽薪、上房抽梯,龙少伟也搞不清它们是三十六计之内还是之外的。围魏救赵、草木皆兵,也都向他传达了一种机智。至于苦肉计、离间计、美人计之类,说起来很难听,其实都能打开你的思路。一个计策,不能说诸葛亮用就是聪明才智,司马懿用就是老奸巨滑,用计就是斗智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斗智商的赏罚原则。
三十六计里,龙少伟最喜欢的是笑里藏刀。
他眼里这四个字不贬意,一个人的城府都在其中了。
龙少伟在自己总裁办公室又召开了智囊团会议。苏娅忠诚地坐在一旁。两位副总裁周瑜、吴小究坐在对面。另一个谋士陈平这一阵去外地搞业务了。
现在,这三男一女讨论苏亚公司的一等机密。
龙少伟仰在老板台后转椅上说:“一封举报信,搞出这么一大片事来,真是低成本高收益。”周瑜说:“关键是咱们这封举报信起草得地道,摆到谁面前都看着像那么回事。”龙少伟说:“政治上那套官样话很容易掌握,打死他们,他们也想不到这个文本是咱们这些市委大院外的人写出来的。”周瑜一笑:“你是不在大院胜在大院,一般人有谁像你这样深入天州上层,掌握一手材料?”吴小究扶了扶眼镜:“说到底还是你的资源优势。”龙少伟唯有在这些小伙计面前比较随意,一腿搭在转椅扶手上,一手撑着脸,斜在那里转了转说:“罗成影响我的资源优势发挥,结果我被憋了一下,一下发挥到他身上了。”周瑜和吴小究哈哈大笑,苏娅也笑了。
龙少伟一伸手,像是警察给了迎面车队一个禁行:“不过,最近不要再炮制新的举报信了,多了,会弄巧成拙。”停了停,他说:“现在有个问题我一下摸不清,”他抽出烟点着火:“这个魏国到底和那两个浙江生意人有没有猫腻?我看他不像是光因为罗成下了令,所以就一路给他们开绿灯。”周瑜说:“他肯定拿钱了。”吴小究又贼兮兮咧嘴笑了:“要不咱们也对他搞一个匿名举报,一下就把他搞败了。”龙少伟做了个警察禁行手势:“不要乱来,在天州这盘大棋上,他是我老爷子这边的人。把他搞翻了,罗成会捡个天大的便宜。”周瑜眨着眼睛:“那也要想办法敲打他一下,今天在解放路项目上亏了咱们,以后在别的地方补齐。”龙少伟摆了摆手:“这事我来安排。”
有敲门声,苏娅过去开了门,是秘书阿娇。
苏娅说:“不是和你打过招呼,没有特别的事,等会儿再说。”
阿娇说:“电视台刘小妹来了,她要找周总。”
周瑜笑着解释:“刘小妹新上了一个栏目,叫天州新风景,她想把咱们苏亚公司做一个节目,我正帮她策划。到时候,”他指了指龙少伟:“还要请你上节目,可能在观众席上还要摆上咱们公司的员工。”龙少伟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你注意一点,这个刘小妹是叶眉的跟屁虫,又跟着罗成满天州乱跑。”周瑜笑着说:“她头脑单纯,什么时髦跟什么。”龙少伟很兄长地戏谑说:“别被美人计搞晕了就行。”周瑜说:“哪儿能啊。”然后说:“我准备了一些咱们公司的材料要给她,还包括这个节目的策划提纲。”龙少伟摆了摆手:“那你们各自去忙吧,有时间再议。”
屋里只剩下龙少伟和苏娅了。
龙少伟说:“刚才我有些话当着他们面还不好说,魏国和我舅舅白宝贵算是我那位老娘的左臂右膀,你说他这样吃里扒外的,真是犯规矩。”苏娅问:“你要教训教训他?”龙少伟说:“是。”又皱了一下眉说:“这次搞匿名举报信,我动用的人还是太多了一点。”苏娅问:“你担心什么?”龙少伟说:“周瑜、吴小究、陈平三个人都介入了,现在彼此关系很铁,可天下没有不变的事,过上几年,真要关系变了,其中某一个反目为仇,把这事抖出来,就不是一件小事。”苏娅说:“我提醒过你。”龙少伟说:“没想到一封信这么大效果,现在稍有点预先警惕。”苏娅安慰道:“过几年,罗成早不在了,你父亲可能也快退休了,时过境迁,就不成为问题了。”龙少伟说:“我做事从长计议。这个世上除了你,我是什么把柄绝不落他人手里。”
苏娅说:“他们也择不出自己,一般不会抖这些事。”
龙少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自我宽慰地弹了弹烟灰:“大丈夫不做后悔事,这件事怎么说也做得很值。”苏娅在一旁建议:“以后在这几个人中,你要形成一种舆论,这次写举报信你是被他们推着走的。”龙少伟笑着点头:“他们现在都恨不能争这份头功,我就轮流给他们戴高帽子,归功于他们,就把他们拴在举报信上了。”
龙少伟说着站起来,背手朝窗外望了望。他伸手招苏娅过来,两人看到楼下周瑜正送刘小妹从楼门出来,周瑜指着刘小妹手中的一大摞材料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旁边一辆汽车等着刘小妹。周瑜要说的话很多,刘小妹却已经伸手要去拉车门了。
龙少伟说:“咱们这个周总还一直追这个小丫头呢,我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龙少伟教训魏国是在春来茶楼里。
那天,他正在一楼和一伙人喝茶谈生意,看到魏国与黄美姝一先一后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他让朋友稍等,便上楼去找魏国。
魏国正在和黄美姝坐在一个临街的包厢谈话。魏国说:“我也尽力了,要不,你姐姐哪能只判十五年。”黄美姝看着窗外说:“这你千万别再解释了,你基本上一点忙都没帮,这我知道。”魏国瞪着滴溜溜转的凸眼睛:“你姐姐你姐夫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把你管好就行了。”黄美姝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水上的茶叶,叹了口气:“傍你们当官的有什么好处?风光时风光,出了事逃都逃不走。你看我姐姐,嫁了万汉山没几年,万汉山杀了头,她自己落个十五年徒刑。我跟你这样,还不知道什么结果。”魏国连忙摆手:“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万汉山胡来会出事,我不胡来就不会出事。再说,即使我出事,也连累不上你。咱俩就没关系。”
黄美姝两眼矇眬盯着眼前:“说得轻巧。”
魏国说:“这我是周密安排的。说句笑话,真要我出事,我老婆跑不了,跟你却毫无关系。我身边连你一个字、一个电话号码都没有。我给你的钱全是没来龙去脉的,你自己花着别显富露阔惹人眼就行。”黄美姝弄着茶杯盖垂眼不语。魏国说:“就说梅园那套公寓,我明明把房款全给了你,为什么不让你一次付清?让你还银行按揭,就是想让你安全。”
龙少伟这时推门进来了。魏国转过头愣了,随即有些发傻地笑了笑,准备往起站。龙少伟伸手示意魏国不用站:“我今天是顺便碰见你了,顺便说两句。”
魏国窘促地看看黄美姝,黄美姝想站起回避。
龙少伟一伸手:“您不用回避,我两句话就说完了。”
魏国说:“你说,我听着。”
龙少伟说:“你说我龙少伟算不算个明白人?”魏国连连点头:“那当然,再明白不过。”龙少伟说:“你说我眼里揉得下沙子吗?”魏国连连摇头:“当然揉不下。”龙少伟说:“别人把我当二百五,您魏市长也不会把我当二百五,是不是?”魏国抹了抹额头的汗,连连点头:“那当然,绝不会。”龙少伟说:“那如果有人做了亏待我的事,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他是不是该在别的地方补上对我的亏欠?”魏国一摊双手:“那一定是要补上的,而且要加倍补上。”龙少伟看了看旁观的黄美姝,最后对魏国说:“那今天的话算是和您谈明白了,是吧?”
魏国终于算是站起来了,拍了拍龙少伟胳膊,往事不堪回首地摇摇头:“过去的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提它了,今后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好。”
龙少伟很文雅地一伸手:“那你们二位坐,我告辞了。”
五
罗成上午受召到天州宾馆与省调查组谈话。
洪平安急匆匆赶到宾馆迎住他:“天州机床厂几千工人把厂办公楼围了,要抓厂长一班人,门窗全捣碎了。”罗成问:“魏国呢?”国企这一块交副市长魏国负责。洪平安说:“魏国一早赶去,也被围在里面。机床厂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又听说厂长一班人奢侈腐化,全厂炸了窝。”罗成说:“我去和皮副部长请个假,尽快赶往现场。”洪平安说:“你谈完再去是不是好?我们先去几个人缓冲一下。”
罗成挥了挥手:“天州闹这么大事,我哪能不到现场。”
罗成推开房门,皮定中正宽松端坐在那里等待,见他来站起握手,让坐。罗成却对他告急说要赶往机床厂。皮定中问:“凡事都要你亲临现场吗?”罗成说:“副市长魏国分管这一块,他去了,被围在里面动弹不得。”皮定中说:“是这个人不得力,还是你们没统筹好,还是突发事件没思想准备?”罗成说:“这位副市长确实差点劲,各方面情况一言难尽,我又动不了这些人头,只能将就着用。”皮定中说:“大多数干部是好的,你们当领导的要想办法提高各级干部的水平。”罗成点头说:“我知道,这么多工作说到底要靠各级干部去做,可是,当领导的有时不光要统筹全局分派工作,还要身先下级,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做示范。”皮定中说:“好吧,那你先去。”又对一旁秘书小苗说:“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罗成知道皮定中有点现场考察的意思。
他没多想,就让小苗同车一起赶到了天州机床厂。
一进厂门,远远看见人山人海滚着怒潮。
罗成说:“魏国怎么把机床厂管成这样了?”洪平安说:“他和这个厂长关系比较特殊。厂长有问题惹了民愤,他过来肯定遮三挡五,难免更要激化矛盾。”车一到,就有人看是谁来了。洪平安仗着罗成在天州市民中的威信,手在嘴边张着喇叭高声嚷:“罗市长来了,大家让条道。”工人们果然稍稍安静。一些人嚷着给罗市长让道,张着双手向后挤出一条道来。罗成带着洪平安后面跟着小苗往里走。
两边的人群稍安静一下,又嘈闹起来。
罗成人高马大地来到被包围的办公楼门前高台阶上。
魏国趁罗成到达人群稍稍安静,手拿喇叭筒大声喊道:“国企解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们杜厂长胃癌手术没多久,一直忙着解困,大家要同舟共济,总不能看着他跳楼自杀吧?”工人仰面高喊:“滚下来!”罗成这才仰头看到四层楼顶上站着几个人。洪平安对罗成说:“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厂长杜昆仑。”杜昆仑在房顶上喊道:“你们要不放过我,我就跳楼了。”魏国见罗成上来,把喇叭筒递给他,介绍说:“他们要揪杜昆仑,杜昆仑没地方躲,上了房顶平台,将铁门锁上了。那边是怕,这边是火,说服不了他们。”而后挥舞双手对全场嚷道:“罗市长来了,大家听罗市长讲话。”
罗成说第一句话:“我们关心机床厂关心得晚了。”
人群中有人嚷道:“你年初刚到天州就来过,看见我们过冬没暖气缩在家里,你问完寒怎么就不管到底呀?”还有人嚷:“管是管过,没管出个结果。”还有人嚷道:“你拿机床厂说个事,就撂下不管了。”
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乍着头发站在台阶上,大声自我介绍:“我叫张铁林。”
张铁林说:“罗市长,你管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管管机床厂?”
罗成说:“我刚才讲了,我关心机床厂关心晚了。原计划这个夏天把全市学校的危房改造完了,就来这里蹲点。一千所学校有危房,有的这个暑假不修,开学学生就有被砸的危险。我不解释了,我还是睡得太多,干得太少,我每天再少睡一个小时,一个月就能多出几天来,几个月多出的时间怎么也够和大家商量着把问题解决了。我这市长对不起大家,今天先向大家告罪。”人群中又此起彼伏嚷:“告罪有什么用?我们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罗成拿着喇叭筒对人群说:“我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心机床厂关心晚了,向大家告罪。第二句话,我从今天起在机床厂办公,吃在机床厂,住也在机床厂,跟大伙儿一块儿解决问题。”人群稍稍安静。罗成说:“我现在就开始办公,首先要求工人们立刻推举出一个代表团来,帮助和监督我工作。”
人群高呼:“张铁林。”
张铁林一指台阶上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说:“我们就是工人代表,工厂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杜昆仑这拨头头每天在说融资引资、股份改造、与哪儿合作、卖地皮,喊了很多新名堂,除了把厂子搞得越来越资不抵债,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就组织起来白天黑夜盯他们,看他们人来人往车来车去都干什么。结果发现,杜昆仑说是旧车丢了,又买了一辆更豪华的新车。我们再追,那辆旧车其实叫他转手卖了,换了一辆新车送给了一个女人。再盯,发现那个女人是他二奶。他还给二奶买了新房。你说,这样的厂长喝我们的血,我们不吃他的肉?”
人群又冲楼顶高呼:“滚下来。”
张铁林又指着魏国说:“魏副市长来了就对我们讲,杜昆仑切除胃癌,带着半条命工作不容易。他去年切了胃癌是不假,可我们发现,就是切了胃癌以后,他反而放开腐化。”他指了指楼顶:“我看他是想把我们五千工人最后一点血汗资产挥霍完,富贵他这后半条命。”
罗成说:“你们不是要活活打死他吧?打死他解决不了问题,你们还要承担法律责任。把他交给我吧。”张铁林很虎地立在那里:“他跑了怎么办?”他身后的一群人也都喊:“不能让他跑。”全场也跟着喊:“不能放了他。”罗成对张铁林也对全场说:“跑了我负责。”又接着说:“你们扣他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帮你们把市长扣在这里,他才能帮你们解决问题。如果你们怀疑罗成也是官官相护,不为工人说话办事,咱们也想办法罢免他。”
张铁林及工人代表们站着不说话,台阶下人山人海昂着脸。
罗成说:“说说大家的要求,第一是什么?”张铁林想了一下:“罢免他这个厂长,法办他。”罗成说:“罢免是不成问题的,法办还需要调查取证。第二呢?”台下大片人群嚷:“发工资。”张铁林犹豫了一下,说:“发工资。”罗成说:“工厂亏损,没钱发工资怎么办?”张铁林说:“第三,开工。”罗成说:“机床厂不开工亏损,开工更亏损,怎么办?”张铁林想了想:“重新组织生产。”罗成问:“谁来组织生产?”他一指人群:“每天就全厂人集会在一起嚷嚷,能解决问题吗?”张铁林说:“重新选厂长。”罗成说:“你们慢慢把自己的要求讲清楚了,现在请你们授权我这个市长帮助你们解决问题。我需要工人对我的授权。”
张铁林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否该答应罗成。
下面人群中有人嚷开了:“让他先说说,他打算怎么办?”张铁林立刻说:“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他的话一完,身后及全场人群又起了各种喊声。
罗成大概有些火了,他拿着喇叭筒声音一下提高了:“我的思路很简单,和你们的要求是一致的。一,立刻罢免杜昆仑厂长职务,你们工人已经罢免了他,实际他已经垮台了,但这是国企,我还要帮助你们在政府这边完成罢免手续。二,立刻查办他的问题,你们反映的情况要进一步调查核实,你们没反映的情况也要深入清查,那时还需要广大工人配合。三,立刻动用社会救济手段,解决工人们眼下的生活困难。四,在全市范围内竞选厂长,这个厂长不仅要由你们广大工人通过,还要由社会和政府各相关部门有经验的人士共同通过。”罗成一指全场:“我已经说了,今天我将办公在机床厂,吃住在机床厂,明天后天还将在这里办公吃住,大家困难很长时间了,现在一天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