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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玉仙后,璇真呆站在那儿一会儿,然后才移动着无法轻松起来的脚步,回到荣德殿。
她将玉仙临走时的情景向母亲复述了一遍……不过隐去了自己跟玉仙之间关于四房遇害的谈话……于氏听了,也仿佛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过了许久,她才对璇真说:
“也是时候该到大殿上,去禀告你父亲吧。好让他也知道……”
可能已经预想到丈夫的反应,所以于氏无声地叹息着,又叮嘱女儿“你也跟我一道来吧,只怕王爷如今心里不好,过去陪他坐一坐、说说话儿也是好的”。璇真虽然也理解母亲的用意,不过还是觉得有点纳闷:这些她都知道,但母亲为什么还要这样嘱咐自己呢?
来到正礼殿后,德王正在上房内,见妻女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书本,一笑道:
“你们今儿怎么倒有兴致来这儿走走?正好,陪我说一说话。”
是自己的错觉吗?璇真似乎觉得,父亲此时的微笑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会不会是,他已经知道了……
“听下头的人说来着,王爷这几天夜里还在描字贴?虽说如此,可也休要累坏了身子才好。如今天还不曾转暖和,夜里又寒浸浸的,王爷可要早些歇息方好。”
王妃跟自己的丈夫闲聊着,并没有马上提起玉仙的事情。璇真明明觉得父亲好像也对此心照不宣似的,也一样没有提起此事。但是有好几次,父亲的眼神,从这儿飘到那里,又从那里飘到窗外,或是有时落在已经放下的书本上头,却又显然不是在浏览书的文字。
又聊了些闲话后,于氏才对丈夫说:
“今儿一早,我遣人往真武庙那儿去了,虽是节里不曾做得法事,那东西也不可少了人家的。趁着这回去,我便命他们也往那庵里送东西去了,如今她也是到了那儿,好歹是跟咱家一场的人,咱们也不可亏待了她。”
于氏将玉仙已经离开的事情夹杂在家里的那些闲事当中告诉了丈夫,听起来一点也不突兀,而且这样的说法比较委婉,更容易让人接受。璇真看到父亲一直在点头,好像也没有对最后那句话感到意外似的,末了,当妻子说完之后,德王才又说道:
“这些事儿,你自去处置便是了。”
璇真一直在留意着父亲的神色,对方那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失落是那样的明显,哪怕他再努力掩饰,也无法完全遮掩住。如果不是有妻女在前,或者他会更加明显地流露自己的难过之情吧?璇真仿佛觉得,内心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着,而且那并不是什么正面的情绪。
外面有人来回报事情,是来向王妃请示的。德王便对妻子说:
“夫人自去忙便是了,你那儿事多。”
“王爷既这般说,妾身也不好违命的。”
于氏让女儿留下来,大概也是希望她能够好好安慰一下王爷吧。当王妃离开之后,璇真跟父亲聊天……基本上是说些跟往日无异的话题,例如说些看什么书、习什么字之类的……聊着聊着,璇真意识到父亲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但是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时,她听见父亲问了句:
“那会子……你可是去送她来着?”
“她”指的是谁,德王和璇真心里都清楚。璇真心想:爹果然还是问出来了,这点她并不奇怪,可是看到父亲这样低落,她自然不好受。迟疑地点点头,璇真说:
“是。娘听见说她要走,便让我去瞧瞧……”
“她……怎么走的?你跟爹说说?”
“……”璇真看到父亲那哀伤祈求的目光,心中一震,这是她头一次看到父亲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是……她收拾了个包袱,只带着几件贴身的衣物,别的一件也不曾带。她对女儿说,欠王府的恩德,今生不能报,来世也要报……临走那会子,她出了房,朝着东南面、东南面……磕了四个头,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璇真此时倒不是故意隐瞒与玉仙关于四房之死之间的交谈,而是她觉得,父亲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些,而是玉仙的情况。所以,她便将那过程复述了一遍。当她说完之后,德王朱见潾久久不语。他仍然是以同一个姿势坐在椅上,但是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似的。看了一会儿,璇真才发现,父亲用手按着额头,虽然遮住了他的眼睛,可是却遮不住他颤抖的嘴唇。
“爹他……那么痛苦……为了她……”
“是我、我对不住她啊……”
从德王口中所说的话非常微弱,但是坐在他对面的旋真能够听见。原来爹果然是根本没有想过要抛弃玉仙、不,别说是抛弃,即使是面临现在这样的处境,爹也没有将责任推到玉仙那儿或别人身上,他一直希望保护她……璇真心中那沸腾的某样东西,此时似乎越演越烈了。她也无法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注视着父亲的呢?是难过?是悲哀?还是说,愤怒?
“你……先回去吧,爹累了……累了,想歇一歇……”
璇真也不大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离开正礼殿,然后回到内庭的。她只知道,往日那些在自己眼中已经非常熟悉的景物,如今却变成好像不认识似的。大地仍然被冬天最后的气息所控制着,在仍没有到来的春天里,寒风依旧徘徊在天地之间。可是被这些冰冷之风扑面的璇真,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就这样胡乱走着,完全没有回房的意思,而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小宫女看见这情形,都觉得心有不安。
“姐儿……”
听见下人的声音,璇真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走到了散水泉畔、云影轩这边来了。她停下脚步,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两个宫人说:
“我且在此走走,你们先回去。”
“可这……”
“难道你们怕我会走掉不成?!回去!!”
看到璇真那神情,两个小宫女都呆住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主子会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来向别人说话,就算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下人,也是十分和善、有说有笑。两人见璇真如此,只好暂且退了下去。但是她们也不敢走太远,打算先到附近等一会儿、然后再回来找璇真……毕竟她们是跟来服侍的,万一主子真走丢了,她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不料她们才这么想着,又听见璇真毫无商量余地的说道:
“你们休用在这儿候着了,我自会到姐妹那儿去,你们回房便是了。”
主子既然都这么说了,两人就算之前不打算回去,现在也只能先回芜陌轩去了。留下璇真一人,走走停停,像个游魂似在园中徘徊着。她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心中千头万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望着那已经不再结冰、却依然幽深暗绿的溪水,璇真的眼中和脑海中,仿佛也只剩下那一溪幽幽绿水,将她完全淹没……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外力,迫使璇真停下脚步。她被人拉住,没法再往前走。璇真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回头看着那个拉住自己的人……莫冰。她再看看前面,才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溪畔的石头上,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跌入溪水之中。璇真又看看莫冰,但是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几步。看到她退回来了,莫冰才松开手。
他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解释说:
“我不是故意进来内庭的,只不过因为今天刚刚去真武庙那里送过香油米面,被吩咐进来见王妃回话。你娘赏了我一些东西,我才退出来,想着抄近路到门上,没想到……”
莫冰说着,看看璇真已经站在岸边一块青石上,没有再打算往前走的意思,便转身要离开。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扯自己的袖子,是璇真。她低着头,用完全不轻松的语气说:
“那个,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这些话,除了你,我也根本没法告诉别人……”
“……”莫冰虽然没法看清对方的神情,可是从璇真刚才那大异于往日的举止和神态来看,他明白可能是有什么事情,于是,他停下来转过身子。“……你说吧。”
“……你可能也听见了,五房的……玉仙她今天刚走,她不是因为出了事觉得羞愧或没法留在这里才走的,甚至,也不是为了保护王府……她是为了我爹才这么做的……我真是觉得难以置信,这样一个浅薄、无知的女人,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是的,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是家里的一分子,从来没有……可是,她就是做到了,而且是为了保护我爹,她是不想因为自己牵连到他,所以才走的……”
“如果说这个已经足够让人觉得意外的话,那么我在爹那儿看到的,就更加让我没法相信……爹他、他那么痛苦(说到这里的时候,璇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下意识地哽咽了),那么的……他爱着那个女人,就算,就算她牵连到也好、甚至被皇帝怪罪、让自己丢脸甚至面受到处罚也好,爹也没有想过要抛弃她……他爱她……如果不是因为玉仙的坚持,我怀疑我爹可能到死也不会抛弃她的……可恶,可恶,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爹为什么会这样?他那么爱那个女人,那么我们又算是什么?!我们、我们难道就不是他的家人吗?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们……”
说着,璇真再也难以压抑住心头的痛苦和不甘,大哭起来。或者曾经与这些明代的父母家人之间有不信任有隔阂,可是这些年来,她早已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家人,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罢了。而作为孩子的,当然最希望父母之间能够相亲相爱、重视着他们这个家。因此如今一旦得知父亲的心中,所最爱的人居然是她所不认可的女人,璇真的愤怒与难过可想而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是父亲或母亲这样背叛这个家与自己的期望,她会是如此的爆发。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并不会因为朝代更迭、岁月流逝就会改变其本质。哪怕是在现代,如果孩子得知父母哪怕是在感情上离弃自己,也难以承受这样的认知。都说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可是换过来说,又有哪个孩子不爱着自己的父母呢?正因为这样的爱着,所以才更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够体会到这份心意,彼此能够永远和睦相爱着。如今的璇真,因为察觉到父亲内心的感受而觉得遭到父亲的背弃,所以她再也不可能像平日那样装作若无其事。
听着她的诉说,莫冰从刚开始的意外,再到后来的沉默。他看着不住哭泣的璇真,并没有像言情小说里所说的那样,上前抱住对方或是用别的更亲昵的方式来抚慰对方。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也坐在石头上,用这样的方式来陪伴着璇真。
当璇真渐渐止住哭声后,莫冰才看着她,一字一句低沉而清晰地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父亲是不是真的爱那个女人,不过,我想,他也同样爱你们,爱着自己的家人。”
“……你怎么知道?”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尚未完全平复下来吧,现在的璇真对于莫冰那笃定的口吻显得难以接受。“你又知道些什么?”
“有一回,我跟着人去正礼殿那儿回话。那时候,我看见你们一家坐在殿上,你母亲抱着孩子、你和你大哥、还有你的姐妹们,围坐在那里。当时我看到,你父亲一直在看着你们,他的眼神……非常幸福。他那样看着你们,以父亲的身份……”
璇真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头,注视着莫冰。
在对方的眼中和脸上,找不到一丝调侃或开玩笑的意味。在这样的对视中,璇真再次哭了。而且这一次,她哭仿佛更加伤心。但是,她知道、莫冰也知道,这时的泪水,并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她自己承认了原本不想(或者说是因为意识到父亲与玉仙的相爱而拒绝承认)的一个事实:是的,可以爱上别的女人的父亲,也同样爱着自己的家人、爱着自己的女儿。璇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因为崩溃还是无法接受这些事情而让情绪与泪水肆意横流。也许对于身为女儿的璇真来说,要明白到这一点也许不难,但是要能够接受这一点,却还得需要不知多久的时间。
“爹……不,爸爸,爸爸,还有妈妈,我们一家,我们一家,我不想看到我们家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分裂,绝对不想……不管是爸爸也好、妈妈也好,他们中的哪一个如果扔下我,我都没法接受……所以,所以……”
“……是我太奢求了吗?我只是很想一家人永远相亲相爱而已……即使平时里有过争吵、即使有时会讨厌对方,即使有时甚至会说气话,但是也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就算在分开之后,也会挂念着对方好不好、担心着对方的生活,想念着对方的模样,这不是只有爱情才会有的,我们之间的亲情,就不重要了吗?是的,我确实从来没有把玉仙当成自己的家人,在我看来,父亲的小妾只是外人而已。没有了她们,我们照样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但是对爸爸来说,他心中还有那个女人……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明白。”
在模糊的泪眼中,璇真看到莫冰在注视着自己。他那眼神,平日里或许是十分锐利的,但此时,他是用一种深深的理解填满了自己的视线,直看入璇真的心中。她听见莫冰又用轻而肯定的语气说了句:
“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曾经想过,所谓的父母,根本就与自己毫无关系,说好听些是一家人,说难听点,则是保护伞。可是,跟他们在一起久了,我才发现,说什么要将他们当成外人,自己根本没法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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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回 空白期(1)
“你现在还能跟父母在一起,这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不管你父亲心里想着什么,学会了解他吧。我想他也会清醒过来,明白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给他一点时间,这也是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虽然没有回答,可是璇真的泪水渐渐止住了。现在的她,内心那些曾经翻滚不休的思绪随着莫冰的话,开始平静下来了。莫冰的话好像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抚平了她的哀痛。两人又默默地坐了好久,璇真用汗巾子拭干净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莫冰说:
“那个,今天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不仅是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
“等一下。”莫冰一边突然说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来贴上璇真的头发。“你的簪子歪了。”
“哦?”
璇真这时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坐得很近,不由得脸红了。当对方的手离开自己的头发后,她才低声说了句“谢谢”。不过说完之后她就马上感到疑惑:因为自己说得这么小声,对方能够听得见吗?莫冰这时突然移开眼睛,不再看着璇真,轻笑道:
“以前就想摸你的头发,不过离得太远了,加上你的头发上有那么些装饰,我也不敢碰……”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阵沉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璇真对于现在的这种气氛,一点也不觉得难受,相反,还有种愉快的感觉的滋生。她觉得,莫冰也是如此。真是奇怪,自己刚刚才哭得那样伤心,可是在他的安慰下,不仅消除了那些不快的感觉,而且现在还涌动着想笑的感觉。可能是察觉到这一点吧,莫冰突然站起来,不大自在地说:
“我要先回去了,不然离开太久,门上那些人会起疑心的。还有……”
“什么?”
“你上次对我说过,觉得聊天的时候很愉快而且自在。我想说,这并不只是你自己的感觉而已,我……你放心吧,就算我的真实身份不是这里的人,但是你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是吗?”璇真低着头,因为虽然有些话对方没有直接说,但是她也能明白……就像刚才莫冰也能够懂她的心声一样。“要是可以的话,以后我们只以同为现代人的身份见面可以吗?什么千金小姐、什么锦衣卫,这些根本就不重要……”
“……了解。”
无论是璇真还是莫冰,他们沉浸在安静的欢乐中,并没有察觉到,在溪畔的桃树上,虽然仍是不见一株花朵,但是在其中某些枝头上,灰暗的颜色中,一些新的灿烂的颜色正在悄悄孕育着,准备绽放……
弘治十三年的初春二月,山东济南地方官衙的官员们,齐聚在城外,为钦差送行。德王府的男主人,并不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因为他现在可以说是被调查之身,再加上惯例,所以他自然无法来送行。不过,当得知钦差即将要离开前,德王朱见潾曾经命自己的长史送去柬贴,邀请对方前来参加为他们而举行的宴会。
但是,从对方那里传回来的回答却是:王爷虽然有请,但无奈上命在身,因而不敢赴宴。还请王爷自便之类的。也就是说,吃了闭门羹。
对于这个结果,朱见潾侧不怎么意外。因为对方是钦差,再加上本来就是来调查自己的,所以这样也很正常。不过他去邀请对方,也是出于为了表明自己相信自身的清白、还有表示应有的礼仪罢了。每次想起那两个锦衣卫对自己的那些质询,德王在无奈的同时,还觉得心中总有口气咽不下似的。当然,他也清楚对方只不过是替皇帝办事的,但是同时,这次的事件的起因是由于谁的调查才会弄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德王也清楚……不是锦衣卫,还有谁呢?
钦差的离去,并没有带给德王府以往的平静。相反,之前那些一直在暗处酝酿的不安,现在好像越发要争取在人前抛头露面似的。谁会知道钦差回去之后,会怎样对皇帝说起德王府的事情呢?要是他们在皇帝面前不住地攻击德王府,而皇帝又听了进去,那么后果当然会非常严重。因此有些人甚至在猜测,会不会德王府日后要面临的处置,将会比之前想像的还要重得多?因为王府的下人中,当天有不少人亲眼看见钦差来时的情景:在他们眼里,两个京官对于德王表面客气,但实际上却完全不把这家的主人放在眼里。想必这钦差肯定是得到皇帝的示意,打算对王府不客气了,所以才会有这些举动。因此,内心惴惴不安的他们,甚至开始为自己日后的后路盘算起来。
身为德王府的一分子,璇真当然也关心这些。她曾经想过能不能从莫冰那里打听到些什么(自从两个人和好之后,又再变得无话不谈,而且比以前更加没有拘束……可是关于锦衣卫的事情,莫冰一句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