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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笑容充满何年纪不相符的苦涩何辛酸,初七心里一酸,索性蹲到那孩子身边:“哎,你到底怎么了,上午就看你坐在这,这都下午了,还在这坐着,是在等人吗?”
那孩子点点头:“是,等人,等我妈妈。可是……可是她……不认我。”
这样的事啊。
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初七想到自己这些年,叹口气说:“大人的心谁知道呢,也许,你妈妈是有苦衷的吧,比方说什么理想,为了理想。”
“哼,她就是嫌弃我,不想认我。“那孩子有些咬牙切齿,看到初七盯着自己,便低下头,“我听人说她要结婚了,可能是怕认了我不能嫁人吧。”
初七索性坐到孩子对面,伸出手去:“我叫初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柱子,大号叫徐天柱。”
“天柱,名字不错啊。”初七卖报好几年了,自己也从报纸上认得几个字,他是没大号的,从记事起就叫初七,为啥叫初七?难道是初七生的吗?他是不知道自己生日的,收养他的表叔一家孩子多,四年前他就很少回那个家了。
大概是同病相怜吧,初七觉得徐天柱很可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亮闪闪的纸包着的糖块递给徐天柱:“前天有人家办喜事,真是有钱人,在国际大饭店门口撒糖,我捡了好几块,就剩这一块了,呶,你吃。”
徐天柱盯着那糖块,咽下一口吐沫,却摇摇头:“你吃吧,这么稀罕的东西,我没有东西给你。”
“嗨,谁要你的东西,闯荡江湖就是靠一个义字,义气,晓得伐?”
徐天柱似懂非懂点点头,初七将糖块放到他手里:“我看你在这做大半天了,不吃不喝,一定饿了,吃了吧。“
徐天柱道了谢打开那糖放进嘴里,还将糖纸小心地抚平叠成一小块揣到怀里说:“谢谢你,初七哥,这是我吃到的第二块糖。前年我奶奶还在的时候,用蚕茧和货郎换过几块糖,不过都是没有包着这种好看的纸,也没这个好吃。”
初七笑道:“那是你们乡下的光屁股糖!”
光屁股糖!徐天柱忍不住笑了;“对,光屁股糖。”
他笑完了,看着蓝天,长出一口气:“我想我奶奶了。”
“你还有奶奶,你奶奶还能给你买糖,我是爸爸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说什么为理想,我表婶说理想是个狗屁。”
“我知道理想,我们乡下也有学校的,我放牛时候听那里先生说过,理想就是希望。人活着就要有希望。”
“希望啊,我希望我能挣好多好多钱,像那些小少爷一样穿西装,踢死狗的皮鞋,戴上鸭舌帽,老好看咯。”
今天有很好的阳光,照着身上暖洋洋的。
初七站起身:“好了,我去卖报了,柱子,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这坐着?”
“我还想再去问问,问最后一次,她认不认我,再不认我我就坐火车回老家去。”
“坐火车?你有钱吗?”
“没钱,我认识个火车上的大叔,大叔人很好的,会带我回去的。”
“那好,我卖报去了。”
初七边走边大声唱着:“春天里来百花香郎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
暖和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朗里格朗格朗里格朗穿过了大街走小巷
为了吃来为了穿朝夕都要忙
朗里格朗朗里格朗没有钱也得吃碗饭
也得住间房哪怕老板娘作那怪模样
朗里格朗里格朗朗里格朗朗里格朗……“
走到巷子口,初七回头看一眼,徐天柱冲他笑了一下,挥挥手喊着:“初七哥,你唱的真好听!”
初七哈哈一笑:“柱子,再见,祝你好运!”
这天晚上的时候,初七的香烟摊在大华舞厅门口开张了。
他很能干,白天卖报,晚上就用卖报的钱,买点香烟坐在歌舞厅门口卖烟。
这地界都是有人看场子的,初七在这里有两年了,每个月都要交一些钱给人家,因此相安无事。
看到有人过来,他就站起喊道:“先生,香烟要伐。老刀牌香烟,美丽牌香烟。”
舞厅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着门口的人脸上五彩缤纷,晃来晃去。
有音乐从舞厅里传来,莺莺燕燕的不知唱的是什么。
初七忽然想,也不知道柱子有没有去找他妈妈,那个女人既然开始就不认他,再找也是没用的,可能柱子跟着在火车上干活的大叔回老家去了吧。哎,真是……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呀。
初七为自己能想到一句文驺驺的话高兴得手舞足蹈。
就在这时,他听着不远处传来沉闷的一声,像是个大包袱从楼顶掉了下来。
他站起身,探头看过去,就听着有人喊:“天啊,是个人,有人掉下来了。”
楼上掉下个人?
初七好奇地走上前去看,心想明天又要加号外了,也不晓得是谁那么不小心。
“呀,是个小孩!”
有人喊道。
小孩?舞厅的楼顶?
初七心中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他探头,挤到人前,整个人都呆住了:天那,是柱子,是徐天柱!
第二章 糖块的味道()
初七的惊叫声引起了围观人的注意。
“你认得这孩子?”有人问。
“是,我认识,警察,找警察啊,不是,找医生,医生。”
初七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几个小时前还微笑着对自己招手,谢谢他糖块的孩子,现在忽然躺在这,像是个被人扔下来的冬瓜,啪,脑浆四溅,不!这不对!一切都不对,柱子不该就这样死去!
初七哭出声:‘叫警察啊,巡警,巡警在哪。“
他已经顾不上回答别人的问题,茫然四顾,用尽最大的气力喊着:“巡警!“
初七是个半流浪儿,所谓半流浪的意思是他其实也有栖身之地,表叔的家在一个幽深的弄堂里,初七早就不想回去了,他无法忍受表叔家那么多孩子哭喊打闹的声音,表婶一身碎花旗袍,爱司头,最便宜的香粉呛得人能熏个跟头。
“初七啊,家里真是没有办法了。”表婶每次见到他就如小孤孀上坟。
因此,这个下午,初七看到柱子后就一直希望柱子能找到亲妈,亲生母亲,父亲,这些字眼在初七的心里永远荡漾的暖意。
大概歌舞厅是巡警们夜里巡检的重点地方,很快就有打着绑腿的巡警拎着警棍赶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巡警问。
“一个孩子跳楼了。”
有人喊道。
“不是,是坠楼,也许是谋杀!”
到底是做了几年报童,还是很有新闻敏感度的,初七很明白跳楼和坠楼的区别。
巡警俯下身子,检查了柱子的身体,叹息道:“没救了,这孩子死了。”说着他抬头看向楼顶,大华舞厅是个五层楼,这孩子摔到坚硬的水门汀上,也许着地瞬间就失去了生命。
死了?
初七捂住嘴巴,让自己不要喊出声来。
这么快就死了,柱子应该是没有任何痛苦的吧?初七这样安慰自己,这时他看到那巡警已经蹲下身子去检查徐天柱的尸体了。
巡警在柱子身体上翻了一遍,想寻找一些关于这孩子的信息,很快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东西说:“这里还有个糖纸,谁知道这孩子是哪里来的,是谁?”
那块糖在初七的口袋里躺了一整天,他还记得柱子将糖块放到嘴里,眼睛微微眯着,显出十分满足的样子,吃完还将糖纸小心地叠起来,揣到怀里。柱子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吃到糖,也许正是这难得的甜蜜让他将糖纸小心折叠起来,仔细保存起来,这个孩子,偶然相遇,像是一波热气。被人吹一口气就散了,可他是一个人啊!
想到这里,初七拖着哭腔喊道:“不是跳楼,不是跳楼,柱子是坠楼,很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巡警一愣,借着霓虹灯的光,认出这个孩子是白天卖报晚上在这附近卖烟的,便皱着眉头问:“你认识他?”
“我们下午才认识的,就知道他叫徐天柱是来这边找他妈妈的。”说到这里,初七抬头看向舞厅楼顶,“大概他妈妈就在这个舞厅吧?他说妈妈要嫁人了,不认他,警察先生,他不可能是自己跳楼的,因为,因为他和我说再最后问他妈妈一次,要是还不认就坐火车回老家去,还说火车上有个大叔对他很好,会带他回去的。警察先生,他想的很好,怎么可能自己跳下楼呢,一定,一定是有人把他推下来的!”
警察皱着眉头,低头看看地上孩子的尸体,再看看初七:“好吧,小孩,你和我一起去警署。”
这时舞厅门口传来一阵女子的娇笑:“哎呀,召先生,您这个笑话,真是太好笑了。”
召南挎着红舞女黄玫瑰走出舞厅,看到不远的地方围着一群人,他指着那方向问:“好像那边出事了啊,围这么多人。”
黄玫瑰嘟着嘴说:“吃夜宵去嘛,那些人啊,这年头,就是摔了一跟头都能围一群人的,走嘛走嘛。“
她用力挽着召南的胳膊,撒娇地往反方向拽着。
召南平时表现的风流倜傥,可不是能被女人所左右的人,作为未寒时的伙计,他也最恨被女人摆布了,他不着痕迹的摆脱了黄玫瑰的束缚,冲着人群走过去。
还没走到,就听着一个孩子声嘶力竭的声音:“他不会自杀的,警察先生,他说只要有希望就好,下午他坐在那边晒太阳,还吃了我给他的糖,将糖纸小心地叠起来,活的这么认真的人,怎么可能这么晚跑上去跳楼呢。警察先生,求求你,一定要调查啊,他是不会自己寻死的!”
召南眉毛一挑:看来是出了大事啊。他分开人群走上前去,巡警见此人气宇轩昂衣着不凡,知道不是自己能随便呵斥的,笑眯眯地问:“先生,这里死了人,请您离远点,不要污了您的身体。”
召南点点头,刚要转身走,就听着那孩子继续哭道:“柱子啊柱子,你妈妈不认你,现在又这样,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柱子!召南一愣,站住脚步,弯下腰往下看去。
那孩子本来是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巡警检查的时候将他翻转过来。
这孩子脸朝上躺着,头下是大片的血迹,阴暗的灯光下呈现出深黑色,柱子像是要融化进一片黑暗中。
是柱子,是那个火车上遇到的孩子!
召南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不由自主抬头看向那大楼,忽然,他觉得二楼有个窗口有亮光一闪。
召南仔细又看一看,那亮光不见了。
“先生,请靠后。”
巡警做出个请的手势。
“这个孩子我认识。”召南从口袋掏出烟盒,客气地递给巡警一根,巡警拿起一看,是美国烟,激动地笑了一下,又觉得在死尸面前笑是很不好的事情,急忙憋住。
“先生,您认识这个……孩子?”
“是的,我认识他,他是来沪城找他妈妈的,他妈妈是个舞女,也许……”
召南看了前方灯光辉煌的舞厅大门:“也许,他妈妈就在这个舞厅里。”
他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愤懑:“不知道这位一直不认儿子的母亲,看到儿子的尸体后会作何表现。黄玫瑰,你来看看,刚才在舞厅可看到过这孩子。”
“死人啊,我才不看呢。”
黄玫瑰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过来。”召南加重了语气。
黄玫瑰这才情愿地扭着身子往这边走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我没见过。”
“你看他的时候犹豫一下,黄玫瑰,说真话,你一定见到过这孩子,说吧,她妈妈是谁?”
召南盯着黄玫瑰,目光炯炯:“说实话。”
“我不知道他妈妈是谁,我只看到他来找黑牡丹。”
第三章 我就多管闲事()
第四章 谁在背后搞事?()
“号外号外,昨日深夜,一无辜儿童从大华歌舞厅楼上坠落身亡。”
“号外号外,少年为何坠楼?亲生母亲又在何方?”
第二天一大早,薄雾还没有散尽,主要街道上已经响起报童的声音。
初七奔跑在大街小巷,满心悲愤。
妈妈,多么温暖的字眼,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说出过这个词,他是多么希望柱子能被亲生妈妈接受,可是现在,柱子死了,按照当时看到的情景,他的死和他的亲生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天啊,怎么会这样!
带着这样的想法,初七叫卖起号外来,语气格外的沉重。
坠楼惨死的少年,传说中的亲生母亲,很多人被这卖报少年的悲怆语气所感动,纷纷掏钱买报。
初七走到一条小街,嘴里不住喊着:“号外号外,大华舞厅坠楼事件”
话音未落,忽然从一边的胡同钻出两个穿着黑色警服的巡警,指着他喊道:“卖报的小子,把报纸拿过来。”
初七一愣:“你们要买报吗?”
“呸,晦气,谁要这晦气的报纸,今天的报纸,不许卖!”
那俩警察说着就冲过来抢夺初七手里和包里的报纸,初七扭着身子,紧紧抱着报纸,那俩警察急了,一个一把按住初七的胳膊,另一个去摘他脖子上挂着的布包,那里面装满了报纸。
“强盗你们是强盗,这些报纸是我花钱买来的,你们这是拦路抢劫!”
初七大叫着:“救命啊,救命啊,有强盗,强盗!“
可是这条街上人不多,就是有路人经过,看到是穿着黑色警服的巡警,哪个敢过来多事?这些巡警平时欺负人是家常便饭,殴打几个报童不算新闻。
初七挣扎不过,眼看布包报纸都要被人抢走,双手又被按住,他一着急,低头冲着正伸手摘他包的那个警察就是一口,那警察哎呦一声,手缩了回去,他低头一看,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那警察闹了,骂了一声小赤佬,伸手对着初七就是一巴掌。
初七见那人凶神恶煞般,心道完了,这一巴掌下去耳朵不得聋了。
初七闭上眼睛,那巴掌却没有呼上来。只听一个声音问:“谁叫你们收这些报纸的?”
这声音有些熟悉,初七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背影按住了警察的手,那人回过头问:“你没事吧?”
初七楞了一下,想起这个人是谁了:“是您,昨天那位先生。”
“局长的命令。”那警察用力挣扎一下,从召南的手里挣脱出来,一看被抓着的腕子一圈已经红了,心道这家伙手劲真大。
这些巡警都是老油条了,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衣着不凡,不是普通人,也不敢太造次,握着自己的手腕子,对召南怒目而视。
“你们局长?新闻自由知道吗?就是市长,总统、委员长也没有销毁报纸的权利。”
那警察愣了一下:“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在下是沪江报的总编,不知两位能否接受我的采访,讲讲你们局长到底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今天的报纸到底有什么异常,能让你们上街来收缴报纸?”
那俩警察对视一眼,知道这事是局长私下的命令,他们也不过是奉命办事,若是差事办砸了,被报纸大肆宣扬,丢的是自己饭碗,局长哪里会给自己撑腰,当即也不敢再去抢这报童怀里的报纸,亦不能追究被咬的责任,对视一眼,俩人扭头就跑。
初七松口气:“谢谢你,先生,救我一命。”
说救命这词一点都不夸张,初七这样的流浪儿,真的被人打死都不会有人在乎的。
召南拍拍他肩膀:“你是小男子汉,我想柱子要是知道他生命最后时刻交的朋友这么坚强,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提到柱子,初七眼角发热:“先生,柱子的事情现在怎么样,这些警察来者不善啊,我卖报纸四年了,第一次有警察专门来收缴报纸,难道说是因为柱子的死?今天的报纸除了柱子坠楼的事情,再没有别的大新闻了。”
到底是卖过几年报纸的,对新闻敏感度把握的还是很到位。
召南点点头:“不错,就是要封这条新闻。”
原来昨天柱子坠楼虽然是在夜里,但那舞厅周围都是高档的消费场所,有同样的舞厅西餐厅,这种地方自然是社会上的体面人聚集,当时就有不少记者,一看突发事件纷纷拍照,正好本城这些天没什么大新闻,大家都想抢头条,现场的巡警只有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因此这新闻今天多家报纸一起发了出来。
“先生,柱子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初七挺着胸脯:“柱子昨天下午说再去找他妈妈一次,一定是被那个黑心女人推下来的。”
“你确定柱子是这么说的?”
“对就说再去找最后一次,若是那女人还是不认他,就坐火车回老家去,我还说你有钱买车票吗?他说有个在火车上工作的大叔很照顾他,会带他回去的,他当时满怀希望,先生,一个人有希望就不会去寻死的。”
召南点点头,心知这些话一定是柱子讲的,因为细节无法作假。
这个孩子,既然是抱着最后一次谈不成就走的信念去见他母亲,那真的不会就那么无缘无故的去跳楼,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召南指着这条巷子尽头::“初七,那里有家古董店,叫做未寒时,哦,对了,你认字吗?”
“认得,认得,我自己学的,报纸上的字我能认得大半。”
“好,那家店叫未寒时,我就在那里住,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若是我不在,那里有位小姐,长得是吓人一点,其实心是蛮好的,只要你赖上她就行,你懂我的意思吗?”
初七迟疑一下点点头:“先生,你好像在教我做坏事?”
召南看着初七无辜的大眼睛,尴尬地干咳一下:“这个,怎么叫做坏事呢,你不想帮柱子报仇吗?”
初七用力点头:“想。”
“那就好,我和你讲,那个女人其实是色厉内荏,这个词你懂得“
召南低头贴着初七的耳朵讲了一番话,接着问道::“听明白了吗?”
初七怕拍胸脯:“我都懂了,先生,放心吧,我不光是为了柱子,也是为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