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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限一声招呼都没和轻寒打就走了,因为事先提醒过,轻寒并不觉得多尴尬。和庞太太随意聊了几句,庞太太问她平时都做什么的。
“管理码头上的一些事。”
那微微小姐问:“码头上的生意,那码头不是好多外国大轮船来?那一定有好多外国货了。”
轻寒笑着点点头:“是,玻璃丝袜、巴黎香水,意大利的口红、欧洲的珠宝,应有尽有。”
几个女人的表情瞬间就变了,这些女人平时最爱的就是打牌和逛百货公司,每次逛百货公司都是偷偷一个人去,因为现在那些舶来的洋货中好东西极为有限,一定要买回家,在女伴面前炫耀,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说:“哎,谁能想到就碰到这批货的呢,运气来了挡不住的呀。”现在一听轻寒在码头做事,能经手那么多舶来品,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好啊妙啊,沙龙有这么一个女伴真是太好了,而且明摆着还是和叶小姐不对盘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还是能带来那么多资源的敌人,那就是最好的朋友。
微微小姐看看旁边那三位,知道就自己底气最薄,正好一局玩完了,她索性起身走过去:“来,洪小姐,你来玩玩。我是最可怜的,坐下就不停的输钱,我看洪小姐福气好,一定能大杀四方,看洪小姐给我报仇。”她笑起来很肆意,露出鲜红的牙花子。
轻寒道了谢坐下,庞太太笑道:“洪小姐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我去要点点心,给大家垫一垫,都玩累了吧。”
“庞太太,算我账上。”
轻寒说着随手从手袋掏出钱包,看都不看那张大钞票就递过去。
“哎呦,洪小姐才来的,不要这么客气啊。”庞太太嘴上推脱,手却已经伸过去了。
“庞太太和我不要客气才是,我是新来的,请大家吃点心是应得应份的。”
牌桌上三个女人对视一眼,都暗自点头。和叶限斗嘴的那个陈太太马上就问:“洪小姐和叶小姐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洋行名下有间银行的,叶小姐在银行有户头和大宗财物保险箱。”轻寒故意将大宗财物四个字咬的很重。
果然,那三个女人的眼光都飘来了。
“我呢,恰好还负责银行一些监管事务就这样认识了。”
“哎呦,洪小姐好能干的,这些事要我做可做不来,吓死了。”
一个脸有点黑的女人说道,她三十来岁的样子,高高的爱司头,涂了很多发蜡光溜溜的,苍蝇上去都劈叉。脸擦了很多粉,因为底色深,脸上的粉有点挂不住,像是刚炸好的元宵裹了层白糖,遮不住内里的底色,偏还是个圆滚滚的,黑胖了一些。微微小姐在一边介绍,这位是齐小姐。另一位长相很美,一种张扬的美,柳叶眉斜飞入鬓,丹凤眼不怒自威,让轻寒想起了红楼梦里面对王熙凤的相貌: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对轻寒点头笑道:“叫我文太太吧。”
就听那长得厉害的文太太问:“这样说来,叶小姐果然是有些身家的。”轻寒故意露出复杂神情:“是的呀,若是没有底气,哪敢像她那般飞扬跋扈的呢。”
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起来。
陈太太爽快地说:“我们喜欢你,洪小姐。”
第三章 女人暗战()
过了一会,点心送来了,原来是一些栗子蛋糕,小蛋挞,咖啡绿茶这些,陈太太输的有点急了,将手里牌一扔:“不玩了,饿肚子玩不好。”
“我看是输多了玩不好吧。”齐小姐抓了一手好牌,被陈太太破坏有点恼火。
陈太太笑道:“那你自己玩,左右我牌都扔了。”
齐小姐气的将牌一扔:“过分了啊,陈太太你这是欺负人。”
文太太则捏着牌,不说扔也不说不扔,定定地看着这俩人,颇有作壁上观的意思。
轻寒笑着将钱都扔到桌上道:“这是我刚才赢大家的,我也记不得到底是谁的赢了多少,我就是玩个开心,当然我知道大家也不是在乎这几个钱,都是一点胜负心作怪罢了。”
她这么说,陈太太马上露出笑脸,嘴上说着这样不好吧,手已经不由自主伸过去,抓起一把钱,大致数数只比自己输的多,齐小姐见陈太太去拿钱,眼中闪过鄙夷,微微则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齐小姐也抓了几张,感觉和自己输的差不多,也就不拿了,起身去大厅吃点心。
陈太太朝轻寒笑笑:“谢谢洪小姐啊,洪小姐真是大方,走啊,去吃点心,我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文太太也起身:“走吧吃点心去,吃完再玩。”
说着伸手去拉轻寒。
而那微微小姐,看着她们走到门口,急忙伸手在桌子上抓一把,也不晓得抓到几张钱,匆匆就往怀里一塞。
她一抬头,就看到文太太的眼光一闪,冰冷刺骨。微微小姐吓了一跳,心里一虚,手抖了一下。
却听文太太特别温柔地招手:“快来啊,微微,就等你了。”
好像方才那冰冷的眼神不是她一样。微微有点害怕,低声说来了。
大家在客厅了坐定,庞太太笑道:“洪小姐真是太客气了。”
“到底是在洋行做主管的就是大气。”
陈太太得的见牙不见眼,刚才输的钱都回来了,还多了几张,开心死了。
齐小姐忍不住刺她:“所以呢,还是我们这些未婚小姐是最好的呀,又有钱又大方,也不用为柴米油盐省几个钱每天烦恼,活得这才叫自在呢。”
轻寒想,这齐小姐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小了,有三十多岁的样子,难道真是一直没结婚吗?
文太太笑了:“未婚小姐?有五岁女孩的未婚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呢。”她说着用帕子掩着口,眼睛滴溜溜地转。
轻寒见齐小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心想原来她都有个五岁女儿了,嗯,这样看很符合她的年纪。
齐小姐不吭气了,眼睛盯着手里的小蛋挞,像是能将那蛋挞看出花来。
微微小姐笑着说:“哎,这个栗子蛋糕真好吃,是巷子口那家吗?”
“微微,我以为你喝咖啡吧唧嘴,原来吃蛋糕也会啊,就不会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吗?”齐小姐忽然指责道。
微微吓得蛋糕差点掉地上,却一声不敢吭。轻寒不动声色都看在眼里,这几个女人就属这微微小姐最懦弱,她相貌普通,衣着有点土气,家境应该不是很好。
庞太太长袖善舞,看着气氛不对,就开始问起轻寒的工作范围,一听说还有期货之类的交易,惊喜地道:“哎呀太好了啊,我也想搞搞投资就是胆子小的,就是胆子小,洪小姐帮帮我啊。”
“对呀对呀,原来洪小姐还做期货,太好了。”
文太太眼睛也亮起来,特别感兴趣。
陈太太点点头:“洪小姐你多讲讲,我想做点棉纱生意,不知道投到哪里。”
齐小姐抱着胳膊坐一边,看着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谈论起了期货,她是没什么闲钱的,便翻翻眼睛不参与。
微微小姐总担心别人冷落了自己,虽然没钱去做期货生意,可她也跟着插了几句嘴,只是她并不懂这些,一开口就被陈太太嘲笑:“你也知道期货啊?我以为我们微微只懂得男人呢。”
微微讪笑一下:“是的呀,我就是很懂男人。”
齐小姐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在一边笑道:“微微到底睡过多少男人?”
微微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齐小姐在开玩笑的呀。”庞太太呵呵笑着,“哎,我和你们讲啊,叶小姐刚送我一个小花瓶,我正琢磨要学插花呢。”说着起身将那花瓶拿来给大家看。
叶限送她的?轻寒很有兴趣地盯着那花瓶,叶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还是那花瓶另有玄机?
那花瓶不大,很古朴的样子,文太太点头说:“的确是个古董,叶小姐对你蛮好的啊。”
庞太太知道这几个人都看不上叶限,却又都有点嫉妒她,因为她白,因为她美,衣服都不带重样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钱,可是她们从没收到过叶限的礼物,自己却得到了,便得意洋洋地征求大家意见,这花瓶插什么花好看。
微微看着几个女人聊的开心,起身说告辞。
文太太笑道:“刚才微微小姐可挣钱了呢?这是怕我们大家赢你的钱,走的这般快。”
她一语双关,暗杀微微刚才拿了轻寒的钱。
微微低头走出去。庞太太也没站起来,就挥挥手道:“微微啊,不送了,欢迎再来。”
陈太太和齐小姐连声招呼都没打。
看到微微小姐出去了,齐小姐才笑道:“装什么大尾巴狼,真以为自己冰清玉洁呢,不过是个暗门子。”
轻寒惊呼出声:“什么?暗门子?天啊。”
陈太太和齐太太都欢乐地笑起来。
庞太太急忙解释道:“哎呦,怎么说呢,开始吧,咱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老乔介绍来的,看着小姑娘聪明伶俐的也会奉承人就随她,没想到后来才知道,是做那行的。”
“真的是啊?”轻寒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做人肉生意的,忍不住多问几句。
“真真的,我看过她的执照,就是做这个的,她还以为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的,平时吹的什么似的,哎呀,巨籁达路有别墅的啊,苏州河边有度假的别墅,了不得,我猜都是金主的房子罢了。”
陈太太说的噼里啪啦。
文太太含笑:“她那样子,胸都没有,那张脸化妆跟唱大戏似得,哪个有钱人眼睛那么瞎会找她,金主,我看也就码头臭苦力才能看中她那种吧。”
说完忽然想到轻寒就是负责码头事务的,急忙解释:“哎,洪小姐,我可不是说码头不好。”
轻寒笑道:“我晓得的。”
第四章 你利用我?()
回到未寒时,叶限不在,小女孩墩子坐在柜台上不住嘴地吃着花生。
一把花生从嘴角一边塞进去,簇簇簇从另一边出来。
轻寒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可是又不知该从哪联想。
“叶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清寒问。
墩子摇摇头。
“那她去哪了?”
“逛街。”
“一个人。”
“当然。”
奇就奇在这孩子说话都不耽误吃东西的,还能语音清晰,花生照吃。
轻寒好奇地打量着墩子,那孩子伸手递给她一颗花生,嘴里说着:“吃。”
真是天真的孩子啊。
轻寒心里暗叹,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还能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铛铛铛,挂在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走了进来。
“你好,这里是未寒时。”
轻寒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我想找叶小姐。”
女人声音嘶哑,轻寒打量一下这个女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是活人吗?青黄的脸色,眼神呆滞,若不是还能张嘴问话,那就是个死物!
“叶小姐不在,你有什么事吗小姐。”轻寒有点不确定该怎么称呼她,这女人看不出年龄,不过对女士叫小姐总是没错的。毕竟现在是新时代了,很多女性结婚年龄推迟了,社会上也出现很多离婚的事情,不能确定一个女性是否在婚姻状态叫小姐最好的。
“我只是想问问叶小姐”
女子欲言又止。
墩子看了轻寒一眼,忽然跳下柜台很有礼貌地指着里间说:“叶小姐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她看了轻寒一眼:“这位小姐也是我们的人。”
她说话奶声奶气,一点不像个五六岁的孩子,轻寒不禁暗自称奇,心想这未寒时的人果然都很与众不同。
女子叹口气:“和叶小姐签契约有半个月了,就是想问问我的事情怎么样了,我这病是越来越重,担心自己闭眼前看不到那贱人那贱人不得好死。”
“哦,这样啊。”
墩子点点头,很老成地说:“不用担心,在我们这报仇的就没有不成功的。”
女子继续问:“那庞太太可是手眼通天的,她”
轻寒惊呼:“咦,庞太太,可是位很胖的太太,四川人,说话很麻利豪爽的那种。”
女子一愣:“啊,看来叶小姐果然是帮我办这件事了,谢天谢地,只要叶小姐这边能上心,我就阿弥陀佛。”
女人千恩万谢。
轻寒当然知道叶限是很了不起,有许多自己不了解的神通,
只是不清楚这事和庞太太有什么关系,且如果这女人签订契约,要报复的对象和庞太太有关,叶限为什么要带自己去见庞太太?难道自己也是她报复中的一个环节?这样一想真是太可怕了。和叶限相识这么久,不能说推心置腹,但自己是一直拿她做朋友的,她要这样做,真是太叫人寒心了。
这样想着,轻寒内心翻滚起阵阵波涛,忽然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放心吧,只要在等些时间,你的仇就能报了。”
叶限拎着很多纸包站在门口。
那女人转身过来,又是千恩万谢一番。
叶限将纸包扔到柜台上,皱着眉头看着那女人,那女人感觉到叶限目光犀利,自惭形秽低下头去。
“你的病又加重了?”
女人点点头。
“不是给你介绍一个很不错的医生吗?留洋博士,能治好的。”
女人为难地看了旁边站着的轻寒一眼,欲言又止。
叶限神色严厉起来:“我明白了,你是自己不想活了是吧?”
“叶小姐,我被那女人害得成了这个样子,千疮百孔,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自己都嫌脏。”
女人低声道,她说话是双手不住地搅着,很是紧张得样子。
叶限冷笑:“那我要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有何用?我帮你报仇,见你实在没钱,只要你的灵魂,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对得起我付出的苦心?”
女人眼泪汪汪地:“叶小姐,我我这种病,这种人我实在是”
“你是哪种人?当初不是你贪慕虚荣怎能落入她的陷阱?我是看你还有迷途知返的决心才不计较没有收入帮你,你就这样对我?”叶限语气格外严厉,她狠狠地瞪了那女人一眼,忽然从手袋掏出钱包,随手抓几张钞票递给女人:“去买药吃。”
女人愣了一下:“我不能要的,叶小姐我不能要。”
“你当我可怜你?我是怕我自己亏得太多,只收你一个灵魂我已经亏本,你可知道我今天送出什么?那可是个宝贝,你几条命都换不来的。拿去吧,好好吃药打针,医生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下次再叫我看到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我怎么骂你。”
女人接了钱,冲着叶限深深地鞠躬道:“叶小姐你是好人。”
“别叫我好人,赶紧走,别等我后悔。”
看那女人离去了,叶限拍了一下额头:“天老爷,上帝啊佛祖观音菩萨,我一定是脑子坏特了,竟然给别人钱!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抬头看到轻寒盯着自己,目光清冷,便笑了一下:“你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轻寒点点头:“叶小姐,我需要一个解释。”
“好吧,请随我我来。”
叶限带着轻寒走进后面的小屋。
墩子摇摇头,将一把花生塞进嘴巴,忽然说了一句:“哇,不会吵起来吧。”
“我并有和黄爷串通,你也知道,黄爷和叶夫人这样通晓世事的人,是不会和我的工作有什么交集的。”
轻寒点点头:“我相信黄爷不会害我,你我现在不敢确定了。”
“黄爷让你交际圈子多一些,我就想到恰好要调查的一个沙龙,那沙龙里的人有的有些问题,但大部分还是可以的,都是在本城有头有脸的女士,我想这对你拓宽交际圈子大有益处,当然,我也需要在那沙龙里安置个耳目。这样,你看,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叶限双手一摊,显出极为诚恳的样子。
轻寒上下左右的打量叶限,后者娇笑:“你不会是口味变了,爱上我了吧?虽然我知道自己人见人爱,但一个女人呵呵,好吃惊。”
轻寒叹口气:“你怎么总是这样出其不意的厚脸皮呢。”
“我以为这应该在你意料之中啊。”叶限反问。
第五章 庞太太其人()
叶限见轻寒脸色不好,便笑道:“好吧,轻寒,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轻寒嘴一撇:“哼,你休想再骗我。”
“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你再考虑。”
原来刚才那个面容枯槁的女人姓黄,叫做黄美玉,祖籍广东,十岁岁时候父母去世便来沪城投奔姑姑。她姑姑是当年跟着当兵的丈夫一路打进中原,姑父后来在在沪城警备司令部内任职。
黄小姐的姑姑收留了这个侄女,因为姑姑姑父没有孩子,对黄美玉视若己出。
“这本该是很好的故事啊,怎么黄小姐现在变成这样呢?”
叶限的讲述勾起了轻寒的好奇心。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前年,黄小姐的姑父忽然卷入一场通敌案,深陷牢狱,她姑母正在重病中,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上不来竟然就去世了。黄美玉此刻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直被姑父姑母宠爱呵护长大,忽然一下子眼前的世界都坍塌了。公馆被警备司令部封了,衣服首饰都没抢出来几件,姑母在医院去世,连医院的费用都还不上,哪里还能买墓地?更别提去帮姑父奔走呼号,诉说冤屈。她守着姑母的尸体哭的天昏地暗。姑母在那家医院也是老病人了,院长可怜黄太太遇到这等惨事,免了她在医院的费用,还奉送了薄棺,只要黄美玉将姑母的尸体直接运走便是。
可这一切都需要钱来的,她身无分文,仅有随身的一点首饰,便拿出来去街上请人帮忙抬尸体。她从没经历过世间险恶,不谙世事,那几个抬尸体的男子人高马大,其实都是街边的青皮混混,将人装进棺木抬出大门就往地上一放,开始漫天要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