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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呼出一口凉气，这凉气糊在眼前，一时来人的脸也就看不真切了。
来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半老男子。
他把伞放在地上，也不跟阿黎说任何话，只是走过来用一个小碗从她身边汲水，再把汲起的水放在鼻子下面仔细的闻——香——没错——真的香的。
男人看起来有些惊奇，一来是当初见到这女子面容时的诧异。
二来就是她身上的这股奇香，真的这么有渗透性。这才泡了几天而已，室内就飘满了她身上的味道，浸泡她身体的水已经完全变成了她的味道，浓郁如酿。看来小沈御医没有说谎，李莲英如获至宝，冲着阿黎笑着说：“姑娘，你可真是个奇珍异宝。”阿黎浑身冻得打颤，李莲英想到既然已经确定了她的用处，也没必要让她始终泡在水里了。
这回李莲英拿着伞离开之后没多久，就来了三个小宫女，去掉了她脖子上跟大水罐捆在一起的铁链，把她从水里扶出来。阿黎像条冻住的鱼，刚刚离开水时，身体只能保持一个姿势僵硬的躺在那里。
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宫女用毛毯包裹住她湿漉漉的身体给她擦干。
一个卷轴被舒展开，阿黎看过去，就认出这画似乎是她睡过的那口棺材上的画。小宫女手里拿着胭脂水粉，拿着衣服，阿黎始终像个木偶似得被按在椅子上，任由她们照着画卷上的样子打扮她。
宫女们确认了她跟画上别无二致之后，李莲英不知什么时候扶着个穿戴华丽的贵妇人又回来了。
李莲英一边失神一边惊奇：“像，果然很像，真的是一模一样。”
今天他李莲英可真是开了眼界，不然这些事在他想来就像是天书一般不可思议，李莲英心里问自己，这世上真有不死的人不成？
他扶着的贵妇人才看了阿黎一眼，就惊的合不拢嘴。
“小李子，你现在就去告诉皇帝，他的要求哀家答应了，小沈御医哀家有大用处，你一定要把他给哀家换回来。”沈儒秋被皇帝带走，慈禧太后看见阿黎之后立刻明白，假若失去了沈儒秋，对她来讲一定是个不可弥补的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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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佯装
用沈三叔换沈儒秋，对太后来说是笔在划算不过的买卖。况且前阵子皇帝跟珍妃折腾来折腾去，花样耍了不少不也什么都没种出来么？太后昨天叫皇帝用膳，就已经跟皇帝谈过，假说是真有长生不老这回事，他们毕竟是‘母子’两个，谁得到了药方不都是天大的好事吗？太后说，她是个女人，就算是自己一个长生不老，若是没有个儿子坐在皇位上，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她若是失去做太后的资格，根本不可能一个人独揽乾坤。
皇帝想来觉得她说的也是，祖宗家法里就没有一条说太后可以在没有儿子当皇帝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永远霸占在太后的位置上。况且现在沈儒秋是个关键，这沈儒秋已经是打不得骂不得了，他要是铁了心只跟随太后，他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所以太后送了沈三叔回来，不过是卖给面子给他下台阶，皇帝想了想，也就让李莲英把沈儒秋给带走了。
这里是景山之内，周围到处都是猫叫的声音。
火把下面，一口大棺材横着。
阿黎被梳妆打扮成棺材彩绘上女人的样子。慈禧走到大水罐旁边，立刻闻到跟棺材里相同的香味，浸泡过阿黎的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几只黑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拼命的跳到大罐子的边缘，伸着头去舔水罐里的水。
慈禧围着阿黎绕了几圈，又围着红色漆棺绕了几圈，她已经深信了沈儒秋的话，这个女人不寻常。
慈禧坐在阿黎对面，见阿黎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坐着，倒也十分好奇想跟她说些什么，慈禧试探着问：“你今年，有多少岁了？”
阿黎摇摇头，她不知道，从来没有仔细算过自己的年龄。
慈禧太后问：“你可见过秦始皇么？”
阿黎摇摇头，她记不得那么久远的事，她在遇到公子之前的记忆都是懵懵懂懂的，当时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什么，也就没能留下任何记忆，就好比小孩总记不得自己两三岁前发生的事。
慈禧太后又问：“那你可见过，雍正爷？”
阿黎点点头，雍正爷，她还有些印象，那个想成仙的男人。
慈禧太后心里一动，大着胆子走过去，拖起了阿黎的脸庞。
阿黎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长得皮肤细嫩，然而她已经是个年纪深不可测的老妇人？慈禧勾着唇角笑起来，“本宫很羡慕你，天下怕是在没有比你更有福分的人了，竟然拥有人人都求而不得的长生之体。”
阿黎摇摇头。
阿黎摇头是在否定她说的那句，有福分的人的判断。
阿黎觉得她的福气怕是比不过街口正在劳碌的贫民。
慈禧太后吩咐说：“这里要严格看守，千万不能让再多的人知道了。”
再多的人，自然包括皇帝跟珍妃。
阿黎在这里住了不知多久，因为这里很黑，照明全靠着灯火。
直到有一天，阿黎终于见到了自己认识的一位熟人。
沈儒秋来看她，阿黎看到儒秋之后出了会神。
她皱皱眉。
然后她招手让儒秋靠近一点，手指触碰了一下他脸颊上的伤痕。
“你受伤了，疼不疼？”阿黎像小时候一样，对着他脸颊上的伤口吹了两口气，之后微笑说：“师娘吹吹，很快会好。”
沈儒秋双目盯着阿黎的脸，看着她一如既往的表情。
终于开口说话：“你被抓到这里，全因为我。”
阿黎抿了下嘴唇，点点头：“我已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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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不幸
儒秋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会不恨我，我出卖了你！”
阿黎微垂着头：“每一个人都有为自己的需要做选择的权利，所以我可以原谅背叛，当年喜欢你，对你好宠你，可不是为了找足借口用一些道德上的束缚来挟持你——所以如今我也不会因此恨你，但——我还是很伤心，因为跟公子分离了，从今日起我们幸福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我跟公子都将受苦，这是我们的不幸。”
沈儒秋摇摇头：“不是不幸，你可以放弃他，从今日起由我保护你不也很好？我也能把你保护的很好。为什么一定非是朱四月？为什么非是他！”
阿黎摇摇头说，她认真看着沈儒秋的眼睛说：“不行的，小秋儿，其实我最需要的并不是被人保护啊，公子一个人保护我至今我已经觉得很抱歉很拖累他了，可以使我忍受着一切的原因只在于，公子是我所爱的人，我们还没强大到可以忍受那种相互放弃的分离。其实我做梦都希望自己能下狠心，离开他，可是我做不到。
阿黎目光清澈，看着儒秋的眼睛：“活着对我不重要，但是我希望死的时候，是死在公子的怀抱。小秋儿，你不懂。”
沈儒秋望着阿黎出神，心里莫名其妙的刺痛，尤其是阿黎那轻飘飘的三个字‘你不懂’。沈儒秋轻轻咬了咬牙齿，倔强道：“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是不会让你吃苦的，毕竟你对我一直很好。”其实他不确定，是否是唯一的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了。
阿黎伸手摸了摸儒秋的脸，还像他小时候对他的态度一样。
阿黎苦笑了下，他说的苦是身体上的苦。
阿黎现在已经觉得很苦了，因为公子一定又会为她吃苦。
阿黎的目光有点没落，神思早就飘的很远，儒秋猜测是不是已经飘回到了朱四月的身边去了。这里的一切阿黎都很熟悉，只是物是人非。这一次阿黎很平静，甚至感觉到有些无力，阿黎看看自己手脚，看看自己的手指，这种无力感使她对自己感到憎恨。
阿黎睡着了，儒秋悄悄的坐在她的身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忍不住流眼泪。
阿黎照顾他，疼爱他，给他温暖的岁月一幕幕重现眼前。
他从小到大，就连做梦时出现了阿黎，都能感觉到一种异常安心。
只是这一切，只要梦中朱四月也在，就一定会被打破。
他没办法容忍，阿黎心里承载着除了他之外的另一个。
只是可恨，朱四月还很强大，强大到他在他的面前也会感到一种微尘般的渺小。
儒秋从脖子上摸出个锦囊，阿黎不知道，这里收藏了一小撮她的头发。
他贴身带着，每每才能感觉到阿黎的气息环绕着自己。
但是，这一切，她更不懂。
儒秋已经跟慈禧太后达成协议，他会为慈禧研制长生不老药，但是他有条件，他尽量自由他要不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他要一些听从他指示的助手。这些太后至少表面上都已经答应，毕竟维持青春，长生不老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他手里的筹码很好。
在这个地下殿宇里，他就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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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信任
其实沈儒秋对阿黎的情况也是一知半解，为什么阿黎跟所有人不同？为什么朱四月虽然是最近似于阿黎的体质却跟阿黎依旧不同？为什么他跟阳东又同他们两人不同？这问题沈儒秋思考了许多年，可惜单凭思考很难得到满意答案。在黑暗的地宫里，阿黎奇特的体质就更明显，大概只有十来天的功夫，阿黎的香味已经充斥到每一个角落里。
这里的通风条件没有上面好，也许是香味根本难以散发出去。她夜视的视觉异于常人，只要有一个烛火大的灯头，她就能看得清很远的距离。在地宫里侍奉的太监着实适应了很久，有些受不了这里空气的稀薄闷气，没几天就脸色发青倒在地上休克抽出着被抬出去。
没办法，沈儒秋只好跟慈禧请旨，要在地宫里至少新增七个气井。地宫上面的景山所有的竖井都可以挖通下来。
井也不是随便打，沈儒秋先找人仔细勘探过，发现其实景山上其实原本就存在几个暗藏的通风口，年久失修很多倍堵得严严实实的，空气自然就被阻隔在了外面。他绘制了一幅图，发现原来旧的通风口做的对称，相互之间自然就能完成换气了。
造空气井口，修复过去的旧井。
这些都算不小的工程。
慈禧说必须要慎重考虑，如果直接找工人，就怕地宫里的秘密很快机会泄露出去。
造井不难，难在去哪找一个手里有工程兵，又确定了属于自己心腹的这个人。慈禧把当年雍正爷写给李卫的信件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心里安安叹息，说起自己信任的，李莲英算一个，可惜李莲英是个太监，长期离开自己身边去做监工过分惹人注意。曾国藩跟李鸿章上了年纪，况且那两个老滑头，鬼精鬼精的人，她也不敢把这种事泄露出一点端倪，怕他们三两下就猜出了用意。
左思右想，年轻人里面自己信任的，性子厚道直爽的，也肯效忠自己的人就剩袁世凯一个了。
袁世凯手里有工程兵。
她要是把修建气井的事交给袁世凯，这件事应该不会出大错。
但是这件事怎么交给袁世凯也是问题，毕竟她可不想地宫里的真实状况被更多人知道了去。慈禧看着这口乌木红漆大棺材，这是从袁世凯手里诓骗来的，袁世凯是实诚人，到现在还相信她是找画工临摹彩绘。就算袁世凯知道了自己是诓骗他的，他也没怎么闹起来，正反面都说明了袁世凯的厚道。
慈禧躺在床上睡不着，没征兆的说了句：“袁世凯不知怎么样。”
李莲英立刻领悟了慈禧说的是什么，忙说：“袁大人极好，袁大人有能力，没心机，人又爽直敦厚，奴才看袁大人是现下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
慈禧嗯了一声，就在盘算，怎么把袁世凯拉进来才好。
慈禧对李莲英说：“小李子，你给哀家好好想个法子，既让袁世凯把工程修葺了，又不让他知道本宫的秘密。”
李莲英笑着说：“奴才以为，袁大人根本不会想的太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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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择主
袁世凯打了个喷嚏，朱四月笑着说：“天寒，将军是不是着风了。”
袁世凯倒了一杯温酒：“不是不是，老子没有那么脆，这点寒凉还不能让老子生病。刚才是鼻子痒痒。”朱四月点点头，执棋子又走了一步，朱四月早发现了袁世凯其实一点不粗，虽然他看起来做事大而化之不修边幅，可从他下棋的路子就能明白其实袁大人是个极其细腻却又能把这细腻隐藏得毫无痕迹的一个人。下棋的路数非常厉害，声东击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一步看起来随意其实都是精心准备过的。
朱四月就想起袁世凯前些落难时在家里钓鱼的事。
听说那阵子袁大人把自己整个封闭在家里，谁也不见啥也不问，一副隐居的样子。
可等到了极关键时刻，朝廷出了问题还是请他出来摆平。
当年姜太公，诸葛亮，司马懿，一副嘴脸。
袁世凯下去输了，朱四月知道其实他是不想下了而已。
把棋子一丢，笑着说：“其实你听说过没有，我进京时随身带了一口棺材。”
朱四月说：“听过，可否给我看一看？”
袁世凯挠头：“娘的，被人诓走了，老子的心肝宝贝，老子做梦梦见它，为了它可是茶不思饭不想的。”
朱四月点点头：“还有人能诓袁大人么。”
袁世凯一笑：“不说了不说了，说起来心就酸。”
袁世凯别过了这个话题，又说：“听说最近，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风声。”
朱四月说：“您是说，太后，皇上，还有皇上新宠的那个康有为，康有为身边的谭嗣同。”
袁世凯一拍大腿：“哎呦，你全懂，知己知己请饮此杯。”
朱四月说：“其实他们应当是想要学日本人明治维新。”
袁世凯说：“哼，老子且想问问，肉到烂到了肠子里了，现在要连肉带肠子五脏六腑一起挖出来，是能死啊还是能活。”
朱四月说：“恐怕是活不成的。”
袁世凯说：“若我是大夫，就拿把小刀，给这肚子里切开来，然后把上面的烂肉这刮掉一小点撒点药等两天，然后那边再刮掉一小点撒点药等两天，只要人还活着没死，我就慢慢的拖啊拖，一点点的刮烂肉，时间久顶多是心烦，可总有好的一天，怎么也要比肠子肚子一把都抓出来弄个暴毙来的舒服。”
袁世凯叹气：“搞得那么热闹，哗众取宠一番，也不知到底是为了啥，要说是为百姓吧，咋地百姓也骂？我老袁认为，真为百姓的可不会把自己一个人捧得神一个样子，多半在下面默默的做实事儿，根本哪里是法的事呢？”
朱四月点点头：“不是法的事，是钱的事。”
袁世凯点点头：“知己知己，再请满因此杯。”
说到底，中国的老百姓可是聪明的很，总归是让大伙看到了好处，真正拿到了好处才有人当真觉得这回事不赖，否则瞎嚷嚷除了裹乱那就是在裹乱而已。
袁世凯喝一杯说：“我下午就去见太后去，告诉太后，一群小混蛋在胡闹裹乱。”
朱四月知道了，袁世凯是打算彻底跟皇帝闹掰，彻底投奔慈禧太后去了。
他看的没错，也知道，或许他自己等待的那个时机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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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庖厨
袁世凯下午入宫，在储秀宫里跟慈禧谈了半日，晚饭前才回到大将军府。其实他今日跟慈禧太后所说的事，对于太后来说根本就不吃惊，比如说康有为谭嗣同私下里建立‘康党’策划变法。他把康有为找过自己的事对慈禧详细说了，主要是说康有为希望他用自己手里的兵权震撼住皇上之外的所有人，保证变法实施期间，他们可以拥有最大的话语权。
慈禧听见这件事，还是吃惊的，别说慈禧就连当日康有为来找他详谈此事他也吃了一惊，步子走的这么快，也不怕扯到了蛋。袁世凯当时是跟康有为说一定会拼全力维护皇上跟新法，康有为一走，他在家里骂了几个钟头。该死的康有为自己找死不说，怎么会想到拉他出来做垫背的？
慈禧太后跟他谈完，整个人心情大好，于是话锋一转又说起那口大棺材的事情。
慈禧太后当然明白他的小九九，为了口棺材现在得罪他老袁不值当的。
慈禧太后就跟李莲英说了，三日内一定把他的宝贝棺材从哪拉走的拉回哪去。
袁世凯美滋滋的回来，跟朱四月说，等三日内，他一定有眼福看看他那口神奇的棺材。
三日后，棺材果然被拉回来。
袁世凯当着朱四月的面把锦布揭掉，“四月老兄，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一件宝贝？”
朱四月一眼看到棺材上阿黎的画像，依旧温存的目光望着他的脸。
他走过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阿黎的脸。
袁世凯忙着拉住朱四月的手：“不能够！这脸可不能随便摸，这女人是老袁的。”
朱四月收了手，“这棺材果然不同凡响。”
袁世凯说：“今天晚上我就睡进去。”
“大人你也不同凡响。”
袁世凯当下就推开棺材盖子，跳进去，平躺下来。
一边躺着一边跟朱四月聊天，说着说着突然说道：“我这棺材舒服的很，可惜老袁我就算天天睡也能看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不过那个什么康有为那些人可就要倒霉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好寿材。”
朱四月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袁世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