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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鸠毒
这两个真的不是鬼，黎明之后东方发白，第一缕阳光穿透戏台，洒在花纹繁绕的波斯地毯上。戏台周围死气沉沉，地毯正中央的椅子上，盛装打扮的白脸女子死不瞑目端坐着，眼眶中，鼻子中，耳朵中，嘴巴里，黑色的鲜血业已干涸，她的目光僵直。目光寒冷到毫无温度。
活人跟死人，生命跟死物的界限泾渭分明。
此时她已经僵硬的像块砖头。
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小宫女同样七窍流血，面前放着一叠豌豆黄。
沈儒秋仔细检查了这种死状，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对女子中的是鸠毒，这种毒有很长的潜伏期，当人服用有时一两日都不发作，一旦发作立刻全身病发七窍流血而亡，这种毒，自古以来在后宫都是赏赐给犯错的宫人，后妃的，当然也有个别的皇子皇孙，甚至皇帝也曾品过鸠毒的味儿。
中秋节过去了，整个戏台都被吴公公下令封锁起来，昨天中秋，一共折了三条人命，而且这三个宫女死得凄惨不说，又是非常的蹊跷。沈儒秋检查尸体时，早就发现，那个坐着死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是唱戏的戏服，而是真正的太后的衣服。因为太后服装上的花纹是有讲究的，戏服根本不敢这么制作，再说，唱的是当朝的戏码，穿着当朝的衣服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这对尸体的处理方法一致，李莲英吩咐人偷偷运出去处理掉。
然后皇宫里的日子表面看起来仍然平静，皇后在她的钟粹宫里安心的过着日子，她根本一点不知道就在中秋那天，她的宫里死过人，她睡觉的床上曾经放着一双死人的双脚。
真不知道如果皇后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吓出毛病。
这日太医院里，沈儒秋刚来就见三叔家的表哥跟王御医家的二世祖正在悄悄的嘀咕什么，别人都围在一边，低声窃窃私语。沈儒秋走过去，他们就散开了，似乎是在有意的避开他，沈儒秋受排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反应倒无所谓的，只是怎么连张御医家的兄弟也对他欲言又止的。
中午用膳的时候，小张才偷偷的问沈儒秋。
“小沈弟弟，你能不能把那天发生的事，说一点给我听啊？”
沈儒秋呆了，问：“哪天的事？你问的是什么事？”
小张说：“这个我也知道你为难，不过我真的好奇死了，你放心你对我说了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沈儒秋没吭声，看着小张半天。
小张才说：“大家那天都看见了，李公公让你跟吴公公带着人去办事，之后宫里传出死了人，而且传得神神鬼鬼的非常吓人，我们都知道你一定在当场的，所以你能不能说出一点给我听？”
沈儒秋说：“这个，真没什么，你要问的我不清楚。”
小张一笑，突然说：“你还真谨慎，哎，我是理解你这谨慎的，只是外面谣传的很厉害，说是报应来了。”
“什么报应？谁的报应来了？”
小张突然意识到他说错了话，看着沈儒秋突然产生一种不信任。
沈儒秋说：“这件事，不要在这里说，要说等回家，到酒楼去说去。”
小张猛吃了几口饭，顺便点着头。
晚上沈儒秋带着小张回了酒楼，朱四月让准备了不少好吃的慰劳他俩，小张跟朱四月阿黎两个也很熟悉，没少随着沈儒秋回来蹭饭的，这会感觉到了自己家一样，也打开了话匣子。
小张说：“小沈弟弟，你难道真不知道那个传闻么？”
沈儒秋说：“这个我真不知你说的是哪个，宫里的传闻其实很多。”
小张翻翻白眼：“我知道你心里有数的，我说的是，那个西太后送豌豆黄毒死了东太后的传闻。”
这个，听说过，沈儒秋点点头。
小张说：“这件事，最近御医院的大人们也都在下面悄悄的说，当年东太后没的时候，根本就不大正常，虽然脸上很干净，可验尸的时候就发现东太后的鼻腔，耳朵深处有黑色的血迹，说明她很可能是中毒七窍流血而死的，但是后来被人擦掉痕迹。最近宫里传闻说出了事，死了几个宫女，其中一个叫如哥的，就是当年送了豌豆黄给东太后的宫女。另外两个也说是中邪到了戏台唱戏，唱的就是东太后死前的冤情，而且那个人死时穿的就是东太后下葬时的衣裳。”
沈儒秋忙说：“你快别说了，听得我可吓死了。”
小张哼了一声：“你吓死了？我们都猜测，你应该是亲眼看到了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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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驱邪
虽然情有可原，小张心里依然责怪沈儒秋的口风太严了些，宫里发生这样大的事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反应，似乎他根本就没感觉到任何害怕的情绪。不过虽然沈儒秋的口风严密，吴公公手下的两个小孩的嘴巴就没这么紧了，小太监群里就不少人在说一定是东太后的阴魂不散。
沈儒秋给小张夹了块鸡腿，笑着说：“要是我亲眼看见了什么，早就憋不住对你说了。”
小张听他这样讲，将信将疑的：“总觉得你不够意思，算了，无论你看到没有都算是情有可原，我们如今在宫里行走，说多错多，再说这样大的事，真说出口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沈儒秋心想，你都明白还逼我说，人的好奇心就是可怕，知道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浪费了耳朵，那日发生的事，他看见了都觉得无比麻烦。小张没多久喝的醉醺醺的，朱四月让沈儒秋套上马车送小张回府，沈儒秋赶车的路上，小张还在喋喋不休的说醉话：“小沈弟弟，你听说没有？太后害死的人可多了去了。”
沈儒秋说：“你喝醉了，等酒醒过来想想你现在说的话一定后悔。”
小张醉醺醺点头：“嗯，你说的对，不过太后可真是心狠手辣。”
沈儒秋皱皱眉，总觉得小张这家伙早晚要折在他的嘴上。
送了他回府，返回酒楼之后朱四月还等着他。
沈儒秋就问：“师娘呢？”
朱四月说：“她说你喝了好多酒，这样出去送人回来受凉风胃里不好受，给你熬醒酒暖胃的汤水去了。”沈儒秋听了，挺高兴的，在桌边坐下来：“还是师娘最疼我了。”
朱四月说：“阿黎说过，这世上最亲的，除了我就是你。”
沈儒秋目光一柔，点点头：“我知道，师娘她最疼儒秋。”
朱四月就问起皇宫里到底怎么回事，沈儒秋照实说了。
朱四月这就明白过来，原来小张御医说的都是真的。
他本来就很敏感，总觉得自从袁世凯挖出那口棺材带回来，京城就开始变得不大对头，后宫里出事早晚的，只是还没想通，这三个宫女跟整个事件应该怎样解释。朱四月对这种事很敏锐，若说是有鬼他是不信的，有人做鬼又是一定的，只是，那个做这件事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儒秋仔细想着，他却也没猜透里面的事。
朱四月说：“宫廷里发生的事，多半都是有用意的，也不必想的太麻烦。就算表面看起来在复杂，只要看准了方向大约就能推测出用意来，你是官宦家子弟，对于宫廷里这一套并不熟悉。”沈儒秋很好奇，他跟朱四月认识这样久，只知道他全知全能的一个厉害角色，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现在知道了他也是不死之身，再回忆他过去的话，所谓的朱家后人似乎不能完全可信了。
沈儒秋曾经揣测过，只是这种事并不是靠揣测就能知道的。
沈儒秋突然问：“先生，您对宫廷很熟么？您总说自己是朱家后人，那您究竟是哪一位后人？”
朱四月笑笑说：“只是一个不要紧的后人，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阿黎端着汤过来，刚才儒秋出门穿的单薄，她看了就开始担心，把热汤推到了儒秋面前：“现在过了中秋，天气冷了，以后出门要记得添加衣物。”
沈儒秋笑着说：“记住了。”
他喝着阿黎熬的汤，胃里跟心里都暖乎乎。
刚想跟阿黎聊天，却看见阿黎跟朱四月相对笑了笑，那笑容甜蜜的令人讨厌。
沈儒秋喝完汤，问朱四月：“先生您觉得这件事，大约会跟什么有关联？”
朱四月说：“往简单里想，有人就是要把西太后毒害东太后的事给弄得天下皆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西太后在悠悠众口之下有所收敛，背后目的无非就是一个——权字。”
权。
权力。
为了这两个字，天下多少亡魂。
沈儒秋点点头：“先生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是为了打击西太后才发生的。”
如题想，谁最想西太后倒霉，谁就有嫌疑些。
宫里虽然看似平静，其实内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慈禧太后听到整件事情之后，就开始身体抱恙。
御医们看后，发现她的身体并没什么事，大约是受惊过度了。
这日，李连英突然请了不少萨满法师进宫。
说是要给整个东西六宫好好的去去邪气。
皇后，终于也听说了她这钟粹宫里发生的惨事。
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皇后吓得睡不着，躺在床上，就觉得又双死人的断脚，就压在她的枕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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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跳神
这几天萨满法师已祈福为名，开始在东西六宫的每个重要宫阙内展开跳神的仪式。萨满的锣鼓舞得叮当作响，皇后翘首以望，总是不满为什么萨满法师没有先到她的钟粹宫来。皇后这几日神叨叨的，吃不下睡不着，本来就瘦长的脸这会变得更加的枯槁，宫女劝说她要多吃东西，皇后就说，要是有鬼害她，吃再多东西也会死的。
皇后是慈禧太后的侄女，她总觉得，如果东太后阴魂不散跑来报仇，她作为西太后的侄女一定会被牵连。慈禧太后听说皇后郁郁寡欢，整天疑神疑鬼的就有点生气，让李莲英叫她过来，暂时也不用回钟粹宫了，就住在储秀宫这边跟她作伴。
李莲英知道，慈禧太后也是怕了，她也是想找皇后给自己做个伴。
宫里的传闻自然尽量压制下来，就萨满跳大神时的声音有时候传过来，慈禧听了都会感觉耳朵刺痛，太阳穴的位置一跳一跳的，很快就是剧烈的头痛。
沈儒秋帮慈禧太后把脉之后，发现她只是过度焦虑引起的头痛，并不是真的生病，就些了一些安神益气的方子，给慈禧太后过目。慈禧太后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沈儒秋全都看见了，她突然问：“小沈，那天的事，你都看见了吧。”
沈儒秋一怔，点头说：“是，看见了。”
慈禧的眉尖微微的扬了下：“你是怎么想的？”
沈儒秋说：“宫里很大，人口很多，人多事必然就跟着多，人跟人之间产生大大小小的矛盾，偶尔出现一些这样凄惨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大约还是仇杀不然怎么会杀的这样心狠手辣？”
慈禧哼了声：“小沈，你年轻不知事，怎么能明白这后宫里除了仇杀之外，更多是别有用心的圈套呢？哎，你怎么会体会，我们这些从小就被抬进宫里生活的人，在这宫里都经历过什么事？”
沈儒秋点点头：“太后天福永享。”
慈禧笑了笑：“什么天福永享，只是你们说的一句好听话罢了，哀家本来还当成了真的，以为你们真希望哀家天福永享永远的护着你们，护着这份家业，其实不过是一厢情愿，哀家要是天福永享了，别人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沈儒秋垂着头一声不吭。
慈禧也就不跟他再说这些，沈儒秋出了储秀宫，正好见到珍嫔，瑾嫔两个人过来给太后请安，珍嫔看着意气风发的，倒是瑾嫔气色不好。沈儒秋给他俩请了个安，之后对瑾嫔说：“瑾主的气色不好，等下午臣去给瑾主请脉。”瑾嫔点点头，珍嫔却看着瑾嫔，微微的勾起唇角露出一种特别的笑意。
沈儒秋见到珍嫔这笑容，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这笑容是这个做妹妹的对她姐姐不大尊重。
下午请脉的时候，瑾嫔仍然愁容满面的，沈儒秋就说：“是不是最近萨满在宫里喧闹，瑾主儿受到了打扰了？”瑾嫔摇摇头，“不是，萨满是祈福，怎么会打扰我？”瑾嫔身边的宫女却说：“倒不是别人，儿是珍主竟然也给我们瑾主气受了。”
她们姐妹两个的感情一贯是很好的，为什么珍嫔会突然对瑾嫔这样？
沈儒秋不明白，就见到瑾嫔很则怒那个小宫女，小宫女没敢再说。
沈儒秋请脉离开，小宫女送出去，沈儒秋特意又问了问，才知道原来昨天下午，珍嫔跟瑾嫔之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争吵，珍嫔说了不少难听的话，瑾嫔没忍住打了她一巴掌。沈儒秋听明白之后，也觉得这小宫女的嘴快，于是说：“妹妹照顾瑾主儿，对我说这些也就算了，以后这种话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如果是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了呢？”
小宫女忙说：“这个我也明白，只是我们瑾主常说，沈御医是自家人。”
沈儒秋点点头，告辞离去了。
回到酒楼，却见到酒楼外面一辆大车，等进门时，却看见了一个好久么见的老熟人。
沈儒秋笑了下，“三叔，你怎么来了？”
三叔高兴说：“儒秋啊，你没想到三叔也来京城了吧？三叔如今也不是布衣了，三叔明天就要跟你一道去太医院里供职了，咱们俩算是同僚，咱们沈氏一天比一天更兴旺。”
沈儒秋没听说，三叔要进宫作御医的事啊，这件事确实非常意外。
三叔的脸皮也是蛮厚，如今根本不计较他跟朱四月的争锋现对，竟然决定也在酒楼暂住下来，以后每天要跟儒秋一起进宫当班。
三叔进宫的事，并不算是大事，可奇就奇在，为什么三叔一届布衣，刚刚进宫就被破格提拔专门照顾起皇帝的身体？过去，照顾皇帝身体的御医，都是太后亲自点头才行，三叔这一遭，的确是像得到了皇帝的抬举。
而且，三叔带着大表哥，跟着张御医这些人，似乎是要把太医院分成两派。
皇帝，珍嫔，还有皇帝亲密的那些人的身体，似乎是被张御医一派的人给包圆了。
沈儒秋如果不是有太后罩着，怕是早被欺负的哭都没处去哭。
就算这样，沈儒秋被排挤，就算是给西太后抓药，也得看看别人的脸色。
这件事，怎样看都透着一丝，不大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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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得宠
三叔入宫之后很快得到了皇帝的宠信，他特意带了一种研制多年的蜂蜜玫瑰露养颜丹先给了珍嫔。三叔带着珍嫔的赏赐回到内医院表现得十分小人得志，他跟儿子一唱一和，都在说珍嫔是怎么怎么喜欢他给的养颜丹。其实那养颜丹的底细没有比沈儒秋更了解的人了，虽然说玫瑰露跟玫瑰泥跟蜂蜜和在一起的确有理气调经的作用，对于珍嫔这样年纪小的嫔妃来说，根本上不会感觉到什么奇效，大约是入口好吃的糖球而已。
三叔尽情的哄着珍嫔，经常从老家让人搜了奇香回来送给珍嫔，从前举荐他的首席御医爷俩都感觉岌岌可危，有些傻眼，当初带三叔入宫，不过是想让三叔帮衬自己，现在道像是自己帮衬他们。三叔根本无视这些，不知道是得了什么东西壮胆子，根本不准备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又没几天，皇帝赐了一座宅子给了三叔，那宅子靠近了紫禁城边，是个方便他随叫随到的地方。沈儒秋拎着礼物给三叔暖房，三婶竟也从老家来了，张罗了一桌子的菜色。
三叔一边招呼沈儒秋一边说：“儒秋，三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跟从前已经不一样了，过去那会三叔的确有私心，三叔想进宫想当御医，现在走一圈发现这御医不好当啊，宫里的人都虎视眈眈的，三叔突然明白过来，如果没有一家人齐心协力，三叔一个人也是不行的。”
沈儒秋挺喜欢吃三婶烧的鱼汤，垂着头吃了两口说：“你明白了就好。”
三叔笑了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儒秋，你跟你哥年轻，以后你们两个才应该是相亲相爱的，别总是跟着外人跟三叔作对。”沈儒秋心里呵呵一笑，心说我要是不跟外人合起来跟你作对，早被你整死了，还有今天坐在这里喝你家鱼汤的好事？
三叔说：“明天开始，你从朱四月那个酒楼搬三叔家里来住，三叔发誓以后也把你当小儿子看，三叔如今的志向可不是进宫作个御医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沈儒秋心里琢磨，三叔这样说，到底是有什么事要用到他么？
三叔突然说：“你爹有本行医笔记，这件事你知道么？”
沈儒秋愣住，看着三叔问：“你说什么我爹的行医笔记？”
三叔说：“就是你们那边的人，世世代代作于易的笔记精约，记载的好像都是宫里最难办的疑难杂症，还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的宫内秘闻。”
沈儒秋看着三叔：“你知道的比我还多。”
三叔笑了笑：“实话说，这本笔记，三叔已经找到了。”
沈儒秋安静下来，只是看着三叔无话可说。
三叔说：“就是你入官学走了，三叔总要帮你照料一下你那边的府宅吧，那个刘阳东，毕竟是个外人，三叔很怕这本笔记落在刘阳东手里，于是就想办法找到了。”他为了找这本书，可谓是把沈儒秋的家翻腾了个底朝天，最终在祠堂的牌位下面找到了那笔记。
沈儒秋：“那笔记是什么样的，拿出来给儒秋看看吧。”
三叔点点头：“本来吧，这本东西是你爹，你爷爷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