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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官人事不省晕倒在罗汉床上,刚刚进门的新娘子握着他的手,跪坐在他床前。
陆瑞兰心里好受了些,过来问道:“曾太医,五弟是怎么了?”
因是大婚的喜事,陆瑞兰不肯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曾太医捋捋胡子,道:“应该是太劳累了。谢副相身子本来就弱,又有宿疾。从脉相上看,应该是连日往京城赶,伤了本元吧?”
谢东篱的手掌陡然热了起来。
盈袖明白过了,身子陡然僵硬,恨恨地将谢东篱的手扔到一边,扶着罗汉床的床沿站了起来,暗道什么连日赶路?明明是昨天折腾她。折腾得过火了!
陆瑞兰见盈袖起身了,忙走过去,拉着她的手。百般道歉:“五弟妹,真是不好意思。五弟一向身子不错的,这一次实在是差事太忙,不然也不会这样……”
盈袖点点头,“我省得,大嫂,您不用这样说。”顿了顿。她正要说话,从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五夫人,门口有人找。说是您娘家让她来的。”
盈袖一惊,终于还是来了吗?她恋恋不舍地看了晕迷的谢东篱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东篱晕迷不醒。让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管用!
盈袖的眼神黯了黯。对陆瑞兰道:“大嫂,这里拜托您了,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陆瑞兰点点头,“去吧,我让人把五弟送到你们的新房,等下喜婆直接领你去新房。”
今天本来是谢家拜堂成亲的日子,结果新郎官谢东篱居然当堂吐血晕迷。
这件事一下子就在京城传了开来。
有些觊觎谢东篱,想跟他结亲的人家忍不住高兴。幸亏不是自己家闺女遇到这种事……
当然,更多的人家在为盈袖可怜。先是失去了郡主之位,然后娘亲和弟弟都身染重病,还有爹也被派到南郑国做质子,只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盈袖这时候想不到那么多,她晓得谢东篱应该没有大碍,还是自己的娘亲和弟弟要紧。
从后堂走出来,她看见一个老实巴交的婆子,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她梦中那个衣着怪异的女子就好……
“你找我什么事?”盈袖命人将那婆子带到一间偏厅问道。
那婆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有人托奴婢给元大小姐代话,问您什么时候会……会跟谢副相解除婚约?”
盈袖挑了挑眉,道:“谢副相当堂吐血晕倒,你难道没看见吗?你让我怎么说出口?就算我说了,他没听见,还能算数吗?”说完又摊开手问:“你主子答应我的东西呢?”
那婆子摇摇头:“主子说,要您先……先跟谢副相解除婚约,才……”
盈袖转身就走:“那你们等着办丧事吧。”
对方到这种时候都追着她来要解药,那说明,元应蓝和元应佳的性命对他们来说,比她想的还要重要。
这就好办了。
不怕他们狡猾奸诈,就怕他们丧心病狂,什么都不顾。
只要有顾忌,她就能跟他们周旋,救出自己的娘亲和弟弟。
那婆子在谢家不敢放肆,眼睁睁看盈袖转身进去了,只得叹口气,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盈袖镇定了许多。
她知道,按照她做的药丸的效力,如果不吃解药的话,今天应该是最后一天了,到下午的时候,元应蓝和元应佳会疼得死去活来,肯定忍不下去了,到时候,他们肯定要再来求她的……
盈袖昂着头,被喜婆领着去了她和谢东篱的新房。
这是一间完全新盖的院子,前后四进,第三进七间正房,四间厢房,还带一个小跨院,就是给他们夫妻住的。
盈袖慢慢走了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成亲了,还是没有……
不过来到新房门口,陆瑞兰和宁舒眉就将她拉了进来,着急地道:“你可回来了,我们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两位嫂嫂请坐。”盈袖指了指两张交椅。
陆瑞兰和宁舒眉都没有坐下来。
陆瑞兰皱着眉头道:“五弟刚才醒过来了一下,病情有些重,太医建议,要搬到外面的庄子上静养,你看呢?”
盈袖正中下怀:“那就去吧,我跟去照顾他。”
陆瑞兰和宁舒眉两个人相视而笑,心里放心一块大石头。
见盈袖这样体贴,一点都不嫌弃谢东篱这个样子,而且也不在意刚刚没有完成的拜堂之礼,陆瑞兰握住她的手,悄声道:“五弟妹,你别生气。等五弟好了,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大嫂别这样说……”盈袖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都是应该的。”
来到里屋坐下。盈袖看着谢东篱静静躺着的样子,轻叹道:“难为你了。”
谢东篱咳嗽两声,没有睁眼。又睡了过去。
盈袖便和自己陪嫁的丫鬟开始收拾东西,打成几个包裹,打算到庄子上去住一阵子。
外面的酒席虽然开了,但是没人问新郎官和新娘子的情形。
陆瑞兰和宁舒眉两个人在外面跑前跑后地招待,只说谢东篱最近太累所以晕过去了,只要静养几天就好了。
大家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喝酒的气氛到底没有很热络。
刚吃过午饭。盈袖就听见采桑进来道:“夫人,外面又有人找您。”
盈袖点点头,“把她带到待客的厢房。”
待客的厢房在他们新房院子的第一进。
还是那个婆子。不过她已经没有上午的气焰,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脸上还有被掌掴的痕迹。
盈袖不想问她是如何进来的。
幕后之人连蛊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都能弄到,派个把人混进各大府邸太容易了。
说不定这就是为什么元宏帝一听蛊术在南郑国以外的地方出现。才马上命令谢东篱跟南郑过大巫特使一起去解决这件事的原因。
因为这东西实在是太邪门了。如果不及时防范,就连皇宫里面他们都能来去自如!
哪一个皇帝能容得下?!
可惜谢东篱这会子晕迷不醒,不然盈袖会问他更多事情。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盈袖已经换上家常的衣衫,坐在厢房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伸出自己早上刚染的指甲看了看。
那婆子陪笑道:“元大小姐,您几时打算跟谢副相……”
啪!
不等她说完,盈袖已经抽了她一个耳光。恼道:“还不死心?!我说了!——没可能!”
那婆子捂着脸,嘴唇翕合了半天。才讪讪地道:“……您真的不想知道您娘亲和弟弟的下落了?”
“我看你们是不顾元应蓝和元应佳的死活了吧?”盈袖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吃了一口,“不在乎就回去等着给他们收尸……今晚三更……我说到做到!”
“……那您岂不是也要给您娘亲和弟弟办丧事?”那婆子忍不住讥嘲道。
“这就不劳你们操心。大不了我自己去找,一天找不到找一年,一年找不到找一辈子,一辈子找不到,就找下辈子!”盈袖冷笑,“我就不信,天下之大,就真的找不到他们!”
当然,她这样说,前提是沈咏洁和小磊还活着。
以她掌握的情形推断,因为她当机立断给元应蓝和元应佳下了毒,所以对方肯定不敢对沈咏洁和小磊下手,应该是转移到比较远的地方了。
如果来回要二十天,那说明不是藏在南郑国,就是在北齐国。
如果只是在东元国,还真要不了这么长时间。
那婆子想起主子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情形,还是打了个寒战,知道他们不得不屈服了,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讪笑道:“谢副相夫人真是厉害,老身佩服!能不顾家人的性命也要嫁,您也是头一份……”
“你再胡说八道,我的解药就是喂了狗也不会给你!”盈袖冷笑着起身,不想再跟这婆子说话了。
明明是来求她的,还敢这样大言不惭讥讽她,真当她是软柿子好捏?!
那婆子忙跪了下来,给盈袖磕头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多嘴!”说着,啪啪啪啪自扇耳光。
盈袖冷眼看着她,一直到她自个儿把自个儿扇得嘴边流血,双颊高高地肿了起来,才点点头,道:“给我我娘亲和弟弟的下落,我就给你们二十天份量的解药。”
那婆子窒了窒,不情不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了上去。
盈袖用左手腕的玉镯先试了试,发现没有异样,才接了过来。
蛊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了,来无影去无踪,还能控制人心。
这种逆天的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
头一次,盈袖有了要将蛊灭绝的打算。
南郑国大巫,是蛊的祖宗吧?
有机会,真想会一会她……
盈袖一边想,一边拆开信看了看,顿时有些傻了。
只见上面写的地址,正是南郑国京城的质子馆!
尼玛!
真的是送去了南郑国?!
她真的要会一会南郑国大巫了!
盈袖沉着脸,也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道:“这里有二十粒药,元应蓝和元应佳一人十粒,一粒管两天,一共二十天。如果我能在二十天内带着娘亲和弟弟平安归来,就给你们最后的解药。如果不能,就让元应佳和元应蓝给我一家陪葬!”
因为只有这样,对方才不敢再耍手段,如果他们真的在乎元应佳和元应蓝的话。
当然,她也是豁出去了,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元应佳和元应蓝的死活,她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可是如果对方不在乎元应蓝和元应佳的死活,应该一早把沈咏洁和小磊弄死了,怎么会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把他们弄到千里迢迢的南郑国质子馆关起来?
所以不管怎么看,她的做法应该是有效的。
那婆子不敢再说什么,伸手接过药瓶,匆匆离去。
盈袖将沈遇乐叫了过来,对她说了自己的打算,请她回去跟她娘亲王月珊说一声,然后就坐着大车,带着昏昏沉沉的谢东篱,还有很多丫鬟婆子侍卫随从,一起去了谢家在城外的庄子。
王月珊听说了大婚的情形,明白了盈袖的意思,第二天就收拾了东西,带着沈遇乐去沈咏洁和小磊以前养病的庄子上住下来,这样如果皇后齐雪筠想要找麻烦,他们也能应付。
如今他们和皇后齐雪筠那一派属于胶着状态,谁都担不起撕破脸的后果,只能达成这样一种平衡。
……
到了晚上,天上的浓云居然散去了,天气也没有那么冷,回复了正常的十月初的天气。
盈袖背着一个大包袱,蹑手蹑脚出了庄子,坐上她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大车,往向南郑国去的路行去。
对于谢东篱,她留下一封信,让他好好养病,说她有事要出去,二十天后就回来了。
采桑等丫鬟婆子都被她留下来,只有采桑一个人知道她出去了,但是对外只说她是病了,要静养,不许别人打扰她。
而谢东篱那边,有谢东篱的小厮和以前的随从照应,她们这边的婆子帮着洗洗涮涮就行了。
天上的月亮虽然是半圆,但是已经很明亮了。
月辉洒落在大地上,给万物盖上了一层云白的光。
盈袖坐在车里,有些精疲力尽。
她撑着头,在车里刚刚阖上眼,突然觉得车身震了一下,然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车门外轻斥:“滚回去!这里有我!”
盈袖推开车门,唰地一下拉开车帘,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赶车,心情顿时大好,笑靥盛放,道:“东篱!你终于来了!”
那人回过头,脸上戴着那个银白色的面具。——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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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相伴 (第一更,求保底月票!)
破天荒头一次,盈袖见到师父,心里涌现的却是淡淡的失望。
“……师父?您怎么来了?”盈袖眨了眨眼,很是惊讶地问道。
师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久到盈袖已经再一次认为师父会和上一世一样,就此消失不见……
而且,她的心里这一阵子很少想起师父。
和谢东篱的点点滴滴已经将她的心塞得满满地。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师父淡淡地道,回头又往马背上抽了一鞭。他的声音又回复到刚才的金属铿锵之声,似乎她刚才听到的话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盈袖窒了窒,在车里蜷缩起来。
京城十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冷了。
“……师父,我今天大婚……”盈袖低声说道,泪光朦胧中,她盯着师父的背影,居然越看越像谢东篱的背影,心里觉得很是不对,忙闭了闭眼,将这股不对的感觉压了下来。
师父在车前也窒了窒,半天才“嗯”了一声,淡淡地道:“既然大婚,怎么又跑出来了?新郎官呢?”
盈袖咬了咬唇,蜷缩得更紧了,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他……他明白的,不会怪我的。”
“真的?”师父嗤笑一声,“你对你的夫君也真是放得下心呢。”
不知该说她心宽,还是根本没有心……
师父狠狠一鞭抽在拉车的马背上,又问:“你要去哪里?”
“去南郑国。”盈袖定了定神。“我……我爹病了,我去南郑国看看他。”
有关她娘亲和弟弟的事,盈袖现在对师父也不敢说了。
因为她心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设想。只是这设想太过惊悚,她不敢确定是她失心疯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事,所以她选择了暂时隐瞒和沉默。
在无法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暂时不要决定为好。
冲动是魔鬼,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师父听了咦了一声。道:“师父倒是不知你跟你爹这样父女情深。可以放下大婚的夫君,连夜去南郑国探望他。——他是要死了吗?”
盈袖大惭,知道师父根本不信她说的话。
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爹对她和弟弟都不好,她师父是心知肚明的,结果她却口口声声抛下刚刚成亲病重的夫君,去南郑国探父?
再说。就算要去。以她的身份,也得正大光明地去吧?
这样偷偷摸摸半夜驾车逃跑算怎么回事?跟私奔似的……
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
盈袖将脑袋埋在曲起的双腿膝盖上,低声道:“……师父,您别问了,好吗?”
师父顿了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又“驾”了一声,甩鞭子抽着马。往渡口行去。
从京城去南郑国,需要先坐四五天的船往西。到对岸之后,再转而南下。
南郑国的方向,是在东元国的西南方。
也许是因为师父来了,盈袖的心里安定了许多。
她抱着膝盖坐在车里,摇摇晃晃一阵子,也就睡了过去。
到了渡口的时候,天色还是黑沉一片。
师父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来到渡口边上拿下脸上的银色面具,打了个呼哨。
一个黑衣人钻了出来,对他行礼道:“公子,渡船已经准备好了。”
师父点点头,“艄公水手和船娘都备好了吧?”
“都是我们的人,公子请上船。”那黑衣人低着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父回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见里面还没有动静,就对那黑衣人道:“你先去准备一下,找人下来把马车弄到船上去。”
那黑衣人应了,自去布置。
师父戴上银色面具,转身上了车,掀开车帘看了看,见盈袖偏着头靠在车板壁上睡着了。虽然在沉睡中,眉头依然紧皱。
师父在心底叹了口气,撂开车帘跃了上去,伸臂要将盈袖抱起来。
有人靠近。
盈袖猛地醒过来,下意识一个手肘推了出去。
师父反手接住,轻轻松松将她的手肘化解了,“要上船了,我抱你下去。”
盈袖摇摇头,“我自己走。”
她已经成亲了,不能再跟师父不避嫌隙地接触。
师父戴着面具,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是盈袖敏锐地感觉到师父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心里一急,道:“……我……我长大了,已经成亲了!”
噗!
师父忍不住笑了,朗朗的笑声十分醇厚,跟刚才的金石铿锵之声很是不同。
盈袖虽然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却是轻轻扇了扇,掩盖住她翻滚的心事。
“那你自己下来吧。”师父不再坚持要抱她,自己退下了车。
盈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跟着师父下车。
两艘小艇从夜色里驶了过来。
青江上的月色很是亮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看见这样的景色,盈袖壅塞的心底开阔了不少。
娘、小磊,我一定能把你们平安带回来!
……
盈袖跟着师父上了前面那支小艇,有人赶着马车上了后面那支小艇,一起往江心驶去。
在江心中间,停着一艘三层高的楼船,比盈袖家当年那只从江南进京时候坐的楼船还要大,当然,比不过那一次谢东篱的钦差官船豪华。
“这是谁的船?”盈袖好奇地问道。
“是我的船。”师父背着手,淡淡地道,“上来吧。”他先跃了上去,然后伸手拉盈袖。
盈袖拉着他的手。也轻轻松松跃了上去。
等着她的马车上了船,师父已经带着盈袖去了楼船的第三层。
这里只有两间舱室,不过非常宽阔。
舱室里自带起座间、书房和卧房。哦,还有浴房!
盈袖一看见里面的陈设就笑开了花。
她脱了鞋,往卧房的床扑了上去,抱着枕头滚了几圈。
万分紧张疲累的时候突然能看见一张舒适无比的床,真是太幸福了!
盈袖本来是想看看舱室就出去跟师父说话的,结果她抱着枕头没滚两下,就酣然入睡了。
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