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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是桃花糕,这块是玫瑰味的,这块是辣的……”连翘笑眯眯地指点着匣子里的点心,一边告诉展昭道。
“……辣的?”展昭一愣,那不是他胡诌出来的东西么?
“唔,中间这朵是用凉皮堆成的水晶花儿,花蕊是芝麻、香菜和辣酱。”
“特地给展某的?”
“是呀。”
展昭心里一暖。
“石老板托我定要跟展大人说声多谢,我想来想去,便做了这个。”连翘点着头道,“展大人你尝尝看?”
“石老板?”展昭的笑容不由一滞。
“嗯,就是上次酒楼下毒的案子被连累的那人,他开着个调味料铺子。听说是展大人为他还了清白,就托我来替他说声谢。”
“这是……你为他做的谢礼?”展昭托着食盒沉思道,“我还以为……”
“对呀,展大人你还以为是什么?”
“啊……没。”展昭赶紧回过神来,恢复了一贯的淡淡表情,“那便多谢连姑娘了。”
“展大人不用客气。”连翘一摆手,便转身回到锅旁忙去了。
这一幕却被庞金花看在眼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将丫鬟玉桂的手抓出道道红痕,疼得玉桂也不敢胡乱叫喊,只得死忍着。
与此同时,包拯和庞太师正在交谈甚欢。
“这御赐酒食乃是开春的头一件大事,因此老夫将府里的总厨给带来了。”庞太师侃侃而谈,转身对管家说道,“庞福,将米大厨唤来,就说我有事叫他。”
管家急忙跑到灶台那边一说,不多时,就带了个微微发福、小眼睛厚嘴唇的人来到了棚子处。
“小人米田共,拜见太师,拜见包大人。”
“咳咳咳……”公孙策一阵咳嗽,疑似被口水呛了的模样。
“公孙先生?”庞太师不解地望着他。
“学生只是觉得……米大厨的名字真特别……”
“那是,既有田又有米,当年额家给额取名的就是这个意思。”
此话一出,连包拯都险些撑不住了,拼命地维持着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米大厨有个外号,被同行誉为‘天下第一铲’。”庞太师得意地介绍道,“他的厨艺独步天下,老夫不怕得罪地说一句,他做的菜,连宫里都吃不着那样好的。”
包拯一抚轻髯,笑道:“如此说来,太师真是有口福之人。”
庞太师客气地说道:“哪里哪里,包大人待会肯定要尝多点儿。回到开封府却吃不着那样的佳肴了。”
包拯并未放在心上,不觉一笑置之。
赐酒食的三个菜统一为鱼酿豆腐、红烧肉和罗汉素斋,羹汤即为小鸡二色莲子羹。虽不算精致,却甚是讨人喜欢,也代表着官家与民同乐的一分意思。此次宴请的有德高望重的父老,亦有农民商人之流,都统统来凑个热闹,饮上一杯御赐的酒,也趁此机会将百姓的话传达天听。
开宴的时辰已经快到,赴宴的人也陆续到来,郊外渐渐喧闹起来。
以连翘和米大厨为首的两帮人马不停蹄地剁着鱼肉、炒着素菜,令人垂涎的香气伴着炊烟弥漫在郊野的空气里。
那米大厨手里提着两把菜刀,以惊人的速度剁罢鱼馅,又熟练地拿起一块豆腐将中间挖空把鱼肉酿进去。一酿一个豆腐角儿,然后将其铺在盘里,动作流畅甚是好看。
他瞥了一眼连翘那边,只见她还在细细地剁着鱼肉,不觉撇了撇嘴,心想这小丫头真是磨蹭,功夫比自己差了一大截不止。这顿菜不过是做给百姓们来应个景儿,又不是真要献给皇上吃的,用得着这么仔细么?
菜肴已经差不多做好,两府侍从又抬了好几大坛子美酒来,这可是从宫中赐出的佳酿呢。
待众百姓皆入席后,一众丫鬟鱼贯而出,分别上菜。庞府的一色用上银盘银碗,开封府的菜则用了平常的瓷器来盛,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众人都拿眼睛盯着包拯和庞太师的一桌,只等他们动了筷子,才好开吃。
“哎,这菜色却比去年的好多了。”坐在边上的一人说道。
“谁说不是呢,闻着就香。”又一人接腔。
“我听说呀,这菜来头大得很。是太师府的‘天下第一铲’做的,皇帝都吃不着的好滋味!”
“真的?那咱们必定要仔细尝尝!”天下第一铲的名头一出,众人皆兴奋起来,跃跃欲试。
眼巴巴地看着包拯和庞太师向众人敬了第一杯酒,百姓们都放开了肚皮,大吃大喝起来。
“好吃!这豆腐角儿绝了!”一人拍桌赞叹。
“老朽从未吃过如此香酥的红烧肉……”一老头眼里含泪。
“你们别抢!”又一人拿了个调羹,恨不得将所有的菜肴都拨进自己碗里。
一时席间狼藉,众人争得头破血流。
“米大厨,连大厨,菜好了么?那边已经快打起来了。”侍从跑了过来,哭丧着个脸催道。
连翘赶紧将菜盛了起来,却被米大厨一手拦住。
“端这盘去。”米大厨将自家锅里的菜盛给侍从,那人脚不沾地地去了。
连翘见状扁了扁嘴,也没多言。
不到半刻钟,那几桌子又闹起来了。
“错了!错了!”侍从又奔过来,那脸皱成一团,“他们说拿错了!不是这个!”
“啥错了?”米大厨瞪大了绿豆眼。
“他们说不是银盘子的菜,是用瓷盘子装着的!”
米大厨懵了。
连翘赶紧将几盘子菜递给侍从,他就如得了宝贝一般捧出席间,立马又引起一阵争抢。
“米大厨,太师叫你呢!”又一人来唤道。
米大厨将锅铲一扔,憋了一肚子气往包拯和庞太师的席间走去。
包拯正在满意地嚼着鱼肉,庞太师则阴了脸色坐在一旁。
米大厨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去,朝二人弯下了腰。
庞太师将一对筷子一甩,指向一个用银盘子盛着的鱼肉酿豆腐:“你试试这个!”
米大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虽然没平日里做的精致,但鱼肉依然鲜嫩、豆腐爽滑。嗯,总的来说没甚大问题啊。
庞太师一敲桌子:“你再尝尝这盘!”这次则是用瓷盘子盛着同样的菜肴。
米大厨照做了。鱼肉豆腐甫一入口,他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实在是太好吃了!
米大厨不信邪,又夹了几块塞进口中,吃得嘴里流油。这普普通通的鱼肉酿豆腐一味,如何能做出这般好的味道?
米大厨顿时泪流满面。他天下第一铲的出品,难道还不如开封府一个小厨子的手艺?
更重要的是,他间接地在众百姓的面前大大地下了庞太师的面子……
苍天啊,他还要不要再混下去了!
庞太师心里焦躁,米大厨很不淡定。
包拯示意旁人将连翘喊来,连翘赶紧将双手在围裙抹了抹,走来席间。
她偷偷地抬起头望了下各人,只见包拯和公孙策都暗地朝她使眼色,让她莫要紧张。
“不可能!”米大厨按捺不住了,脸色憋得如猪肝一般:“额那鱼肉用的是最上等的河鲤,怎么、怎么竟然还不如……你、你到底用了什么材料?”
连翘答道:“只是普通的鲮鱼罢了。”
米大厨在心里哀嚎:“鲮鱼虽然肉质爽滑,但未至如此鲜脆爽口,这料理之时必定还有秘诀!”
连翘眨了眨眼睛:“没有秘诀呀。”
米大厨冷笑:“你不想说便罢了,谁不知好多厨子都会留着一手?这也情有可原。”
“唔,我是用刀背剁的鱼肉……”
“这个是人都知道!”米大厨不耐烦地道。
连翘想了想,笑吟吟地道:“噢,我确实还加了样东西。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秘诀呀。”
“什么?”席间之人一同问道。
“鱼鳔。”连翘答道。
“啥?鱼鳔?!”米大厨再一次懵了。
“是呀,在鱼肉里加进鱼鳔一起剁,口感就会更加脆爽。然后火候必须控制恰当,煮熟后也一定要趁热吃,不然就会变得又老又粗了。”
米大厨没声儿出了。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着,将脑袋耷拉下来,知道自己是彻底地输了。
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的百姓们同时也炸开了锅。
“依我说呀,这天下第一铲的名号从今日起便归连大厨了!”有人喊道。
“说得是啊!”众人纷纷附和。
“这同样的材料,怎么人家就做的那么好吃呢?”
“你懂什么?连大厨那是用心给我们做菜,咱吃得就是这一份心意啊!”
……
听了这番议论,庞太师的脸色比包拯还要黑,只因开封府的风头已彻底地盖过了太师府。
“告辞!”庞太师哪里还坐得住?站起来一甩筷子便要离开。
庞金花狠狠地盯了连翘一眼,也只得跟在庞太师的后面去了。
走不了几步,只听得身后公孙策说道:“阿翘,今日辛苦你了。”
“连姑娘确实心灵手巧。”展昭亦点着头附和道。
连翘颇为不好意思,低头腼腆地抿嘴一笑。
“玉桂!你给我叫几个可靠的人来,如此这般,给本小姐查清楚那丫头的底细!”
庞金花临上轿前低声向玉桂斥道,竟气得全身微微发抖。
☆、【○九】二月春韭掩玉荑
连翘趴在自家房间的桌上,仔细地将一小块银锭放进存钱的小铜箱子里。
因为花朝会的事情,公孙先生又为连翘和厨房众人添了一点工钱,作为他们在宴会里辛苦出力的奖励。
当公孙策公布了这个决定以后,厨房上下所有人对连翘的态度突然好了起来。不但平日里一改偷懒的作风,一些事情连翘并未吩咐到,他们已经做妥。连一向爱懒不理的王发财也忽然地对她满面堆笑起来。
连翘心里明白,这是因她提挈他们升了工钱的缘故呢。
“翘姐,后门有人送了一担子韭菜来,您要不要去收一下?”王发财一路小跑地奔来,陪笑着对连翘说道。
“我这就去。”连翘点了点头,径自往后门而去。
“这担子重的很,我去替您挑着。”王发财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前。
“翘姐,这韭菜用来煮啥呢?”收过韭菜后,王发财边挑着担子边问道。
“昨晚不是有人送了一篮子河虾来么?咱们做鲜虾韭菜饺儿。”连翘笑微微地答道,“将虾肉和韭菜切碎混在一块炒个半熟,再做成两色的鸳鸯饺子——蒸的鲜嫩、煎的焦脆。公孙先生可喜欢用饺子来蘸醋和姜蒜酱油吃呢。”
王发财一面听着,不由地咽了咽唾沫。
待二人将一担韭菜抬回厨房时,连翘见王发财一脸吭哧的模样,便道:“你去歇着罢,我来把韭菜摘了就好。”
王发财巴不得这一声,乐得跑下去休息去了。
连翘搬过一张小板凳和一个簸箕,将韭菜一小把一小把地取出来,将烂的地方摘掉。
韭菜甚是新鲜,上面沾着点点暗红色的异物。连翘瞧了瞧,心想是泥土,因此也不以为意。
弄了好些时间,连翘将韭菜篓子一拖,探头却看到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连翘心中疑惑,立起身来拨开韭菜一看,只见一对苍白的、血迹干涸的人手半埋在韭菜里面,显然是被人齐腕砍断的!
这番景象将连翘吓得面无血色,她慌乱地往后一倾,却好死不死地绊着了小板凳。顿时“喀”的一声轻响,脚脖子已被生生地扭到,将她重重地摔倒在地。
“来……来人……”连翘用力将自己挪到厨房门口,一面高声大喊。
但可能是突受惊吓的原因,那声音竟然比平时小了不少。恰巧厨房的人全都用饭去了,不在附近。
连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连爬带挣地站起身来,一拐一拐地使劲蹦出门去。
碰巧公孙策手里拿了一小罐腌萝卜往厨房处走来,见到连翘那慌慌张张的模样,便迎了上去。
连翘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个趔趄身子一歪栽到公孙策那边。
公孙策赶紧将她扶住,责道:“你这孩子,平日里也不见你这般冒冒失失的,这是在作甚?”
连翘揪住公孙策的袖子,咽下口水定了定神,方语不成调地说道:“先、先生,厨厨厨房里头出出出人命了!”
公孙策见她的泪花儿都快要迸出来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担忧:“阿翘你缓着些儿,带我去瞧瞧?”
连翘一瘸一拐地将公孙策拉扯到厨房门前,将手向韭菜篓子一指,又将头一扭,死也不愿陪他进去。
公孙策心里疑惑,走上前一扒那韭菜,心里一震。
公孙策回过头来嘱咐连翘好生待着,自己飞也似地跑去喊了人,吩咐立刻去捕房将展昭或王朝等人请来。
连翘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慢慢地安下神来,这才感觉到脚脖子上袭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展昭便率着人赶来了。
甫进院子,众人正见到连翘蹲在墙角低头揉脚,模样甚是可怜。
展昭望了连翘一眼,脚步稍微顿了顿,遂带众人进了厨房。
只见那竹篓里,一对苍白的断手搁在碧绿的韭菜上面,伴着点点血迹,显得诡异非常。
展昭上前仔细地将那手打量了几眼,发现十指芊芊,明显是属于女子的。
他正沉思间,公孙策早已捧了个干净的匣子来,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对手移到了匣内,以作详细检验之用。
王朝抬了那担子韭菜,随同众人一起步出厨房。
展昭大步走近墙边,将声音放柔了问道:“连姑娘,你可有受伤?”
连翘扶着墙站了起来,摆了摆手,摇头道:“我……我没事。”却痛得嘶地倒抽一口气。
一个衙役凑上前来悄声问王朝道:“王大哥,咱们是不是先要把这小姑娘拿下?”
王朝平日里和连翘混得极熟,听了这话不由得一个愣怔,待要替她分辨时,却突然醒觉这是宗人命案子,而连翘又是第一个发现断手的人。他叹了口气道:“一切听从展大人的吩咐……”
展昭听到他二人的对话,又见连翘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心里一沉,正在踌躇。
却听得公孙策问道:“阿翘,你将这篓子韭菜取回来的时候,可有人陪着?”
公孙策的意思是,若当时有第二人在场证明连翘取韭菜的时候是并不知情的,那就好办了。
果然连翘点了点头:“是王发财陪我去取韭菜的。”
展昭心下一松,回头吩咐衙役道:“将王发财带来。”
不出一会,衙役便带了王发财一路奔回。公孙策一问话,王发财便说道:“我可以作证,是我到翘姐房里去喊她一道去取韭菜的。”
公孙策因问道:“你可知道韭菜之内,藏有一对断手?”
“要是我们知道有那等东西藏在里面,打死也不会买下来啊!”王发财听了这话,不由得吓了个半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孙先生、展大人,我是无辜的……我们都是不知情的哇!”
公孙策眯眼打量了他一会,见他吓得快要尿了裤子的模样,方说道:“展护卫,我瞧他并未在说谎。”
展昭点了点头:“待我将此事禀报大人,或许还需传你们去答话。”
王发财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展昭又道:“回去罢,这几日就莫要再出府了。”
王发财赶紧跑走了。
王朝与众衙役陆续散去,公孙策也将断手带上,又嘱咐连翘说过会便来替她上药。
展昭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只见连翘抓着墙边,艰难地一小步一小步挪着。
他待要上前去扶时,又忽觉此举不妥。
“阿翘,你怎么了?”一声惊呼打断了展昭的沉思,原来是被公孙策唤来照顾连翘的李四。
展昭站在原处遥遥而望,见李四将连翘扶起慢慢走远。他才一攥宝剑,往包拯处去了。
包拯站在案前,一面观望公孙策仔细检验那对断手。
“公孙先生,可有发现?”包拯问道。
“切口之处并不齐整,力度也不均匀。想来凶手并非惯犯,左手被砍三刀,右手四刀。观其伤口状况,应是在死者死亡以后,凶手才将她的双手切下。”公孙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可否推断出死者的身份?”
“大人请看。”公孙策拿起了右手,“手指之处有几个微小的针洞,指上有茧。观其位置,应是经常带顶指做针线之故。”
包拯略微一想:“平常女子多会做针线活,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公孙策微微一笑:“此手手掌肤质细嫩,应不是干惯了家务活计的。学生大胆推测,这对手的主人应以针线为生。展护卫可到绣楼绣坊之处仔细打听,想必能问出些端倪来。”
包拯望着展昭道:“那便辛苦展护卫了。”
展昭前脚踏出门后,公孙策后脚也跟了上来。
“公孙先生这是往何处去?”
“为阿翘上药。”公孙策慢条斯理地说。
展昭想了一想:“展某这儿有上好的伤药,先生请稍等一会,待我去拿来。”
公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得了得了,那些你还是留着来防身罢。我会向阿翘转告展护卫的心意的。”
心……心意?
展昭倏地想起了庞二小姐,不由得苦笑道:“先生,展某的意思是……”
公孙策一瞪展昭:“难道展护卫还信不过我的医术?”
展昭知趣地闭了嘴,任何人要尝试跟公孙策斗嘴皮子,那就是自讨苦吃。
展昭很有自知之明,他其实只爱吃辣的。
“哎,真是倒霉得很。怎么买个菜都能弄出这般事情来?”事后,钱叔在连翘房里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好半天。
李四便提议道要去拜拜佛祖菩萨,求个安心。
钱叔立马同意,一面安慰连翘这几日莫要出门了,厨房的事儿交给他处理就行。
连翘听了他二人的话语,心里不觉暖暖的。
“好了。”公孙策为连翘将骨头移正了位置,又敷上药扎上绷带,嘱咐她少些走动,莫要沾水。
“多谢先生。”连翘低头说道。
“伤筋动骨一百日,你这虽说不用吃药,总要炖些汤吃才好得利索些。”公孙策拈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