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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屋,”方文松念了出来,“这个词有什么意义吗?”
姜游放下了伞,他找出钥匙,开了店门,他说:“就是虫屋。”
方文松跟着姜游走进了店里。
洁净。
长桌椅子货架摆的并不整齐,但店里很接近,似乎一点灰尘都没有。他下意识地走到货架边,看着上面的明信片。
“喜欢就拿几张,”姜游把挎包放到长桌上,他问:“要喝什么?”
“我喝点水就行了。”
“那我就随便泡点茶了。”
姜游走进厨房。几分钟后他端着茶杯走到长桌边的时候,方文松已经挑好三张明信片坐了下来。
姜游坐下后,他把放笔和印章的整理盒拉到方文松面前,“要写点东西上去么?”
“还要写啊?”
“会在我这里买明信片的,他们写下一段话,大多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姜游伸手拿起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反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春天的景色,“这些被写下的文字里,记录着一些情绪,期许决心回忆等等。”
方文松喝了口茶。
“这些写给自己的话是很隐秘的,里面有着自己才能识别的暗号和密码,这些情绪就像是小虫子一样,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生存繁衍着,大多数时候它们不被看到,但是却切实存在,并有它的重要的意义。我就把这些情绪妥善的安放好,然后在约定的日子,将它送还给它的主人。”
“所以叫虫屋吗?”方文松问。
“大概吧。”
“看不出你还挺文艺的。”
“文化街上的店卖的就是这种小资调调嘛,”姜游把明信片从包装袋里拆出,正面朝上放到方文松面前,然后从整理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压在了明信片上,“写点什么吧,来都来了。”
“这话听的怎么像是旅游景点呢。”
“不是我说,一般的景点真比不上我这里。”
方文松拿起笔,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写,只是画了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在上面。
姜游看了一眼,“诶,你这个画的很专业嘛,学过的?”
“没有,瞎画画的。”
他把明信片放进了信封里,正要塞回包装袋里的时候,姜游说:“我给你拿张邮票。”
说着姜游站起来,从柜台上拿了一张邮票过来。
方文松把邮票粘在信封上后,他问:“洗手间在哪里?”
“在楼上,”姜游指了指楼梯,“你上去就看到了。”
“好的。”
方文松的脚步声逐渐变小。
挎包中一丝一丝的黑色的烟雾飘出,逐渐地变成人形,坐到了方文松之前坐的地方。
顾瑶伸手去拿信封,手穿了过去,她什么都拿不到,什么都碰触不到,她甚至并不是坐着,只是以坐的姿态浮在空中而已。
顾瑶低着头问:“你打算现在让我们见面吗?”
“稍微再等一等,”姜游伸手从挎包里摸出根烟点燃,“我喜欢慢一点,每笔生意都做的踏踏实实的,上车睡觉下车拍照那种不行的。”
“我们对你来说就是风景?”
“也差不多吧。”
“昨天你不是这个态度。”
“也要分情况的嘛,”姜游趴在桌上,他看着顾瑶,“就像是忙了一年,好不容易请出了假,坐了七八个小时的飞机,经济舱,腰酸背疼的,终于到了岛上,又折腾了一两个小时坐车去酒店,办理入住,终于可以躺在沙滩上,喝点饮料,看看蓝天大海听听海浪声发发呆,这时候,一个电话过来告诉你有工作,必须立刻开干,你会怎么想?”
顾瑶被说服了,她说:“不好意思。”
这时方文松便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到姜游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顾瑶飘到了一边。
方文松喝了口半温的茶,他望着店门外的院子,“你这里真是自成一片天地,我以前在阳台上也种了吊兰,月季,玛格丽特菊,好多的,还有几盆多肉,后来实在顾不上,一个夏天没有浇水,都死掉了。”
“弄个自动浇水装置,接在水龙头上,还可以每天定时浇水多少次。”
“有这种装置?”
“淘宝上有卖,不贵。”
方文松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果然是有,好东西。”
“是啊。”
顾瑶看着方文松,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她这样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碰触到了,是热的……
方文松诧异地转过头,他看到了同样诧异的顾瑶。
姜游站了起来,他慢慢的走了出去,店门在他的身后合拢了。
他在台阶上坐下,吸了口烟。
透过烟雾,雨色愈加的朦胧。
……
二十多分钟后,店门被推开了,顾瑶走了出来,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姜游问:“说完了?”
顾瑶走到他身边抱着膝盖坐下,“他还在睡。”
“让他睡会儿吧。”姜游转头看着她,“你死之后,遇到过什么事吗?”
“什么?”
“四年,你保持着理性,没有变成厉鬼怨鬼,不怕阳光,那颗珠子好像对你也有点感应。”
“是一个小女孩。”
“什么样的?”
“我一开始,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记不得自己是谁了,”顾瑶回忆着,“后来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拉着我,要我陪她玩,不知过了多久,她说要送我一个东西,之后我突然记起了我是谁。”
“那个小女孩呢?”姜游问。
“没有再看到了,只是,只是我会时不时地失去意识,可能是陷入沉睡,然后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才能再醒来……”
第365章 蜜桃酸奶()
顾瑶伸出手,接住了几丝雨。
她看到了她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的一圈透明丝线。
“有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家里,灯都关着,饭桌上的盘子饭碗都没收,”顾瑶收回了手,“我在家里找了一圈,在阳台上找到了他,他坐在地上,坐在那里哭,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三年了。”
“我刚才外卖叫了个奶茶。”姜游说。
“奶茶?”
“蜜桃酸奶,很好喝,我叫了两杯,你可以一边喝一边慢慢的说。”
“你这个人,”接着她笑了出来,“你还真是……”
“周末嘛,又是下雨天,”姜游把腿向前伸了些,“适合喝点甜的,草莓和桃子味的饮料都不错,上个月的时候出了许多樱花味的汽水奶茶还有薯片。”
“好吃吗?”顾瑶忍不住问。
“樱桃味啊,我不是太欣赏的来。”
聊了几句后,姜游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外卖送到了。他走出院子,拿了外卖回来,他拿出一杯递给了顾瑶后再次在台阶上坐下。
顾瑶双手捧着奶茶杯子,她看着雨滴从屋檐上落下,落到地上,沁入泥土之中。
“他在阳台上种了很多东西,除了各种花以外,还有薄荷,铃铛辣椒,这些可以做菜的。”
“挺会生活的。”姜游评价。
“他的手很巧,还会做那种手工的小房子,会发光的,他做好了放在阳台上,和花花草草放在一起,”顾瑶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那天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角落里堆着空的花盆,小房子也没有了。”
顾瑶吸了下鼻子,她把吸管插进奶茶杯中,吸了一小口,酸甜冰凉。
她说:“他在自责。”
“没有及时让你去检查吗?”
“不只是这个,”顾瑶摇了摇头,“要不是我怀上了小慧,可能我们早就离婚了。”
“为啥啊?”
“我和文松是一个大学的,不同专业,毕业后他去了司法局,我进了一家公司做商务,双方父母觉得我们谈了两年了,工作也都稳定了,就催着我们结婚,我们就结婚了,”顾瑶咬了下嘴唇,“我,性格比较强,他妈妈性格也很强势,我这个工作出差比较多,最忙的那一阵子,我有一个月都在出差,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
“要劳逸结合啊。”
“那时候身边的人,都是一种想法,要趁着年轻拼一拼,大家互相打气鼓劲,然后鄙视那些只求安稳,不努力不付出不拼搏的人。”
“你老公那样的?”姜游问。
“对的,我有家庭,所以和其他人比,和单身肯定不一样,我觉得他阻碍了我……”
“就想离婚?”
“对,加上和婆婆的矛盾,”顾瑶叹了口气,“那时候,财产怎么分割都谈好了,结果发现怀孕了,我,我原本想去打掉的,月份不是很大,他也同意了,可是那天,说好要去的那天我突然哭的不行,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然后离婚的事就不了了之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
“舍不得吧。”
“小慧出生后,休完产假我就给她断了奶,回去上班。我已经落后了很久了。”
“更加努力拼搏了?”
“对的,然后身体也出了一点问题,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生产过,所以精力和体力跟不上,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小慧一岁的时候,体检的时候,医生让我一定要去门诊复查,我也没有太在意,拖了一段时间,结果,复查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然后呢?”
“我那时候还觉得老天太不公平了,我这么努力,为什么要让我得这样的病。”
“上班上傻了。”
“是啊,”顾瑶苦笑了一下,“我还觉得自己又聪明,又漂亮,又上进……”
“就看自己老公越来越不顺眼了?”
“是啊。”顾瑶承认了。
“我多嘴一句啊,”姜游晃了晃奶茶的杯子,“我觉得你老公人不错,带着个小姑娘挺不容易的,所以最开始这笔生意我是不想做的。”
“是吗?”
“人得向前看嘛,四年了,他可能想再婚了,或者找个红颜知己之类的,你突然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也许就又停滞不前了。”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见他一面,”顾瑶喝了一大口的奶茶,她的眼神很坚定,“最开始我想去找那个小女孩,我在医院里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姜末,我能看到他,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一些做鬼的常识,他那时候三魂六魄不全。”
“然后呢?”
“冬至的时候,文松去了我坟前,给我烧了点纸,我跟着过去,那天我邻居下葬,我又看到了他,他的魂魄已经被补全了。”
“手艺活。”
“我就问了他们,我知道了你,但是紧接着我又失去了意识,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便是今年清明。”
“也是巧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投胎去了呢。”
“已经去了。”
“那挺好的。”
“我听到了那个给他们下葬的男人说的话,他哭了很久,说对不起他们,这么久才筹到了买墓地的钱,让姐姐姐夫可以入土为安。”
“还想吃点什么吗?”姜游问。
“我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我在重症病房里,手脚上绑着带子,嘴里插着管子,带着呼吸找,我想说话,但是没有办法,说不出来,我,我那时候知道我就要死了,我想要说话,但是我说不出来……”
顾瑶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的压下了情绪,“文松读书的时候,在大学里,他很受欢迎,他心思很巧,很细,他会把生活里有意思的事用画记录下来,他还是学校骑行队的,他一直说他有三个目标,骑行去西藏,去青海,去祁连山大草原。”
“我年轻的时候也很有冒险精神。”
“婚后,他夹在我和他父母之间,甚至我和我父母之间,我爸妈他们也一直说我,一个女孩子,工作过得去就好了,我觉得他们是不理解我,一直都是文松在里面捣糨糊,让矛盾不要升级,为了让大家可以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家里的事也一直都是他在做,这样我才能够去拼我所谓的事业,哪有什么事业,我以为我认识了很多伙伴,去了一些场合结识了一些牛人,就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为了很厉害的人。”
“也是有用的。”
“可是,我没有那么喜欢工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喜欢。”
“企业管理也是个学问嘛,那些,特别牛逼的企业,为了让员工好好干活,高价请了多少心理学家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就为了找到让员工心甘情愿卖命的方法,公司文化啊,团队凝聚力啊,自我提升啊,这套体系是无数年薪百万千万的精英搞出来的,你不用自责的,对手太强大了。”
“可是我是在逃避,逃避婆媳关系,逃避家庭责任,全部都扔给他去承担,还要鄙视他不上进,结果,他还觉得都是他的责任,觉得是他不好,没有逼我去检查,没有更关心一点我,没有变得很厉害,让我可以不需要那么去拼,我死后,他爸妈,他每周都会去看,他们身体不好,他还要照顾小慧,可是他想做的事呢,就算不是骑行,就算我命中注定会早死,我原本也可以和他每年抽出点时间,去他想去的地方看看,或者就两个人窝在家里,一起看看肥皂剧也好。”
顾瑶仰起头。
她看着屋檐上的滴水,眼眶中的水流了下来。
“我才明白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哭,因为我舍不得。”
春雷响起。
雨声大了起来。
姜游把白色的明信片递到了她面前,“给你。”
顾瑶拿起明信片,她问:“这是什么?”
“明信片。”
顾瑶看到她的手指开始融化,蛛丝断开,她的灵魂慢慢地融进了明信片中。
“他是能把日子过好的人,你不用太担心的。”姜游说。
“我知道。”
明信片飘落到地面上。
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
姜游捡起了明信片,塞进了口袋中。
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他转过身,方文松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后,看到姜游后,他说:“我睡着了,不好意思,刚才打雷了是吧,我听到雷声才醒过来。”
“是啊,打雷了,”姜游问:“你梦到什么了吗?”
“我,我梦到梦到我老婆了,她,她……”
“她和你说什么了?”
方文松的表情有些怔忡,他说:“她和我说谢谢……”
第366章 顿悟学()
“是个好梦吧?”姜游喝掉了最后一口奶茶。
方文松低下了头,许久,他哑着嗓子说:“是个好梦。”
“那挺好的。”
方文松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再坐会儿?等雨小一点?”
“不了,”方文松摇了摇头,“小慧也快下课了。”
“下次带你女儿来玩吧。”
“好,一定的。”
“你画的是你的女儿吧?”姜游走进了店里,从方文松身边走过,走到长桌边,拿起了那封贴上了邮票的明信片,他对着方文松举了举信封,他问:“我什么时候把它寄给你?”
方文松转过身,他向前走了几步,“是我老婆。”
“我看是个小女孩,还以为……”
“读书的时候,我给她设计了一个卡通形象,”他停顿了一下,问:“多少钱?我》 “拿去拿去,真是的。”
“这怎么好意思。”
“几张纸,不值什么的,”姜游拿着明信片走到了柜台边,他从最里侧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明信片放了进去,“就当我送你女儿的了。”
“那谢谢了,”方文松没有再推辞,他把桌上的两张没写过的明信片拿了起来,放进包里,“三年后吧,会不会太久了?”
“行啊,4月吗?”
“对的,就4月的时候。”
“那我走了,下次再见,”方文松向外走去,走出店门,拿起伞的时候,他看到姜游也走了出来,他说:“你别出去了,下雨呢,下次再约啊。”
“哎好,下次过来吃小龙虾,说定了啊。”
“好的。”
姜游站在台阶上,看着方文松撑着伞走到院子门前停下,几秒种后他推开了门,转身又对姜游挥了挥手后走了出去。
院门再次合上了。
“4月开张了,5月就该休息了。”姜游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他也拿起了伞,走出了虫屋,走到街上,走到了光禾书社。
推开门。
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的姜末,身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陈楠转过头,她看到了姜游。
姜游把伞放进门口的水桶里,他走了进去。
周日下午,店里的人有些多。
他和陈楠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到姜末身边蹲了下来,他轻声说:“让我坐好不好?”
姜末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拇指快速的在屏幕上滑动敲击着。
姜游左右看了看,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再看姜末,姜末抬起了头。
“你想喝啊?”
“别老是欺负你儿子,”陈楠走了过来。
“我哪敢欺负他,都是他骑到我头上的,”姜游放下杯子,他看到小刘走了进来,接替陈楠站到了柜台后,他伸手摸了摸姜游的头发,“你说巧不巧,他昨天过来相亲,相亲的对象是我去年相过的。”
“你还相过亲?”
“老蔡介绍的,他远方外甥女。”
陈楠看着姜游。
“芸芸呢?”姜游问。
“在家里做作业呢,你不是说他老婆和,”陈楠看了姜末一眼,“正好连在一起?”
“是啊。”
姜游站了起来。他和陈楠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老婆死了几年了?”陈楠问。
“四年了。”
“也差不多该再找了。”
“他挺苦的,他妈妈和他老婆都强势,”姜游把方文松和顾瑶的故事和陈楠讲了一遍,“老蔡外甥女和他老婆,眉眼间有点像的。”
“你见过她老婆?”
“他给我看的照片。”
“租你房子的那两个小姑娘,也老加班,最近有一个,好像很久没见到了。”
“一个换工作了。”
“要我去上班,我肯定会想办法偷懒。”
“那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