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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自称从长安而来。”
“长安?”张宪顿时皱起眉头,心中浮起一连串猜疑和问号。
思索片刻,张宪低声道:“请进来。”
“是!”
片刻之后,看着面前的中年文士,张宪疑惑道:“不知尊驾何方高人?”
“高阳王府参军,奉我家王爷之命,前来拜见将军。”
“哦?”
虽说提到长安时,张宪就想到了徐还,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一惊。
“不知王爷有何教诲?”
张宪有些闹不明白,徐还派人来见自己算是怎么回事?有事也应该先去见岳飞才对,难道是想要挖墙脚,私下结交自己?
如果是这样,张宪只会嗤之以鼻,但他有种感觉,以徐还的为人和素来作风,应该不会下作行事。
“高阳郡王恳请将军务必营救鄂国公。”
“这”
张宪愕然无语,有些发懵,高阳郡王徐还派人前来请岳飞的部下营救岳飞
这话无论怎听都怪怪的,十分突兀。
“张将军,鄂国公与岳家军眼下情势危急,实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什么意思?还请尊驾明示。”
“在下并非危言耸听,不出所料,临安正有十余道金牌发来朱仙镇”
第五六七章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十二道金牌!
从天亮开始到傍晚,每隔一会便有一位持金牌的内侍来到朱仙镇。
加上第一次的那一道,总共十二道。
金牌是圣旨,是大宋最紧急的圣旨,一连十二道,足可见有紧急,多重要。
然而似乎并没有发生特别重大的事情,没有地动、洪水等严重灾情,也没有十万火急的战争。
十二道金牌,莫名其妙。
更莫名的是金牌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撤军班师,岳飞、岳翻、岳云返临安述职。
眼看着朱仙镇就要攻克,东京已经遥遥在望,朝廷却一连十二道金牌要求撤军班师,这叫什么事情?
大帐里,岳飞脸色苍白。
十二道金牌,就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摆着,皇帝的诏命再清楚不过,撤军班师回临安。
良久之后,岳飞闭上了眼睛,紧握拳头仰天长叹:“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啊!”
建炎四年加上绍兴六年,南征北战,杀敌报国,只为杀金贼,还我河山,没想到在眼看大事可成的最后关头,却要功亏一篑。
哀莫大于心死。
话音落地的同时,岳飞的眼角分明湿润了,难掩悲伤。
“大兄,不可!”
岳翻闻言不由一惊,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知道兄长愚忠,但是愚忠到如此地步,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十二道金牌,足可见皇帝的态度和用心,此时若罢兵撤退,放下兵权,回到临安之后还有活路吗?
“国公,不可!”
“将军,三思啦!”
众将立即开始七嘴八舌劝说,大部分人都反对。
无论是眼下战况行事,还是岳飞以及岳家军的安危,似乎都不能撤军,不能回临安。
“身为臣,岂能不遵皇命?”
“国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有人喊出了这句话,可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低,明显底气不足。若是寻常倒是真可以君命有所不受,但十二道金牌在眼前,岂可同日而语?
“光复东京就在眼前,若是就此放弃,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国公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岳飞拳头紧握,眼中有太多不甘与遗憾。
“国公,不可啊,回临安恐有危险”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事实,大家本来只是心照不宣,见岳飞如此坚定,麾下的将领们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胡说,官家召本将回临安只是述职”
嘴上是这么说,但岳飞心里默念的却是另外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官家糊涂啊”
“休得胡言。”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怨怼赵构,质疑皇帝的英明神武。
但岳飞却立即出言喝止,皇帝此举的不明智,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但为尊者讳乃是这个年代深入人心的观念。
尤其是对皇帝,轻易不能指责君父,否则就是有违忠孝。
“官家固然英明,但架不住小人蒙蔽圣听,谋害国公。”
张宪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一位面相陌生的中年人,顿时引起众人关注。
“这位先生是?”
“高阳王府记室参军苏泽拜见鄂国公。”
苏泽出身眉山苏氏,自苏红袖进入徐家后宅之后,苏氏便归心徐还。待高阳郡王正式开府建牙之后,以苏泽为首的一批蜀中才俊进入王府,担任职务。
此举是吸纳人才为我所用,在一定程度上却也是权力和利益分配,保证蜀中和高阳王府成为统一的利益集团。
毕竟蜀中是徐还的钱粮大本营,实际控制远不如秦陇,好在临安对其也是鞭长莫及,控制力十分有限。
也正是因此,蜀中官员和士绅的支持就显得至关重要。苏泽是苏范的族弟,才有胆识,口才不错,此番劝说岳飞的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
岳家军上下不会关心他籍贯何处,出自某个名门世家,在意的只是前面的头衔——高阳王府。
许多人不禁为之惊讶,临安十二道金牌前来催促撤军,高阳郡王又派人前来,意图何在?
“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岳翻的语气里,对徐还没什么好感。好像只记得这些年徐还抢了他们岳家军的风头,全然忘记,或者完全没有意识到,当年在莫邪关,徐还对他有救命之恩。
苏泽欠身一礼,恭敬对岳飞道:“王爷命下官转告鄂国公,千万不可回临安。”
岳翻本来不大客气,但听到这句话,态度顿时有所缓和,劝慰兄长算是件好事。可是一转念,想到徐还的身份,又不禁怀疑其动机,徐还为何要这么做呢?
岳飞却不由一怔,王命大于天,徐还却让他不要遵从,这是何意?
“鄂国公忠义无双天下皆知,身为人臣也确实该遵从君王诏命,但是”
苏泽见状,朗声道:“可若君王遭人蒙蔽,因而一时有所疏忽,难道也要不查究,稀里糊涂遵从吗?
如此并非忠孝,反而是陷君父于不义,还请国公三思。”
“先生何出此言?”岳飞不由皱起眉头。
苏泽不疾不徐道:“据临安消息,也许鄂国公的奏报并未到官家面前,所以这其中可能有所误会”
“怎么可能?军报送至枢密院”
“送到枢密院就等于呈递官家了吗?”
苏泽的一句反问,顿时让众人目瞪口呆,包括岳飞也是大为震惊,难道天下还有人敢于拦截军报不成?
“莫要信口开河。”
“岂敢!”
苏泽看着岳飞,朗声道:官家英明,以常理度之,怎么会连下十二道这等诏书?若无奸佞蒙蔽圣听,其中岂能没有误会?诸位相信吗?
国公此事撤军,前线大好形势毁于一旦,若轻易回临安,恐有奸佞谋害高阳郡王转告鄂国公,务必三思。”
苏泽就差直说奸佞名讳,直言皇帝昏庸了。以其身份,话到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直白。
其实某种程度上,徐还能派人前来劝说挽救,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仁至义尽。
但岳家军上下似乎并不相信徐还的诚意,甚至对其动机多有猜疑。岳飞倒是没有猜疑,却并不认同。
只听他说道:“官家诏命,岂能不遵?既是有人蒙蔽圣听,中存误会,此去临安正好当面对峙。”
第五六八章退而求其次()
苏泽想不通,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岳飞为何听不进去?
信任问题?有可能,岳家军与高阳王府素有“隔阂”,不信任也是有的。
但临安摆明了就是个火坑,这是不争的事实,岳飞难道看不清?
什么回临安当面对质,有那个机会吗?
一旦放下兵权,就注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临安的则是龙潭虎穴,有进无出,甚至有死无生。
岳飞何必非要往里跳呢?
不懂!
但想来王爷应该懂。
想起临走时徐还和司马靖的叮嘱,苏泽心里有种由衷的佩服,高阳郡王果然非同一般,对人心和事态洞察的如此清晰。
而今也不知岳飞能不能想明白,或者张宪能否劝说岳飞了。
苏泽这个外人走了,岳家军的心腹仍在。
纠结的问题还是到底要不要罢兵撤军,要不要回临安的问题。当然了,苏泽所言的真实性,以及真正的目的也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徐还所言是否确实?如此举动又意图何在呢?”
“高阳王府非同一般,无论是长安还是临安,都经营日久,消息灵通也不足为奇。”
“有人拦截军报,此事可信与否?”
“并非没有可能,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张宪对此事最为存疑,从“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到“以攻占佐和谈”,岳飞的政治态度已经改变。
如此让步,官家赵构难道视而不见?还是一意孤行?显然是不合常理的。那么徐还所言便不无道理,也许其中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误会。
“国公,高阳郡王所言不无道理,撤军之事还是慎重为宜。”
“此事确实需要慎重,但徐还的意图”
“他是驸马,按理说该与官家一条心;要么,他是另有所图,此举会不会是挑拨国公与临安的关系呢?”
人生总会有这样一些无奈,一片好心想要做好事,却被人怀疑动机。
没有人知道徐还对岳飞的情绪,自然也就没有人能理解徐还的做法。
岳飞似乎并不在意:“好了,不必再争执,无论是否有小人蒙蔽圣听,回到临安,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国公不可,临安现在危机重重”
“大兄,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事到如今,岳翻已经顾不得许多,直言道:“官家摆明了是要如此纷乱的朝廷,昏庸的君主,何必”
“住口!”
岳飞厉声呵斥道:“朝廷君父岂容你诽谤?简直无法无法”
“大兄,我只是据实而”
“闭嘴!”
岳飞恶狠狠地瞪着岳翻,作为一个忠君观念深入骨髓的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言论。倘若不是自己的亲弟弟,恐怕在就命人拖下去斩了。
“官家十二道金牌,若不奉诏,岂非真成了乱臣贼子?”
岳飞似是反问,似是叹息,低声道:“二弟,叫上云儿,随我回临安啊!”
“大兄”
“国公三思!”
众将纷纷出言劝阻,但岳飞似乎态度坚决。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
张宪见状,无奈摇头,上前欠身一礼:“国公可曾想过,就此撤军,返回临安,中原战事岂非功亏一篑?”
“十年之功,毁于一旦,我何尝不知?只是事已至此,奈之若何?”
岳飞长叹道:“即便不去临安,大军补给也已断绝,最多打下东京,我们便再无力前行。
城池新复,正是需要钱粮接济百姓,守卫城池,稳定局势的时候,我们却偏偏无粮草,无补给。
强弩之末,若强行突入,或许就真成了孤军深入,届时金贼若大举反扑,该当如何是好?”
“这”
众将顿时无言以对,原来岳飞并非单纯愚忠,也是考虑到了现实问题。
岳翻也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看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似临安对他们鞭长莫及,实际上却掐着他们的命脉——粮草。
皇帝敢于下达十二道诏书,并非全无凭恃。就看岳家军到底是知难而退,还是玉石俱碎,很显然岳飞选择了前者。
但张宪以为,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国公,粮草并非不能解决。”
“果真?”岳翻率先眉头一动,目有喜色。
张宪沉声道:“早两年,我军粮草供给并非完全仰仗东南,蜀中,荆湖亦有粮草供给。”
“蜀中徐还?”
“没错,蜀中,长安。”
张宪沉声道:“高阳郡王既然派人来了,说明他有心帮助我们,只要提出要求,想必他会支持的。”
“粮草若是依赖他人,岂非又要受制于人?”岳翻闻言,沉吟片刻,似乎有些顾虑。
张宪无奈道:“言重了,总好过目前处境,不至于被奸佞谋害,也不至于让眼前大局毁于一旦。”
“这”
“都什么时候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张宪十分无奈,转身看向岳飞,希望他能够一锤定音。
“暂且退回颍昌府,眼下粮草姑且够自保,我回临安去向朝廷催促粮草,请大家稍安勿躁。”
听到岳飞如此回答,张宪不由一阵失望。
“国公,你不相信高阳王?”
“我相信高阳王急公好义,可是如此一来,岂非臣子将领私下勾结?于岳家军不利,于高阳王清誉也不利,非是为臣之道。”
岳飞态度坚决,摆明了是一定要回临安,不想麻烦其他人。
张宪心里相当不是滋味,虽然他也明白,徐还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完全大公无私帮助岳家军。
但事已至此,如果非要在临安朝廷和长安高阳王府之间做出选择,张宪情愿选后者。
但岳飞似乎心意已定,怎么劝说都全无作用。
无可奈何,张宪只能退而求其次:“国公既然非要回临安,还请小心保重。至于岳翻将军,岳云少将军,还是暂时留在朱仙镇吧!”
“这”
“大军在此,总归需要有人照应”
张宪声音不大,也没有直说,但言下之意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免得你们岳家兄弟父子的都遭遇危险,再者,有岳翻和岳云在外策应,也许对岳飞而言是一重保障。
第五六九章必死之局()
张宪的提议,岳飞只同意了一半。
留下岳云在朱仙镇,带着岳翻同回临安。
岳翻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在他看来,临安现在就是火坑,就是龙潭虎穴,回去就是送死。
“大兄,你莫回去,我也不必”
“你和我都回去。”
岳飞明白张宪如此提议的深意,但仍旧态度坚决,并非是他偏爱儿子,不顾念兄弟,而是一种大公无私的态度,或者说一种美好的愿望。
岳云只有十五岁,留下朱仙镇是个象征,代表岳家,但不足以掌控大军,如此虽然亦有违朝廷旨意,但已经诚意十足,十分坦诚,官家不至于有过多猜忌。
至于岳翻,他到底年长些,久在军中,虽也不足以掌控整个岳家军,倘若不回临安,在朝廷眼中,难免会有猜疑忌惮。
他更担心,岳翻性命急躁,容易冲动,眼下又是如此态度。让他留在朱仙镇,保不齐不冷静,弄出乱子。
也许本来可以解释清楚的误会,届时反而百口莫辩。无论临安之行结果如何,岳家的清誉不能有损。
哪怕君上猜疑,誓死都要做忠臣,决不能有乱臣贼子的嫌疑,更不能贻人口实,被人诟病。
岳飞叮嘱道:“我走之后,军务暂且交由张宪、王贵二位将军主持”
“国公,我们定然辅佐好少将军,整顿兵马,坚守中原,等候国公归来。”
张宪和王贵二人态度明确,纷纷表示要奉岳云为主,只是从旁辅佐。
“说哪里话,此乃朝廷兵马,并我岳家私军,况云儿不过十五,年少稚嫩,有何能耐掌军?”
岳飞摇头道:“大军在外,还得靠你们,掌管好兵马,等候朝廷诏令便是。”
“是!”
张宪嘴上答应了,但心底里却忧虑不已。
岳家军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朝廷的兵马没错,但岳家烙印已经十分明确,是轻易抹杀不掉的?
岳云留在固然是好,但确实太过稚嫩了,未来难以服众,岳飞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岳飞在临安有所闪失,朝廷在派人前来肢解岳家军,天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当务之急,保护岳飞的安全乃是第一要务。
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但张宪相信,徐还会有办法。
柔福帝姬还留在临安,高阳王府手段高明,人力物力充沛,且徐还本人谋算擘画明白,想来早有准备。
他既然能派人前去劝阻,想必也是愿意施以援手,但愿能够保障岳飞安全。
没有丝毫停留,张宪快步前去寻找苏泽
得知岳飞的决定,苏泽也是愕然沉默。
说了半天,终究全无用处,岳飞终究还是要回临安。
王爷交代的差事没能办好,苏泽不免有些失落。但他也知道,兹事体大,不是他动动嘴唇就能做到的。
好在张宪劝说,让岳云留下了,也算是不枉此行。当务之急是返回长安,将消息尽快禀报高阳王,安排营救岳飞事宜。
朱仙镇到长安,距离略遥远。
苏泽快马加鞭,尚未赶回之时,飞禽已经先一步将消息送到高阳王府。
看到虞允文呈上的密信,徐还良久无语。
失败了!
没能拦住岳飞!
他不禁有些后悔,也许自己该亲自前去朱仙镇劝说的。
当然,也只是个美好的愿望,如今他身份尊贵,牵涉到的人很多,已经容不得而他轻易冒险。
岳飞兄弟回了临安,会是什么下场?
风波亭,莫须有
一想到这些,徐还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身为穿越者,他有着未卜先知的能耐,这些年也一点一滴地改变了天下格局,他以为自己很有能耐。
但是为何,不能左右岳飞的命运呢?
突然之间,徐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失落感。
司马靖虽不完全明白徐还的心情,但多少有一些体会。
“王爷,不必介怀,若能轻易劝说,岳飞也就不是岳飞了。”
“没错!”
徐还沉吟片刻,怅然道:“这样才是真正岳飞。”
司马靖劝说道:“王爷,现如今只能在临安那边,安排营救?”
虞允文道:“既然是有人在中间蒙蔽圣听,只要查明此事鄂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