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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都会请两到三位博学鸿儒,或知名大家来此讲学,临安乃至附近江南各地书生学子争相前来听讲,偶然也会就一些问题辩论,集思广益,辩驳进益。
近几日宋金和谈,自然也就成为文澜讲堂争论的热点话题。
尤其是韩昉到来,狮子大开口提出那些条件时,讲堂里可谓是群情激奋。
“宁血洒疆场,不俯首称臣!”
也不知道是哪个书生先喊出了这句话,顿时得到响应,成为讲堂里人人赞同的口号。
书生意气,最是热血。
称臣乃国家之耻,奇耻大辱,热血的年轻人坚决反对。
对于岁币与归还失地,书生们也觉得是欺骗,有人则呼喊着“投笔从戎,北上抗金”。
裴元衍看到讲坛里群情激奋的书生,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轻轻点头示意。
随后便有人鼓动,联合上疏朝廷,献忠言。
书生们纷纷应和,有人提笔草拟撰文,后面有不计其数的书生签名附和。
书生献言书被送到了朝廷,赵构不敢等闲视之。
一个英明睿智的圣主,纳谏是必备的优良素质,虽说上疏的不是朝臣,但学子书生的联名奏疏分量无疑更重。
大宋素以文教治天下,对文人书生格外优容,太学书生是国之储才,某种程度上也是民意代表。
他们的发声,足以影响舆论,甚至是影响各级官吏。
毕竟其中有不少书生是朝臣们的子侄孙辈,身份非同小可。
毫无疑问,这封奏疏很分量。
赵构仔细看了一遍,年轻人的遣词用句倒也确实热血澎湃,看得赵构都有些许激动。
尤其是其中“吾主如汉之光武,英明睿智,必中兴王业。”
汉光武中兴!
这个比喻对赵构还是有吸引力的,非开国之君要想彪炳史册,声威赫赫,莫过于中兴或开疆拓土。
眼下对自己而言,毫无疑问是前者。
赵构也并非完全没有梦想之人,成为中兴之主,让天下和后世称颂,也是一种莫大的成就。
中兴之主,自然不能有委曲媾和的污点,那么当拒绝和谈?
太学书生用了“中兴王业”几个字,似乎意有所指。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这可是诸葛武侯的名言,这是在提醒自己,要中兴社稷,图谋王业,就不能偏安江南一隅之地。
诸葛亮是与汉贼不两立,今日应该是与金贼不两立才对。
难道
拒绝和谈,继续开战?
赵构心有意动,可是底气不足,没有足够的勇气。
相比于成为汉光武,前提是不要成为亡国之君,保全江山社稷,哪怕是半壁,只要坐稳江山,赵氏宗庙犹在,皇位兀自稳坐,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构内心在挣扎,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持续了许久,最终还是分出了胜负。
眼下,朝堂百官意见,这封学子奏疏,以及民间沸沸扬扬的议论,着实有些棘手。
自己一个人想不通,那就找个帮手,秦桧因此奉诏入宫。
看到学子奏疏之时,秦桧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道:“官家是打算拒绝和谈吗?”
“会之啊,你怎么看?”
秦桧沉吟片刻,说道:“官家,臣以为学子年轻冲动,不懂大局,亦不了解兵马钱粮之事。其拳拳爱国之心甚好,但献言不可取。”
“然此乃民意”
“官家,群情激奋皆因金人狮子大张口。但谈判本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之事,不足为奇。”
秦桧道:“最终结果,还需谈过才知道,金国不可能不让步。”
“好,那你且去与那韩昉谈谈,不要堕了我大宋国威,对百官、民意也当有个交代。”
“遵旨!”
礼宾院里,秦桧再度见到韩昉。
“韩尚书,想必你也听到了,大宋朝野民间对贵国的提议,很是愤慨。”
“不答应,那只好沙场上见喽。”
“韩尚书确信,贵国前线几位将领还想开战?”
秦桧冷笑一声:“万一贵国三太子在关中全军覆没,甚至本人再有个什么闪失,韩尚书吃罪的起吗?”
这话倒是不假,关中形势对金国而言太糟糕,是整个和谈的软肋,让韩昉的底气不是那么充足。
见韩昉沉默,秦桧续道:“既是和谈,总得谈一谈,只漫天要价,不让人讨价还价怎么行呢?”
韩昉沉吟道:“好,宋国如何态度?”
秦桧笑道:“岁币早有成例,不是不可以谈,但三十万之数太过巨大武将们说,宁愿那三十万银绢去修武备练兵。”
韩昉当即明白,宋国确有和谈之意,岁币也是愿意给的,这就好!
“好,看在宋国可怜的份上,稍作减免,银二十五万、绢二十五万。”
少了五万两银,五万匹绢,虽说还是数额巨大,但至少比先前已经好很多。
秦桧续道:“还有两国名分,我大宋将官仕子皆称,宁血洒疆场,不俯首称臣,韩尚书还是掂量一下吧!”
“这样啊,也好,换个方式宋金约位伯侄之国好了。”
第四一三章昏君软肋,奸臣诱惑()
伯侄之国!
韩昉笑道:“我主年长于昏德公(宋徽宗),论辈分,宋国皇帝当称我主为伯父。”
哼!
秦桧不由苦笑,这可不简单是两国皇帝之间的称呼关系,而是宋金两国的地位问题。
虽不称臣,但伯侄之国仍旧差着辈,有尊卑高下之分。
好像有所让步,但宋国上下估计仍旧难以接受。
“怎么,不妥吗?”
韩昉反问一句,续道:“昔年宋辽澶渊之盟,宋帝呼辽太后为叔母,宋国上下不也欣然接受吗?”
那能一样?
秦桧暗自腹诽,昔年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好歹关系是平等的。
宋真宗呼辽国承天太后萧绰为叔母没错,但辽主耶律隆绪却要呼宋真宗为兄长。
所以这兄弟之国,谁称兄,谁为弟,其实是比糊涂账,各说各有理,不过分细纠也就糊弄过去了。
到如今,却约为伯侄之国。
国家矮一头,皇帝矮一头,试问大宋君臣能答应吗?
秦桧也不免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韩昉见状,笑道:“且去转告宋帝,那各二十五万银绢就当时赎买中原之地的费用吧!
让我大金兵马平白无故撤出已经占有的土地,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秦桧叹了口气,用这个说辞,岁币的事情或许好解释,用钱财买回国土,这总是天经地义吧?
但
“秦相公,岁币的事情就莫要再讨价还价了,贵国数千宗室在我国境内,吃穿用度,都是要花钱的啊!
尤其是昏德公父子,好歹曾是帝王之尊,总不好过分亏待,日常靡费之多可想而知。若无银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人死了倒是不用吃喝了,可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们被饿死吧?或者把人送回来如何?”
韩昉悠悠低语几句,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桧,冷笑起来。
秦桧心里咯噔一下,金国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数千大宋宗室,尤其是两位皇帝。
杀了二圣?
秦桧相信,金国绝对不会愚蠢地这么做。
俘虏和杀害是两个概念,前者宋军可能还需投鼠忌器;后者会深深刺激宋人,毫无顾忌,以复仇名义,死磕到底。
当然,死磕对赵构而言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只好不好反对。
未能及时营救父兄亲族,已是罪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不复仇,岂非有不孝之嫌?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金国想来也清楚其中利害,不会轻举妄动。
至于放二圣回来,可能性也小,却未尝不会。
倘若金国真的放回被掳走的二圣,说起来好像是大喜事。
但是
秦桧却敏锐地意识到,今上赵构是绝对不乐意看到如此局面。
到时候,三个皇帝谁说了算呢?
韩昉这句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赵构的软肋。
谈判就是如此,不见得需要满足或威慑对方整体,有些时候拿住了决策者的痛脚,也能有非常之效。
韩昉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南下之前他们已经研究过,若无凭恃,岂敢狮子大张口?
“秦相公,还请多劝劝宋主,化干戈为玉帛对两家都有好处,对秦相公而言也是好事。
如果没记错,宋国签订澶渊之盟的那位宰相,可有一代名相之称,彪炳史册啊!”
韩昉这么一说,秦桧顿时有些意动了。
昔年寇准“劫持”真宗御驾亲征,而后签订澶渊之盟,其个人权力与威望达到顶峰。
如果此番自己促成宋金和谈,倒也确实是大功一件,那么顺理成章登上相位,大权在握指日可待。
这个诱惑对秦桧而言,确实有些莫大的吸引力。
“在下尽力而为。”
听到秦桧临走前的回答,韩昉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谈判嘛,不见得需要口若悬河,只需要抓住关键点,成功并不遥远。
现如今宋国两位主和最要紧的掌权者,一个被威胁,一个被诱惑,结果似乎不言而喻。
韩昉唯一担心的还是前线,尤其是西北局势。
战场胜负永远是影响和谈的一大因素,身在西北,大军在握的徐还会无动于衷吗?
徐还!
这个名字才是金国最大的威胁。
这两年金国上下大将尽数败在他手下,如果任由徐还攻伐,很难说会是什么结果。
前线几位将帅全都赞成和谈,实乃少有现象,可见他们怕了至少毫无把握。
韩昉没见过徐还,却知道他南归之时冒充过自家儿子。
也听皇孙说起过此人,机敏果决,是个厉害角色。故而丝毫不敢小觑,虽远在千里,却仍有忌惮。
但愿希尹能够做到允诺之事,拖住徐还,否则和谈仍旧可能有变。
至于金国上下提及,争取让徐还、岳飞早日南归,最好让宋国自毁长城,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想要做到,很难!
当然,也并非不可能,就看秦桧有多想立功,赵构又多在乎皇位了
金国这边,在必要的时候也应该加把火才行。
秦桧从礼宾院出来,便直接入宫了。
听到金国愿意降岁币,不用再称臣,赵构微微松了口气。
愿意谈就是好现象,继续讨价还价便是。
且不说岁币,二十五万银、绢虽然不少,但是咬紧牙关也并非不能接受。
但伯侄之国
还是有高下尊卑之分,还是要向金国俯首低头,赵构多少有些不大乐意。也很清楚,朝臣们可能也不大愿意接受。
“会之,再接再厉,继续和金人谈判。”
“是”
秦桧领命,沉吟片刻后小声道:“官家,岁币估计不好谈了。金人言下之意,岁币是用来赎买中原之地,以及二圣与宗亲在北方用度。
韩昉声称”
“说什么?”
“韩昉称,如果大宋不答允,那么就不归还中原,还有也不再奉养二圣与宗亲。”
“什么意思?”赵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秦桧小声道:“金人言下之意,或对二圣不利,或是驱逐回大宋”
赵构脸色顿时变得很冷很难看,好似一下子被人戳中了最痛处。
涉及二圣,除了维持现状,无论哪一个结果,对他而言都是不可承受之痛
第四一四章复关中,夺筹码()
徐还远在凤翔府,但时刻关注着临安的和谈进程。
裴元衍每天都会将最新进展,以及各方面的反应整理好,快马加鞭,或飞鸽传书送到凤翔。
初夏时节,东湖岸畔的柳树下,徐还看着信函,冷冷发笑。
和谈,是这样一个局面。
明明前线局势一片大好,但是后方
金国人还真是不要脸,竟然狮子大张口,除了东起淮水西到大散关的边界线这一条之外。
其余的与原本历史上的“绍兴和议”的条文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该说什么呢?
绍兴和议之前,岳飞北伐到了朱仙镇,也是一片大好局势。
如今似乎也不差,整个关中都夺了回来,半壁江山向北伸出了一条长长的手臂。
可是仍旧处于不利地位,和谈中依然被讹诈要挟。
群臣反对,民意沸腾,毫不奇怪,完全在情理之中。
但是一想到负责和谈之人是秦桧,拍板之人是赵构,徐还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此之时,他终于体会到历史书上那些所谓的——不败而败,是怎么来的?是怎样一种心情。
“国公莫急,结果尚未达成”
徐还摇头道:“不远了,官家和秦桧,你可能不了解。”
历史上的赵构,连称臣都能答应,而今只是伯侄之国而已为了保全自己的皇位,他可以卑微到极点。
司马靖沉吟道:“如此结果,对国公而言,有利有弊。
议和成功,朝野民间必有微词,对官家必感失望,大失民心,对将来大有好处。”
徐还点点头,一个懦弱,甚至有卖国之嫌的皇帝,确实不那么受爱戴。
会不会民心尽失很难说,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抨击赵构的由头和证据。
司马靖续道:“只是和谈一旦议定,往后国公再想有什么举动,就有背盟,甚至是违逆不忠之嫌。”
徐还笑了笑,轻声道:“如果是金贼主动撕毁议和之约呢?”
“自然另当别论,只是颇为被动。”
“也罢!”
徐还叹息一声,悠悠道:“我们似乎应该做点什么,为对天下有个交代,也为我们自己。”
“没错,是时候了,刘子羽传来消息,西夏人最近不怎么安分,似乎有金国使者去了兴庆府。”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动手吧!”
“国公,相比于杀戮,当此之时,人质在手,或者说强行驱离或许更好。”
徐还略微沉吟:“先生所言极是。”
绍兴元年四月初夏,宋金和谈之时,双方兵马在扶风附近发生摩擦。
秦国公徐还果断出兵,大军围攻京兆府长安城。
金国三太子完颜宗辅立即出兵迎战,但初战败于沣河,不得不龟缩守卫长安。
原本想要凭借坚城与徐还对峙,却不想宋军围而不攻,牛皋、吴玠等人直接率部一路向东,率先攻泾阳、高陵、骊山、同州、华阴等地。
消息传到京兆府,完颜宗辅和银术可都有些慌了。
徐还这是要做什么?
围了长安,进攻的则是外围城池,也是向东撤离的必经之地。
难道他是想要围而不攻,断了金军东出潼关之路,彻底将金军困死在京兆府?
从目前来看,这个趋势甚是明显,危机也随之显现。
“徐还这是要困死我们?”
完颜希尹摇头道:“不,他是迫三太子主动离开关中。”
“哦?可是现在离开和谈尚未有结果,与西夏夹击徐还协议尚未达成”
完颜宗辅显然不甘心,若主动退出关中,影响了和谈,算是自己的罪过。
先前战败,而今逃离,实在有失颜面,罪责不小。没准皇帝完颜吴乞买还会拿此说事,趁机打压。
再者便是心有不甘,完颜希尹已经派使者前去兴庆府与西夏国主商谈,希望与西夏一道出兵,夹击徐还。
和尚原与渭滨大败,让他很不甘心,一直惦记着寻机反扑,一雪前耻。
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唯有拉上西夏人联手,才有这个可能。
然眼下形势,似乎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完颜希尹无奈道:“三太子,突围撤离吧,若真被宋人围困在城里,可就——成人质了。”
一个尴尬的事实,数万兵将再加上三太子倘若成为宋军人质,谈判桌上,宋人将会多一个分量极重的筹码。
“哼!”
完颜宗辅冷哼一声,仍旧有些不甘。
“三太子,可否听臣一句劝。”
“但说无妨。”
完颜希尹道:“也许唯有三太子撤出关中,西夏才会出兵。”
“这”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虽说关中局势是宋军占了上风,但放眼整个天下,金国更为强盛。
只有弱弱联合抗强的道理,合纵可自保一时,连横乃自寻死路,自古以来,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
当前西夏帮着金国击败徐还,结果会是切肤之痛,猛虎临门,党项人显然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迟迟不回应,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完颜希尹续道:“待我们撤出关中,徐还势必要收复整个陕西路,届时宋夏之间必有摩擦。
稍微挑拨,便可冲突,甚至大打出手。”
“三太子,老夫断后,掩护大军撤吧,否则一旦等徐还彻底拿下了华阴、同州,我们就被动了。”
老将银术可与宰相完颜希尹都是如此态度,局势又如此糟糕,完颜宗辅实在没有继续坚持的理由。
金军当即放弃京兆府长安城,沿着渭水,一路向东撤退。
宋军似乎早有所料,沿途不断有伏击,鉴于金军尚有大队骑兵,实力不可小觑,不曾大军正面阻拦截杀。
饶是如此,也让金军狼狈不堪,损失惨重,仓皇逃离。
从京兆府到潼关不过数百里路程,前后伤亡数千人之多,最终在兀术的接应下来,撤退到了潼关之外的陕州。
最重要的是,此战之后,崤山黄河以西,再无金军身影。
关中故地,陕西路,再度回到大宋怀抱。
徐还在第一时间派兵马前往潼关驻防,自己则亲率大军收复关中城池,清剿余孽。
与此同时,第一时间将消息上奏临安,引起轩然大波
第四一五章装腔作势()
徐还闪电出手,速度很快。
很短时间内便成功逼迫完颜宗辅撤退,收复关中全境。
以至于等临安接到开战消息,尚未反应,捷报就到了。
和谈过程中交战,毫无疑问,颇为敏感。
最初传来消息,有人甚至想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