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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哉,公子可趁机做些事情”
徐还与裴元衍心领神会,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回来路过金陵的时候,我请了位西席先生回来。”
“啊?公子请了何人?”
“江宁知州赵明诚的遗孀,易安居士李娘子!”
徐还道:“这位李娘子出身书香门第,才学出众,眼下正在编撰金石稿,无处可去,我便请了回来。”
“李娘子我听说过,辛赞也十分熟悉,济南府大明湖畔归来堂大名鼎鼎,赵氏夫妇经常以文会友,漱玉泉边可谓是高朋满座。”
裴元衍道:“李娘子的学问,为府上西席绰绰有余,甚至有些屈尊了”
“是啊,我也是盛情相邀,李娘子才屈尊答允的。”说着说着,徐还瞧见裴元衍神情微微有异,蹙眉问道:“先生觉得李娘子身为女子,为西席不妥?”
“那倒没有”裴元衍低声道:“不瞒公子,我刚刚费工夫请回一位西席先生来,府上的学堂已经开课了”
“这样啊!”
徐还笑道:“没关系,府上不是有些女孩嘛,再大些若不方便,可以让李娘子去教她们。”
“如此也好!”
“元衍先生,你请的这位西席先生是何许人也?”徐还突然有些好奇。
裴元衍含笑道:“公子,不瞒您说,这位西席先生还真不是寻常人,学问资历恐不在李娘子之下。”
“哦?”徐还越发好奇了。
“此人名曰陆宰,越州山阴人士,出身书香世家,其祖陆轸乃真宗大中祥符年间的进士,担任过吏部郎中;其父陆佃乃王介甫公(王安石)的弟子,官至尚书右丞。
陆宰本人也是进士出身,其妻唐氏亦出身名门,其祖乃宰相唐介。陆宰前几年因主张对金强硬遭到排挤,随返回山阴老家,居家不仕。”
一听三代出身,徐还惊讶道:“果然了得啊!”
裴元衍介绍道:“陆氏家学更加了得,春秋后传、尔雅新义皆出自陆佃之手。而且陆氏的藏书楼‘双清堂’乃是越州三大书楼之一,据说藏书万卷之多,恐怕比皇家内府都要多。”
徐还这次是真的惊了,古代书籍印刷极难,多是抄写,保存收藏更不容易。陆家竟有万卷藏书,在这个年代确实非同小可。
只是
“陆先生这等高人,怎会愿意屈尊我府做个西席呢?”徐还难免疑惑。
裴元衍道:“公子不必惊讶,一来是我家陆宰本有交情,昔年我裴氏也藏书不少,我曾赠他不少孤本图书。二来嘛,陆家也是感念公子恩德。”
“我对陆家有恩吗?”
“公子有所不知,当时金贼先锋入侵越州,陆家上下人虽逃走,但万卷藏书却无法带走,唯恐毁于战火。
陆宰爱书如命,为此忧心如焚。好在后来公子在曹娥江拦住了金兵,越州免于战火,陆家的藏书也就保住了,陆宰心中甚是感激公子。”
“这”这份感恩,徐还深觉受之有愧!
“再者”裴元衍笑道:“陆唐两家都是官宦世家,唐家如今已经起复,陆夫人难免催促丈夫。
陆宰不胜其烦,来临安散心,我与聊天之时谈及此事,一拍即合,愿意到公主府担任西席。”
一位出身书香官宦之家,文采斐然的饱学之士,怎么会屈尊做西席先生呢?
徐还明白,这其中可能也有政治投资的意味,可见陆家是看好自己的。
担任西席是个不错的选择,往前一步可为亲信宾客,往后一步可从容全身而退,比在朝为官战队更为安全,选择更便利。
陆家,有些意思!
“如此也好,陆先生与李娘子都是学问大家,到时候可以彼此切磋交流。”徐还笑道:“届时再让两位大家的弟子比试一番,想来十分有趣。”
裴元衍笑道:“可不是嘛!”
“真没想到,转瞬间府上就多了两位文坛大家,惊喜啊!”
徐还沉吟片刻,笑道:“左右今日无事,不若去拜访一下这位陆先生。”
“也好!”裴元衍笑道:“陆宰对公子也是仰慕已久。”
一行人来到西湖畔长安郡公府。
一所小院中,一位身姿挺拔,气度优雅的文士正在领着一群孩子诵读论语。
瞧见众人到来,文士吩咐一声,当即快步而出,瞧见徐还纳首便拜道:“山阴陆宰拜见驸马!”
“徐还见过先生,打扰先生授课了。”徐还客气还礼,礼数周到。
陆宰摆手道:“无妨,读书当劳逸结合,孩子们也该休息一会。”
“先生乃学问大家,教几个孩子读书,实在委屈您了。”
“哪里?”陆宰摆手道:“驸马府收养英烈遗孤于府上,能教他们读书,算是告慰诸位英烈在天之灵,陆宰求之不得。”
徐还欠身道:“先生高义,令人钦佩,徐还替孩子们和他们的英烈长辈,谢过先生。”
不得不说,古代读书人的气节和思想,有时候高尚的出乎意料。
“哪里,驸马折煞陆某了。”陆宰连忙推辞,正准备张口说点什么,目光却突然瞧向了院门口,眉头微微蹙起。
徐还转身瞧去,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冒出了半个头,白嫩的小脸蛋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水灵灵的大眼睛转个不停,正好奇地打量众人。
第三〇一章小陆游()
“这是谁家孩子,我怎地没见过?”
陆宰歉然道:“犬子淘气无状,让驸马见笑了。”
“原来是令公子。”徐还笑道:“先生言重了,我观令郎聪颖机灵,活泼可爱。”
“驸马谬赞了,此子自小被家母与拙荆宠溺,有些顽皮。”
陆宰道:“前日才从越州到临安,今晨我让他在家中读书,没想到他竟私自摸到此间,唐突之处,还请驸马海涵。”
“先生说哪里话?既然令公子也正当读书年纪,不若先生一并带到此间教导?”
话音落地,看到陆宰微妙的神情变化,徐还心念电转,顿觉冒失。
“有道是因材施教,陆门家学渊博,令郎天资聪颖,学问基础定然远高于寻常孩子,当另行教导。适才失言,唐突之处,还请先生勿怪。”
“哪里,这孩子不过幼年随她母亲多识了几个字罢了!”陆宰转身瞪了一眼小家伙,沉声道:“还不来见过致歉见客?”
小家伙慑于父亲权威,不得不乖乖上前有板有眼道:“陆游见过各位长辈,冒然打扰,还请见谅!”
其他人都在称赞小家伙懂礼貌,不怯场,徐还却震惊的却是他的名字。
陆游?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那个陆游?
南宋年间,一生创作一万多首诗的诗坛大家,至死不忘矢志抗金的志士。与陆氏家学渊博,其父陆宰的气节态度都十分契合。
对了,陆游科举之时似乎与秦桧的儿子秦熹有过较量,结果不仅被秦桧使手段夺走了状元之位,还对其多番打压,以至于难展抱负。
算算年纪,八九不离十,应该错不了。
徐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陆游,这个白胖机灵的小家伙就是未来的“万诗文豪”陆放翁?
有趣,实在有趣!
与此同时,徐还心中浮过一个念头,陆游已经在这,李清照也马上要来,南宋诗词界最有名只剩一个辛弃疾了!
辛弃疾?
姓辛!
徐还心中猛然一个激灵,没记错的话,辛弃疾应该比李清照、陆游稍晚些。
那么,会不会
徐还转身看了一眼身边的辛赞,以及书房内摇头晃脑的辛文郁,心中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刹那间,徐还突然很想笑!
看样子,大宋诗词圣手尽在我府啊!
“我很好笑吗?”小陆游抬头看着徐还脸上的笑容,不解询问,好似有些不开心。
陆宰刚要呵斥,徐还却笑道:“我看到了文曲星,开心!”
“文曲星是什么?我是陆游,不是文曲星。”小陆游眨着眼睛摇头。
“状元郎知道吗?”徐还蹲下身,看着陆游的天真无邪的眼睛,轻声道:“好好读书,你就是我大宋未来的状元郎。”
“真的?”小陆游好似明白过来,笑嘻嘻道:“祖父和爹爹都讲过,东华门外状元唱名!”
徐还笑道:“当然是真的,将来你也会状元唱名。”
“驸马谬赞了,小儿生性顽劣,能多读几本圣贤书就不错了,其他的不敢奢望。”
陆宰连连谦辞,儿子虽然聪明,但年纪还小,长大时候是何情形难料,状元之说更是遥不可及,故而下意识认为是“奉承”的吉祥话。
“先生莫谦虚,令郎天资聪颖,龙姿凤雏,只要悉心教导,将来定是状元之才。”
徐还信誓旦旦,绝不能让秦桧坑了陆游,他已经下定决心,定要给陆游争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然而陆宰仍旧没当回事,只是借此教训陆游道:“听见否?驸马对你期许甚高,好生读书知道吗?”
“是,孩儿谨遵教诲,孩儿这就回去读书,孩儿告辞!”陆游一板一眼,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看着小陆游离去的背影,徐还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自己的话不会给小家伙造成什么压力吧?
不行,得给他老爹陆宰找点事做,不能让他望子成龙,揠苗助长。
徐还沉吟片刻,低声道:“符钧(陆宰表字)先生,听闻归府藏书极多?”
“家祖、家父与在下都有收藏书籍的习惯,所以有一些。”陆宰有些疑惑,徐还是要打他家藏书的主意?不至于吧?
“符钧先生,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驸马请讲!”
徐还道:“前番金贼入侵,为了抗敌,我让临安百姓转移,虽无伤亡,很许多百姓家中房舍财物不同程度都有损失,故而心中有愧,一直想找个机会补偿。
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方式,刚才看到令郎,突然想到,或许可以给临安的学子们做点什么。”
“驸马是打算?”
“不瞒先生,易安居士李娘子不日会到府,她与亡夫赵明诚也有大量藏书。”
徐还沉吟道:“我想着,能否将贵府藏书抄录,加上李娘子的藏书,并收集更多孤本书目,在临安建一座图书馆藏书阁,好让临安学子有更多书本可读。”
咦?怎么都在发愣?
瞧着陆宰和裴元衍等人的神情,徐还沉吟道:“当然了,这个想法很不成熟,太过唐突,若不方便,倒也无妨。”
“不!”陆宰回过神来,摇头感慨道:“驸马此举让人惊叹,此等盛事,前所未有啊!
陆宰并非迂腐之人,藏书虽是我陆家所有,但书上文字诗句,圣贤道理却是全天下的,岂可据为己有。抄录复本,另建书阁供学子阅览,此乃功德之举,陆家定鼎力支持。
书籍分藏乃好事,一旦遇到战火或意外,但有伤毁,都是天下读书人莫大的损失。”
看来越州危机,影响很大啊!
徐还欠身道:“谢过先生,先行收集,未来若可能,还可以整理藏书,加以编撰刊印。”
陆宰又是一震,古代大规模编撰书本,雕版刊印很难,甚少有之。徐还有此想法,着实让人惊叹,若办成了绝对堪称盛事。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即便驸马不是嘴炮,短期内恐怕也难有成效,故而陆宰很快便冷静下来。
一旁的裴元衍却知道,徐还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说了,肯定会做,只是早晚的问题。
而且,
裴元衍心念电转,脑海中浮过些许念头,除了书香气,还嗅到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第三〇二章文澜阁()
藏书就需要有藏书阁!
徐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黄妃塔(雷峰塔),顿时灵机一动。
(古今雷峰塔位置不同,原址在今浙江博物馆内,塔基遗址犹在)
“元衍先生,你去临安府走一遭,找知州康允之,以我的名义,把白沙堤旁,黄妃塔下,孤山附近的土地全部买下。
徐还道:“就在那里修建藏书阁,名字我都想好了,西湖波澜,文华璀璨,就叫文澜阁吧!”
陆宰心中微微一震,原来徐还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的放矢,早有打算,要不怎么顷刻间连藏书阁名字都想好了。
“是!”裴元衍欣然答允,他知道,雷厉风行是徐还的一贯作风,这件事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徐还却在心中腹诽,孤山那边地蛮大的,除了文澜阁之外,我要不要再修个西泠社,楼外楼呢?
嘿嘿!
不久之后,李清照乘船到达临安。
随船带来了大量金石收藏,书籍字画,直接入住公主府。
听说徐还要修文渊阁,李清照更是激动不已,多有感激。驸马想得真是太周到了,如此一来,视若性命的金石书画得以安置,她便彻底安心了。
陆宰已经开课,李清照暂时闲来无事,徐还让她专心整理书稿,不想易安居士却有些不好意思,连称无功不受禄。
徐还只能笑称,尽早给她找几个女学生,让她与陆宰教授弟子,一较高下。
动了这个心思,徐还忽地想起一事,想起了两阙词,词牌恰好都是——钗头凤,作者分别是陆游和唐琬。
据说李清照晚年遇到唐琬,曾有意收其为弟子,可惜因为种种原因错过。
徐还不由动起心思,不若想想办法,早日让唐琬拜在李清照门下,易安居士也算后继有人。
还能借着切磋的名义让唐琬与陆游多些接触,青梅竹马,早成良缘。
至于传闻中的陆母棒打鸳鸯,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往后得留意着,但愿世间能少一桩憾事。
寒冬腊月,徐还基本全都赋闲在家。
皇帝和大部分文臣都想见好就收,动了和议的心思,自然怎么不怎么待见武将。
不过收复淮南到底是大功,若不赏赐有些说不过去,不过这次没有加官进爵,而是赏赐了不少土地钱财,其中就包括西湖孤山。
赵构听闻徐还要买孤山土地的消息后,很慷慨地大手一挥,将整座孤山全部赐给徐还。
接到圣旨的时候,徐还忍不住啧啧惊叹,大舅哥真是出售阔绰啊!
这下好了,无论是长安郡公府扩建,还是修建藏书阁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毕竟,眼下徐驸马才是西湖边最大的地主。
站在孤山上俯瞰西湖时,徐还不禁浮起一个念头,若放在后世坐拥整座孤山,啧啧
皇帝赏赐,自然是要谢恩的,期间徐还进宫见了一回赵构。
大舅哥还算热情,但因为秦桧,以及赵构的懦弱本质,徐还心里已经没了往日那般恭顺心境。
芥蒂,不知不觉百便有了。
不过彼此都很默契地没有谈论战和之事,只是一番无关紧要的闲话。
听说徐还要修藏书楼,赵构笑道:“如此甚好,子归少年从军,误了读书,而今抽空多读点书,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磨掉所有的锐气吗?
徐还不动声色,答允道:“是呢,这些日子和几位文士攀谈,领悟到不少道理!”
“这就好!”赵构点头道:“近来无事,你便在家好好休息,陪陪福国,开春之后,朕再给你安排新差事。”
皇帝发话,徐还欣然领命。
难得不问朝政,直接带着柔福帝姬住到了西湖边,双宿双栖,为老徐家添丁大计辛勤耕耘。
这个时候,两名信使悄无声息地离开临安。
过长江、过淮水,沿着运河一直到了应天府,送去一封密信。
临近年终,兀术即将启程北返会宁府。
一年征战,他们这些在外的将领要回去向皇帝完颜吴乞买述职。
不过兀术很清楚,今年的述职不同以往,如果没有意外,金国朝堂将会有一次权力洗牌。
上位的人选已经初露端倪,但不到最后时刻,一切都不好说。不过兀术确认一点,那就是自己要暂居边缘了。
江南战败,损失惨重,实力上暂时难与那几位一较高下,何况名誉更是一塌糊涂。
此番北归,还不知道会被怎样嘲讽羞辱呢!
也罢,汉人有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着瞧吧!
就在兀术准备动身的前一晚,亲兵来报:“四太子,有人送来一封密信。”
“哦?”兀术微微诧异,从亲兵手中接过密信。
兀术只当是哪个部将僚属送来消息,没想到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汉字。
匆匆浏览过去,兀术眉头拧起,脸色阴沉。
徐还,竟然是徐还送来的。
虽然上面没有明确的署名,但字里行间记述的事情,分明像是徐还的自述,口吻也十分契合。
相比于送信之人,兀术更惊讶的是信函上的内容,一个故事,一个天大的阴谋。
一字一句地看过去,兀术的脸色越发阴沉,拳头也越发紧握,仿佛周遭的气温也低了很多。
竟是这样?
挞懒的阴谋!
兀术有些不敢相信,会不会是徐还挑拨离间?
但桩桩件件事情,以及些许忽略的细节联系起来,严丝合缝,由不得不信。
徐还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通知他这个另一受害者,也合乎情理。
当然了,这其中或许的确有挑拨离间的成分,但重要的是事实。
如果确有其事,那么
兀术紧握着拳头,瞧见另外一个小竹筒,形制像极了金国元帅府的惯常传递密函的手法。不过蜡封已经被破坏,从痕迹上看,已经坏了很久。
徐还说这是送给自己的另一份礼物,弥足珍贵,保准不会让四太子失望。
故弄玄虚!
兀术冷哼一声,顺手拧开。里面是一张纸,出乎意料,纸上竟然是新造的女真文字。
不多几行字,一眼看过去,兀术顿时脸色大变,眼珠血红!
第三〇三章公主孕,太子薨()
一场冬雪如约而至,整个西湖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红泥火炉,烹茶赏雪是文人雅士的爱好,颇有情趣。
徐还和柔福帝姬却全无兴致,他们一早便换了冬衣,穿上皮裘皮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