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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磊不放心到了极点，直后悔为什么要出言激她，又担心她出什么事故。自从那天起居然每天鬼使神差地悄悄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到家为止。
今天也不例外，他放慢速度，始终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班小花的技术已经娴熟了不少，正常的话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可他就是忍不住天天跟着她。看她倔强的小辫子摇来晃去，看她微微弓起的背，还有上下翻飞的两条小细腿。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甚至觉得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默契。
月光给班小花披上了一层银沙，树枝轻摇，叶片发出温柔的沙沙声。他心中突然绽放大片大片的花朵，简直想松开车把高歌一曲，又想骑到她前面去说出他的心里话。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悄悄地跟在她后面，目送自己的女孩安好，一直到家。
班小花到了家，小花爸妈都还没吃，等着她一起。她洗干净手，小花妈正好端上热气腾腾一盘水饺，她咬了一口，鲜得差点连舌尖都咬了下来，大呼好吃。
小花妈听见她说好吃，眉眼间的愁容总算舒展开几分。
“妈，是不有什么事啊？”
小花妈叹了口气：“咱家的房子要动迁了。”
“动迁是好事啊？正好换个新房子。”
“咱家房只有三十二米，多余的米数一米三千，新房子建好后最小的也是一百多平，咱家哪里来的钱？”
小花爸皱了眉：“闺女吃饭呢，你跟她说这干啥？”
小花妈连忙收口，眉宇间却难掩愁容。
小花妈虽然现在上了年纪，却也能得看出当年是个美人，只是岁月摧残得厉害，平时又不保养，现在看起来还比实际年龄大些。
小花叹了口气，产生了种无力感，自己现在能帮这个家做些什么呢？
小花爸摔了筷子：“建那么大米数的房子，这分明就是撵我们走，让我们住不下去么。”
小花犹豫了一下：“门口的租书店好像还没有盘出去。”
动迁费盘下那个店还是够了的，只是以后每个月两千五的租金让他们心里没底。
小花爸闷头不语，隔了一会吐出一个字：“盘。”
小花妈立刻着了急：“万一赔了连个房子都没有了咋办？”
小花爸眼珠子一瞪：“那点动迁费就是不动将来够小花上大学的么？”
小花妈筷子一撂，生了气：“这个家就由不得我做主！你说啥就是啥。”说完一赌气，竟然去厨房了，乒乒乓乓收拾起东西来。
班小花甚至小花妈很少同小花爸吵架，凡事更是依着小花爸，这次是动了真气，可是平日忍惯了，也只能用盘子碗撒撒气，还得小心别摔坏了。
班小花小声说：“爸，妈好像生气了。”
小花爸闷声闷气：“生气也由她！”说是这么说，眼睛却不断往厨房里飘。
小花赶紧收拾碗筷，跟着进了厨房：“妈，爸这也是想让咱家过好点。”
小花妈眼角泛红：“我嫁给他这十来年就没做过一回主，他说咋就是咋，这家有我没有都一样！”
小花赶紧说：“爸不也是想赚点钱么，再说租书没准真能赚钱呢。”
小花妈停下手里的活：“万一赔了呢？咱家以后咋办？”
小花妈叹了口气：“妈老了，这一辈子没啥出息，你长这么大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住过。妈折腾不动了，就想一家平平安安的，你也不出什么事就好了。”
小花妈的一番话让小花既好笑又有些心酸，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衣食无忧进而寻求其他的精神追求，比如谈情说爱，为爱生为爱死。而有些人生来就为生存奔波挣扎，比如小花爸妈，每天忙完了累得直接睡下，一天娱乐时间几乎为零。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太不公平？
“妈你放心，我现在懂事了，再别把出事什么的放在嘴边了。我肯定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孝敬你们。租书屋的事我也赞成，万一赔了不过是从头开始，咱们全家再想别的路，万一错过过两年物价一涨，钱照样贬值。”
小花妈低声说：“我不同意有什么用？你爸那样是铁了心了，我都盘算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求秦英杰。”
班小花这才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她赶紧说：“妈你可别动这份心思，我早想好了，凡事都得靠自己，但凡给自己留退路那准得失败。就是赔了咱也不能找他！”
小花妈嘀咕了一句：“姑娘大了，自个儿有主意了，这家我是谁都管不了喽。”眉头却舒展了不少。
小花知道小花妈这是彻底投降了，只是心里还存着那点怨气儿。
折腾了一个星期，小花家把租书铺子盘了下来，同时家里的住宿条件也就更为艰苦了。三口人挤在吊铺上。还好小花学校可以上晚自习到十点半，否则家里连个学习的地儿都没有。
小花妈同小花爸还是整日冷着一张脸，不过租起书来倒是不含糊，尽心尽力。虽然现在还不太熟悉套路，来了人倒也热情推荐。
“这面黄皮的都是武侠的，这面书品上画美人的是言情的，右边是画小人的。往里走，那片都是两个男的搞对象的，你们小姑娘最爱看！”
小花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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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皇叔驾到
话说英雄坛说风靡一阵后，班级里动向似乎有所改变。男男女女似乎爱上了看小说漫画，只是情形又有点怪异。
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形，两个女同学鬼鬼祟祟从桌下传过一本书。
“男主很帅，回家再看，别让老师抓到。”
两人心照不宣，脸红手软。
要么就是两个男同学压低了喉咙。
“有新书，一会看完了放学给你。”
另一个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刺激不？”
“比上本强。”
一园子的花盛开，逗得蝴蝶绕花飞舞，久久不归。
青春的启蒙就从一本本漫画小说开始，而非生理健康课。
班小花只是觉得家里的生意好极了，每天都有不少人过来租书。小花妈更是热心起来，每天忙个不停，吃饭时候话也多了：“今天赚了二百多块，照这样下去一个多星期房租就出来了。”
说来好笑，小花妈还真是干一行爱一行，钻研业务不停息。几天之内竟弄得头头是道。
“有鬼想着你的漫画热门，刚还回来一套，要不要？叫什么《天使禁猎区》的。”
“塞爱路爱爱母皮的也好看，《纽约，纽约》要不要？”
被生活所迫的女人同样有着一套生活赐予的智慧。
班小花有时候很好奇，小花妈当初是怎么和秦英杰在一起的呢？
像是唢呐爱上萨克斯风般的不搭调。
难道当年萨克斯风去下乡，碰上了美丽纯朴的唢呐？在那段特殊岁月的特殊感情？
小花妈不会说，班小花自然也不会问。
皇叔在班里兜兜转转，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传来传去，终于有一日发生了祸端。
倒霉的是宋亚妮。说来宋亚妮也是个天真女，刚自姐妹那里得来一本口袋书，上数学课时便忍不住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直看得心旌摇曳，手足酥软，想不到个中滋味原是这般！
她在下面脸红心跳，口不能言的样子早被数学老师看个真切，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捉住数学书下面的那本口袋书来。
数学老师将那书略略一抖，心中已然有数，嘿嘿冷笑数声道：“此乃真才女也！说，哪里来的？”
宋亚妮窘迫不堪，恨不能找块豆腐撞死，余光撇到班小花，计从心来，朗声道：“班小花借我的！她家开书屋的！她拿了一堆在班里传阅！”
班小花心一凉，宋亚妮竟然诬陷她。
数学老师突然感到事态严峻，这可是传播隐晦书刊的大事，当即找来了班主任宋老师。
宋老师一听面子上就挂不住了，关了教师前后门，战到讲台上冷冷扫了一圈：“还有不该有的，现在交出来！”
底下暗潮涌动，几个同学交换眼神，却无人敢应。
宋老师一见便心中有数：“现在所有人把你们的书包里，书堂里所有东西放到桌面上，我一个个查！”
这话一出口，顿时炸了庙。
班小花大大不满起来，有这么处理问题的么？这不等于当众搜身一样？再说不过几本言情小说，至于把数学课都停了么？她还以为是好叔哪里知道这皇叔的秘密？
无奈归无奈，不满归不满，班主任的话还是不敢不听的，只好把书全部掏了出来。
宋老师脸色越来越难看，每查到一本便嗖地往讲台桌上一摔。
班小花开始还一副大义凛然状，慢慢地她也觉得不对了，怎么书皮都这么艺术化呢？她突然明白过来，立刻出了一身的冷汗，真要是这样可就事大了，搞不好退学都有可能。
宋老师查到她那里，特意搜检了一番，那样子活脱一副王善保家的抄检大观园。翻来翻去非但皇叔一本没有，倒是练习册不少。
宋老师冷冷地说了句：“怪不得成绩进步了，原来靠坑害同学进步的！”
一股愤怒冲上班小花头顶：“我没借他们，也没劝他们逼他们要挟他们借！他们自己去租的，怎么赖到我头上！”
教师里静极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同宋老师说过话，宋老师立刻脸色大变：“好啊，犯了错还会顶嘴了？我本来想这事咱们内部解决也就算了，现在你要闹大我奉陪，咱们校长室见！看看你还腰板这么硬不？你给我出来，现在就打电话给你家长，咱们看看租赁给未成年人这些书是不是犯罪！”
班小花身躯一震，如果事情闹大了，就不光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了，还一定会牵连小花爸和小花妈。宋老师说得没错，这事闹大了不仅是家长没面子的问题，更是罚款停业甚至是判刑的大事！
她不敢再往下想，全家现在可就指着这个书屋活着！她又恨小花妈怎么不好好看看清楚，竟然把皇叔租给学生，更恨宋亚妮这一番致命的诬陷！
班小花脸上的表情变换宋老师看得十分清楚，她原只是丢了面子吓唬班小花一番，倒没想来真的。她见班小花态度软了，叹了口气：“你先出来再说，其他人剩下时间自习。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听见没有！”
稀疏几声答应，宋老师捧着一大摞皇叔带着班小花来到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班小花眼泪刷地淌了出来：“老师，那些书真不是我带来的，我根本不知道家里的租书铺子有这些书。我家里困难，动迁全部的钱都拿兑这个书屋了。我妈刚干了一个星期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去马上让他们全部检查一遍，我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保证，宋老师我求你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孟小舟前世没求过人，这次也真是急了，将尊严抛到九霄云外。
宋老师一看班小花这样怒气全消，甚至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么大的事逼得太紧了难保不出问题。
宋老师沉吟片刻：“这事到我这就算了，但是你得找你家长来一趟。在学校附近租书，不光是咱们班学生的事，将来别的班出事我可就管不了了。所以坑害学生的事你家可不能再做了。就算为了挣钱也不能挣这种黑心钱是不是？就你家有孩子别人家的都不是孩子？你知不知道这对你们高中生影响多大，多少人因为这个走上犯罪道路……”
宋老师的话不太好听，可班小花唯有忍着，含泪再三多谢了宋老师，她保证今天晚上回家马上连夜整顿，并且第二天家长到校说明情况。
出了教室，她的眼泪更汹涌了，她从来不知道抛去自尊是这么悲哀的事情，更不知道人有些时候面临困境真是无法选择。
她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看着班小花像只小猫蜷缩在走廊里，邱磊心里居然跟着悲哀起来，这个女生发怒时像只狮子，拎起板凳砸破了他的头；伤心时又像只小猫，柔顺的头发让他想摸一摸。班小花还真是只奇怪的动物。他想上前，又不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又怕他撞破她哭泣而尴尬，邱磊这个大男生手足无措起来，最终他回到了班级，坐在椅子上，烦躁地翻起面前的那本书。
班小花哭了一阵，下课铃声打响，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她连忙去水房把眼泪擦干。前世的孟小舟多少年没哭过了？那时候她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她照照镜子，眼睛微肿。她咬咬牙，抹干脸上的水痕，世间有欺我侮我诽我谤我又如何？起码昂着头做人！
她微仰着下巴，走进教室，握紧的拳头里却指甲扣陷在肉里。
她一进去，道道目光射来。不怀好意的，讥笑的，冰冷的，当然也有几道关切的。
宋亚妮本以为班小花会哭着进来，谁知她脸上依然带着那副骄傲倔强的态度，那种态度惹恼了宋亚妮。
宋老师不管，她来管！她走出班级，拨通了报警电话：“喂你好，跟你们反应个情况，我们学校附近有间租书铺租给未成年人隐晦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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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小花别哭
班小花刚坐下，突然进来一条短信，是焦阳的。
她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焦阳并不在位置上。
打开一看，内容很简单：现在出来，校外杨树下见，马上。
她直觉地感到有事，焦阳不会平白无故地发这条短信过来，她立刻出了教室，往校门口走去。
焦阳看见她一把拽过她手腕，带着她往前跑，简单地说：“我刚才在走廊里听见宋亚妮报警了，马上回去收拾！”
班小花的心忽地沉到了底，二话不说跟着焦阳往前跑。
没跑两步，就到了班小花家的租书铺门口，还好警察还未到。二人冲进铺子里，吓了小花妈一跳。
“你怎么没上学突然跑出来了？这是谁？”
“别问那么多，有人举报咱家的书屋租给未成年人隐晦书籍，现在赶快把问题的都搬走，然后锁门暂停营业两天。”
小花妈急了：“哪有什么隐晦书籍，都是原来书屋剩下的书。原来咋没人举报？我这还得开店呢。”
班小花急了：“别再问了，被抓了不光是没收罚款的事，判刑都有可能。快收拾！”
小花妈一听脸变得煞白，向后退了一步，扶住桌子差点晕倒。
班小花立刻后悔起来，一着急忘了小花妈的性格，这话一说小花妈还不得吓出病来？
焦阳决断地说：“我去买编织袋，你们俩赶快收拾，必须在二十分钟内运走。”
班小花顾不得小花妈，连忙将言情，漫画统统往下搬。她手不停在抖，一颗心似乎要自喉咙中跃出，她反复提醒自己，镇定，镇定，自己要是一慌，小花妈就更慌了。
小花妈捂着胸口缓了一会，也开始搬书，眼看着地上的书越来越多。
班小花突然停下：“这样不行，太多了，就是搬也搬不走，妈你好好想想，哪些书学生借的时候遮遮掩掩的？”
小花妈想了一回赶紧说：“最后面架子的那些，口袋本，没错，每次有学生来借总是鬼鬼祟祟的！”
班小花蹬蹬蹬跑到后面，立刻将那些书抱了下来，那封面果然像是今天班里的那几本。
此时焦阳已经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我买了十个编织袋，刚才在街上截了量三轮车，外面等着呢。”
眼泪差点又涌了出来，班小花突然觉得焦阳在，她就放了一半的心。她手脚更麻利了些，赶紧往袋子里装。皇叔装完了，又捡着漫画言情装了不少。
每装完一袋，焦阳赶紧往外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是十五分钟了，警察随时可能出现在这里。
班小花觉得她头上简直冒了青烟，恨不得多生出八只手才好。
三轮车师傅摇头了：“不行了，书袋子比铁还沉，六袋行了，再多我这也装不下了！”
焦阳当机立断：“再装三袋，一会再打个车，叫三轮车跟着，运到我家，安全些！”
剩下的还是不少，小花妈还想再装，班小花拦住她：“不行，没时间了，剩下的带不走了。”
小花妈一着急，大门如何也关不上了，三人急得一头的汗，不住抬头看是否有警车过来。
焦阳急道：“咱们先走，阿姨你留在这锁门。锁好后马上离开，这几天都不要过来。”
班小花想同三轮车一起，师傅说啥也不干：“六袋子书就够沉了，再添个大活人，这活我不干了！”
班小花只好匆匆坐上出租车一面嘱咐三轮车师傅跟住了出租车。上了车，她赶紧跟司机师傅说：“开慢点，等等后面的三轮！”
她不住回头，看看速度跟得上，方才出了口长气，额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焦阳，多谢你！”
焦阳微微一笑，却没回答。
刚要转弯，她看见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她全身每个细胞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直往后面看，小花妈还站在那，一心要锁上那个门。她立刻高喊：“师傅下车！”，焦阳识破了她的意图，紧紧攥着她胳膊，沉声道：“师傅她闹脾气呢，接着开吧，不好意思。”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那里没剩什么了，放心，你现在去也没用，多搭一个人，冷静点，不是什么大事。”
班小花浑身抖得厉害，死命地往后看，刚才是焦阳拽着她，现在是她拽着焦阳，像是溺水者抓到一块浮木。她怕得厉害，竟恍惚有种生离死别的痛楚。
车转弯时，她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们向右转的时候，三轮车突然向左转了去！
明显地那个人要偷走他们的书！
焦阳皱了眉头：“追不追？”
班小花忽然疲惫地闭上眼睛，一阵悲凉涌上心头：“让他去吧，这些东西离得越远越好，何况警察都赶来了，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
两行泪却缓缓滑了下来，想干点什么怎么就这么难呢？
温暖的指尖突然拂过她面孔，那么轻柔地帮她拭干了泪水，像是对待玫瑰花瓣上轻盈的晨露。
焦阳的声音中有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小花别哭。”
她睁开眼，焦阳立刻缩回了手，脸上有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也变得突然窘迫起来，被焦阳碰过的肌肤异常敏感起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两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直地保持一个姿势直到焦阳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