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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你跳舞吧。”这一次，他很自然地说出了口。
江宁马上拉着他进入舞池。在今晚之前，她还满心期待圣诞舞会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去年，前年，都是他们一家四口一起过的圣诞。今年终于有这么多人。不过结果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叹了一口气，真心觉得还是春节最适合她。
“怎么了？”泰锡的手圈着她的腰，低声问道。
江宁同样压低声音：“我在计算还有多久才到12点。”
“困了吗？”他看了一下钟，才九点。
“还好。就是有些饿了。”江宁看着摆了一圈的啤酒烤肉，无人问津。大家要不就是忙着交换礼物，要不就是一直抱在舞池里，不然就是忙着互相交换信息，还有几对情侣已经坐在沙发上深吻了起来。
“他们过来前是不是吃过饭了？”她无意识地咬着牙。
“也许。”泰锡接道，他看着一屋的女孩脸上浓淡相宜的妆容，“吃东西会把口红弄掉。”今晚过来的男孩明显多于女生，泰锡记得之前还有女孩问他都请了些什么人，俊熙请到的朋友在学校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女孩们想在这次的舞会上寻找男朋友，当然会时刻注意形象。
“你说，这个舞会是不是失败了？”江宁郁闷地说。她也看出来了，今晚好像一个相亲舞会一样，一点圣诞的气氛都没有。
“不会，你做得很好。”泰锡连忙表扬她，“是我们请错了客人。”
江宁的心情没有因此好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血被人践踏了。还好尹妈妈带了几个姐妹淘在花房看花，暂时还没进来。
“泰锡哥，我饿了，我想吃东西。”她说道，然后问，“泰锡哥，你要不要也来点？这些东西都是我跟妈妈一起做的。”其实江宁只是出于礼貌才多问的这一句，没想到泰锡眼睛一亮，拉着她就走到餐桌前。
两人手里都拿了一个大盘子，装满之后对视了一下眼睛，心有灵犀地一起往楼上走去。还没走到房间，已经听到了尹爸爸的怒骂声，还有俊熙的声音。
江宁愣住了。一直以来她对俊熙的印象就是戏里的温文儒雅，没想到他也会一件事不合跟家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一步不让。
“爸，你消消气。我已经在外面住够一年了，我有能力自己生活。”不！她想错了，俊熙即使在吵架的时候也会保持冷静。
“你以为我反对的是你出去单过，你！你居然对恩熙有那种心思！她是你妹妹啊！”情节突然变狗血了！江宁僵硬着身子，尴尬地看向身旁的泰锡。泰锡眼底全是深邃的漆黑，江宁有些手脚无措，两人就定在那里不动，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爸！我没有！恩熙是我妹妹，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俊熙反驳了他。
“你都能把那种事记下来了！还敢说不是！”又是尹爸爸的声音，这一次他压低了声线，“你在日记里记的那件龌龊事，要不是我突然疑心去翻，也不会知道你在韩国的时候就对恩熙……”尹爸爸貌似说不下去了。
“你看了我的日记？”这一次俊熙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意，“如果你全看了，就该知道我现在已经好了！我知道恩熙是我妹妹，我现在也只把她当成妹妹！”
“你个混蛋！你做得到的话为什么要搬出去！你不是又对她……”
两人没有再听下去。江宁扯了扯泰锡的衣袖，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房间。直到隔绝了他们的声音，她才把背脊松了下来。江宁坐在床上捂着脸，静静思考着。
她从医院的床上醒来那年，俊熙是17岁，而恩熙是14岁。17岁已经算是个大男孩了。她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剧里面俊熙对恩熙的感情那么容易就发生了？
答案现在摆在了眼前——那只是旧情复燃而已。感情是久经时间沉淀的美酒，在恩熙离开他们家之前，俊熙的喜欢就已经存在，他对自己的妹妹一直就有异样的感情……
可是她不是恩熙！江宁狠狠地咬着嘴唇，俊熙喜欢的是原本的恩熙，而她取代了她——真正的爱情是灵魂的共鸣，江宁突然有些相信这句话。
所以接下来俊熙在她身上找不到那种感觉，他渐渐地真的把她当成了妹妹——妹妹和情人，她还是分得清的。
虽然她不知道日记里记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但是现在，这个已经没有一点关系了。就像俊熙说的，他现在已经变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放下手，脸上的神情坚定起来。然后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泰锡拉开了书桌前的椅子，沉默地坐在那里。
江宁突然觉得很尴尬，那种窘迫萦绕在她的全身，并且向四周蔓延着——她在他面前，好像是透明的一样。
有关她的两个重大的秘密，一个被他察觉到了，一个完全公开在他面前。
10。圣诞节（下）
“……泰锡哥。”过了很久，江宁才开了声，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上一次，她在威胁降临的时候狠狠跟他吵了一架，她甚至做好了打算，只要泰锡一有动静她就收拾包裹离开。这一次，他们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她没有办法用同样的冰冷僵硬来驱逐他。
“恩熙，我带你出去玩吧！”泰锡突然说。啊？江宁愣了一下，泰锡已经拉起了她的手，他们打开了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江宁注意到书房的灯已经暗了下来，这说明爸爸跟俊熙都到楼下去了。
泰锡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拉着她往后门走去。两人上了车，江宁惊讶地发现泰锡居然朝唐人街开去。
她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微笑，心里有种微微的暖意向上升着，泰锡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笑了。
唐人街今晚很热闹。泰锡泊好车，带着她步行观光。江宁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她的很多中文书都是在这里淘的。
今晚会过来这里的都是华人。街上熙熙攘攘，一式的黑发黄皮肤。江宁觉得很亲切，特别是在听到各地不同口音的普通话后，她觉得这样才有节日的气氛。有中国人在的地方永远都有热闹。地上有很多的红色鞭炮纸，一股火药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很多学生选择在今晚过来这里做点小买卖。更多的商家在店门口架起了台子做活动吸引人群。不远处的一个武馆前还摆起了舞龙舞狮。
“先生，买一只玫瑰给这位小姐吧。不贵，才10美元一朵。”一个一脸稚气的男孩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拦住了他们的路。
江宁迅速换算，10美元等于70多人民币等于1万2千多韩元。她拉了泰锡就想走。那男孩着急地说道，“8美元1朵，不能再少了。”
泰锡问她：“他是要我们买玫瑰吗？”说的是韩语。很奇怪，江宁在披上恩熙的皮之后就自动接收了她的母语，现在她韩中英三种语言都十分精通。
男孩机灵地用英语再说了一次。泰锡想掏钱，江宁这次没有阻止，她甚至还跟男孩聊天：“今晚生意好吗？”中文。
男孩惊讶地看着她，随即说道：“不好。很多人都觉得玫瑰卖贵了。”说着还吐了吐舌头。
“确实贵了。国内玫瑰才5元一朵。”江宁笑着说道，泰锡已经掏出钱付账了，他把花递到江宁手里。
“你已经买了赖不了账了！”男孩对她做了个鬼脸，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对她说道：“圣诞快乐！”
这个小插曲让江宁的心情好了起来。跟男孩告别后，他们又往里面走着。她拉着泰锡到处挤着看着，不一会儿两人手上已经拿满了各种中国小吃。
江宁完全不顾形象，拿着烤鱿鱼吃得满口流油，另一只手上起码还抓了三四串牛肉丸墨鱼丸炸豆腐，眼睛还在搜罗着角落里有没有漏了去光顾的摊子，忙得不得了。泰锡比江宁好了一点，他吃完了烤菌块之后拿出纸巾帮江宁擦嘴。脸上是温柔至极的浅浅笑意。
江宁任他擦着，眼角不小心瞄到了餐厅外面的玻璃窗。这才发现他们的动作很暧昧。里面用餐的人友好地对她举杯，江宁笑了一下，发现心里居然没有一点觉得不好。该死的和谐！
泰锡又帮她把头发顺到耳朵后面，突然贴近的清冽气息熏红了江宁的脸。泰锡好像没有丝毫感觉，他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情，又帮她正了正围巾，才把手放下。
“好了，还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十分低沉，透着轻松。
江宁摇了摇头，“饱了！我们去看抽奖吧。”刚才江宁在经过那家做抽奖活动的礼品店时顺手拿了一张抽奖券。
“今晚最大的奖项就要揭晓了！到底会是谁得到这个本店史上最昂贵做料最精细的音乐盒呢，再重复一遍，这可是我从瑞士带回来的已经有五十多年历史的宝贝……”
江宁看了看手上的数字。17；20；25。第一个是她的年龄，最后一个是她穿越之前的年龄。她对这串数字十分有好感，当然，信心也爆棚了。虽然她的运气一向不怎么好，但是她有种预感……
事情证明，预感这玩意儿不怎么可信。江宁苦着一张脸，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音乐盒到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他又把它转送给了自己的女儿。她倒不是十分想要那个东西，只是突然觉得这串数字那么合她心意，一定是某种幸运，某种暗示……
现在希望落空了，沮丧不是没有的。她甚至还想到了其他的，这会不会代表她今年的事情都会不顺？
“很想要吗？”泰锡问，那对父女还没有离开，也许他可以……
“也不是。”江宁把嘟着的嘴收了起来，她舔了舔唇说道，“我就是觉得那串数字不错，不应该不中。”
“你等等！”泰锡迅速跑到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回忆了一下那串数字，让摊主捏了三个小孩，把17，20，25这三个数字印在小孩的肚兜上。
江宁看着他做了这一切。她站在马路中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从心底升了上来，泰锡对她，是不是还……这一次，她竟然有些高兴？她第一次因为泰锡对她的体贴照顾而感到欢喜。江宁觉得自己肯定是抽疯了，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吧，她拒绝再想。
那个捏面人的摊子旁边刚好是一个买各种精美木盒的摊子。泰锡把印着17和25的小孩儿面人放在木盒里送给了她，自己收起了20的那个。
江宁奇异地看着他。泰锡跟俊熙一样大，今年是20岁。这一刻，她坚信那串数字肯定有深意。
江宁有些相信命运。她骨子里是个保守的人，一般这样的人不喜欢一些脱离控制的事情，有时宁愿舍弃也不愿意操那份心。江宁也是。这些谨慎在她的周围铸上了一层坚硬的保护层，可是同时也让她的生活变得乏味无趣起来。但她仍旧乐此不疲，泰锡一直以来犯的都是同一个错误，他不该期望热情的追求能打动她的心，也许这是他对待情人的一贯方式，但江宁不同。她的感情是理性克制的，她喜欢那种细水长流的细腻，只有日久生情培养出来的默契和和谐才能取信她疑虑丛生的内心。但是某些时候，她也会渴望温柔的对待。特别是在刚刚经历重大冲击的现在。
——江宁突然发现自己对泰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泰锡成功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无声无息地靠近她，在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后，他又在今晚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宁摆弄着木盒里的面人。一时没有说话。
泰锡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看了一看手表，“快12点了！”他说，“我们去倒数吧！”
说着拉起江宁的手跟着人群的方向奔跑，江宁在风中望着面前意气风发的泰锡，觉得那只一直以来束缚在心里的兽也活跃了起来。
——这是不对的！她告诉自己。她一直以来想的都是如何摆脱这一团乱麻。现在她却在主动把自己送进陷阱里。
理智要求她离开，但是感情却让她放纵自己沉溺在泰锡给她营造的这份快乐里。只要今晚就好，她想，今晚我可以什么都不想的……
此刻教堂的大钟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十分兴奋。“10，9，8，7……”倒数的声音逐渐汇成了一股。
泰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用韩语跟着大声喊了出来，江宁笑了，“……3，2，1。Merry Christmas！”
泰锡突然吻住了她。这完全在江宁的接受范围之外。但是她闭上了眼。理智在哭泣……
天空中烟火绚烂，燃烧着生命与激情，绽放着瞬间的美丽。泰锡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江宁也紧紧圈住了他的腰。两人像周围无数对平凡的情侣一般，静静欣赏着夜空的美景。
…… …… …… ……
美梦终究要过去。泰锡在1点多的时候把她送回了尹家。尹家人早已发现她不在。江宁看着在门口着急等待她的尹妈妈，叹了一口气。亲情在她的前世今生里一直占据着一个很重要的位置。跟尹家的感情牵扯于她而言已是极限。江宁不是冷血的人，只是有些吝啬。在这张赌桌上她已经把亲情摆了上去，如果再压上爱情，她一定会输得一无所有……
江宁拉开了泰锡握着她的手，打开车门。她一直知道自己瞒下的事情影响有多大。那个她从不愿想起的女孩，还有尹家人……如果事情爆发，泰锡已知的那些肯定能想通一切。那么，她的卑劣会彻底暴露人前，她会一败涂地……
——对她失望的人不需要再多一个！
11。大学
那晚的事情，江宁选择了忘记，无论是俊熙的，还是泰锡的。俊熙搬了回来，他跟幼美开始交往。
如果在她没有知道那件事之前，她一定会真心地为他们高兴。现在她的心情却有些复杂，幼美每天都过来找俊熙，俊熙还是那样淡淡的。她不知道俊熙这样做是不是为了安尹爸爸的心……总之尹爸爸看起来一切如常。他对幼美非常满意。
江宁渐渐疏远了这对情侣。
泰锡没有任何动静。他约了江宁几次后察觉到了她的退缩，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两人之间又回到了原位。江宁像只鸵鸟一样，固执地不愿去想这代表了什么。
泰锡原本就很受欢迎。他已经再交女朋友了。从幼美口中听到这件事时，江宁正在准备今年最后一次的SAT考试，她松了一口气。没有谁对谁而言是不可替代，这是她早已深深了解到的。大多数的人都一样平庸，如果你把自己当成独一无二的东西，那只会在路上受更多的苦头。
她努力让生活变得忙碌起来。除了上学外，她一个星期去一次烹饪班，为了掩人耳目又上了两次中文补习班，其余的时候不是打工就是健身旅游，她每天很早就出了门，晚上又很晚回来，连周末也不得清闲。尹妈妈很心疼她，江宁却觉得这样很好。
每次去邻近的城市旅游，她都会趁机去医院做身体检查。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例行公事。医生们都说她很健康，她的各项血液报告都是正常的，连骨髓象检查都没有不妥。可是江宁却仍旧充满焦虑——她做过基因检测，她身上带有白血病的易感基因，稍有不慎就会病发。摆在她面前的这些正常数据跟讽刺似的，身上背了一颗定时炸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那些诱使她细胞病变的东西。
可是医生不会因此就对她特殊对待，他们只会安抚她说：“这样啊，那你要好好保养身体了，注意别靠近放射源。或许你可以提供家族里那些曾经得过病的人的病史？你知道这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帮你。”
一般在医生这么说了之后，江宁就会默默离开。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不死心地问道：“我可以先把现在还没发生病变的造血干细胞保存下来吗？”她天真地以为这会有用，医生却回答她：“如果一个人会得白血病，那他的免疫缺陷在出生时就已经有了，只有脐带血才有用。”
这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实在毫无办法了，难道真的要她开口对他说：“我确定肯定我以后一定会得白血病，别管我家里人得的是哪种白血病，因为我也不知道。你只要先帮我去骨髓库做找合适的骨髓，我跟你保证以后肯定用得上。”“恐怕医生会直接要她去看精神科吧？
江宁最后连HLA分型检测都做了，这是病发时的才需要用到的数据，目的是骨髓配型。但在医生一直不肯觉得她无碍的现在，这简直是鸡肋。
对疾病的忧虑导致了她在大学选专业时在医科和汉学间徘徊了很久，最终她还是选了汉学。在美国学医很难，得先读完4年大学本科得到理科学士学位后才能申请医学院。本身江宁就不是很喜欢医科，她想的是读完4年后不知道我还在不在，学了也没有用……
尹家人对她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奇怪。反倒是她之前居然想学医还让他们讶异了一些。江宁足足上了3年的中文辅导班，开了******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中文学习上有很高的天赋。
江宁自信地向哥伦比亚大学递交了她的申请。审核，面试，她一一过关。面试的教授很欣赏她的专业能力。江宁心想我做了那么多年的中国人，大学本科还是学的中文，要是这样还不能让一个外国人说出一个“好”字我就去切腹！
在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尹爸爸高兴地送了她一辆宝马的Mini。一家人连同幼美泰锡都过来帮她庆祝。尹妈妈做了一桌的好菜，还把尹爸爸珍藏的美酒也拿了出来。
江宁已经一年没有见过泰锡了。两人自然地跟对久违的朋友一样，至少在别人面前是这样的。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其中的区别。
泰锡笑着把庆祝她进入大学的礼物递给她。江宁道谢完之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还是面人，不同的是，上面的数字是18。
“有什么含义吗？这个礼物？”幼美好奇地问。
“只是新奇而已。”泰锡答她。江宁保持微笑。如果他想用这个来提醒她些什么，就大可不必了。她已经扔了那两个小东西。她从不认为泰锡会对她有多认真。那个平安夜，只是情之所至而已。无论是谁，在那种气氛下都会有冲动，江宁在一段时间的沉寂后突然想明白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