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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人说过：有云的地方，就有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江湖永远是险恶的，雏鸟也总有一天要离巢的。
那个父母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还未飞上蓝天便折了翅膀。
少年时辛苦一些，未来便安全一些。
这些道理不用慕容讲，瑜之也知道。
他一直在努力着。
天天缠着慕容的后果就是，瑜之的功课落下了。
屋外下着清雪，屋中生着炭火，刚刚用过了午饭，慕容抱着手炉，有些慵懒的靠坐在无花身边，听着瑜之讲他读书的感悟。
无花看了看身边的慕容，好似随意的问了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这话是不是有些道理呢？”
两个人都为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不解，慕容只是稍稍一愣，眼中便附上了笑意，点了点头，淡淡道：“确实是有道理啊。”
瑜之见慕容这样说，也点了点头。
无花又微笑道：“那，瑜之你来说说，这话出自哪里呢？”
瑜之呆愣住了，一张小脸红了又变紫。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大家之言。
他一向自律，背的书多了去了，可是却偏偏没见过。
抬头一看，慕容那有些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更令他坐立不安。
无花恰恰又好似不在意一样，温和的体他解着围，道：“想来是书读太多了，一时弄不清吧。”
这下瑜之脸上挂不住了，行了礼，一样不发的跑了出去，看样子是又去埋头苦读了。
慕容向着无花瞥了一眼，这男子脸上的笑意正越发的灿烂。
“你就这样欺负孩子？”慕容悠悠道。
无花笑道：“让他多读写书，何来欺负一说？”
慕容也笑了起来道：“要是他能答上来呢？”
无花道：“诸子百家，他能每个都答的上来么？”
慕容戳了戳无花鼻子，笑道：“你这还不是欺负人？”
无花一手抱住了慕容，亲了亲她的额头，一手轻轻摸着她鼓起肚子，温和道：“要欺负，也是这小家伙先欺负我的。”
“欺负你？”
“自己的媳妇，天天被个小鬼缠着，好生冷落为夫啊。”
慕容被这话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眼又瞥了他一眼，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
无花倒是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又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慕容又瞥了一眼，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无花倒是恢复了优雅的样子，温声道：“佛前五百年才换得今世一瞥，如今相守在一起，又是多少年的祈愿才换的回来？我的眼睛每一时每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你，何况，”他看着慕容的肚子，“还有一个小小娴。”
慕容靠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望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孩呢？”
“女孩子像你啊。”
慕容打趣的问道：“那为什么不生个像你的男孩？”
无花摇了摇头，道：“像我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会吃苦头的。”
“哦？”
“站得高，跌的狠，我爬了出来，又有多少摔死或是一辈子困在里面的？”
慕容蹭了蹭他，叹气道：“你知道么？我最厌恶你这么说了。”
无花缓缓道：“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情总是要说的。”
慕容不愿意在说这些事，沉默了一会，转开了话题，开口道：“我看瑜之这孩子越发的不像他父母了。”
无花笑道：“像你啊。”
慕容悠然道：“那你欺负他，不是欺负我么？”
无花静了一会，缓缓的说道：“我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背着行囊去了洛阳游学，我那时候连路也认不得，只能边走边问，我是立春的时候离开的莆田，到了白马寺，已经下起了小雪。有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了，可是后来又挺过来了。”
慕容长久的凝注着他。
“我的辈分是最小的，哪怕我有再多的学问，我的武功学的再好，经历的事情在曲折，我依旧是最卑微的那一个，没人关注我，这是种说不出的委屈，”他笑了笑，道：“说了也没有人听，在洛阳，有谁认识我呢？我在少林寺的时候，性子也是很傲的，处处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得多，老师大概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去的洛阳吧。”
无花又道：“这对于我也是受益匪浅的，可是这条路太苦了些。瑜之现在心高气傲，他武功不错，书读的也好，别的什么都学的很认真，确实有傲气的本钱，可是不是总有人关注他的好处的，江湖上谁又知道他呢？总是敲打着他一些，对他以后也好。”
慕容点了点头，微笑道：“你越发像个父亲了。”
无花亲了亲她，笑道：“你是娘，那我就是爹，这事情爹不管，谁管？”
慕容的头埋入了他的怀中，狠狠的蹭了他两下，闷声道：“给点阳光就灿烂。”
“啊？什么？”
“没什么，我要吃桂花糕！”
“···我去拿。”
一切以妻为上，何况现在是妻儿两个，更是无上了。
冬去春来，春去夏来，等到满池子的莲花绽开了，树枝上鸣叫的喜鹊抱窝的时候，慕容的肚子已经滚圆了，十月怀胎，算算也快要到日子了。
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无花牢牢的看着，怀着孩子的女人活动不方便，生怕她磕了那里碰了那里。
瑜之也扔下了功课，成天的盯着慕容的肚子，一大一小像是要打仗一样的紧张。
总算等到了那一天。
早上刚刚吃了些粥，正站起身来，慕容的肚子便开始疼了起来，身体一摇晃，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住了桌子。无花见了几乎是窜了上去，这时候的身法之快，恐怕楚留香见了也要甘拜下风，抱起了慕容，瑜之则高声呼喊着稳婆。
慕容被送进了房，一大一小果断的被丫鬟推了出来，挡在了门外。
躺在床上，一阵一阵的疼痛带着撕裂感传来，她下意识的紧紧咬着嘴唇，将刚要吐出的呻吟又咽了回去。
闭着眼睛，听着稳婆丫鬟的声音，汗珠不断的滚落下来，脸色惨白的像个死人。
她已经想死了。
那剧烈的痛苦伴着无力感，让人只想撕破自己的肚子，生不如死。
她已经忍不住的开口尖叫了，好像她每叫一声都带走了一分力气，一声不如一声，嘶哑的让人战栗。
这就是生育。
世间最伟大的痛苦。
第五十七章
守在屋外的人心中有着同样的痛。
看着眼前团团转的孩子，听着屋里不停的嘶叫声，一直背着手默默站着的男人拉过了瑜之，抱在怀里，轻声道：“没事的。”
瑜之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急促地喘息着，高声道：“你怎么知道？”
这个孩子有些愤怒了。
无花长久的凝视着他，半响叹了口气，缓缓道：“冷静下来。”
“冷静？！”
“因为你的急迫，什么用都没有。”
他不紧张么？
你说呢？
他的手已经湿了。
确实是，在急迫的心情也帮不了生产中的女人，这种痛苦，只有一个能背负，没得选择。
从早上到半夜。
现在屋中的慕容已经有些迷离了，疼痛这种东西，很容易让人变得麻木的，麻木之后就是说不出的倦意。
可是她还不能睡，起码在生下孩子之前还不能。
她不怕死，她怕自己的孩子死。
她得要努力的挣扎，在这肉体的折磨下挣扎着。
随着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的拼搏之后，稳婆的巴掌带起了一阵响亮的婴儿的啼哭声之后，沉沉的睡去了。
她太累了。
无花坐在慕容的床前，看着疲惫的妻子沉沉的睡着，屋子里很安静，她也很安静。
他大概，不，是绝对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慕容那毫无血色的面庞和唇上裂开的口子，那是牙齿生生咬出来的。
这是种害怕，恐惧，战栗。
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这种心情，又怎么是冷静可以掩盖的了的？
无花啊，你什么也做不了呢。
他忍不住的庆幸。
无声的叹了口气，真是幸运。
这种痛苦他已经不想在回忆了。
这样的经历他也不想让慕容在经历了。
只要生活是快乐的、充实的，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个两个儿子。
足以。
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看了看睡在摇床里的孩子，脸红扑扑的嫩嫩的，闭着眼睛，一双小手还总是无意识的动弹着，说不出的可爱。
好像只有出生的时候的嚎啼，之后便异常的乖巧。
这是他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经历的狂风暴雨一样的前奏才诞生下来的安静的宝贝。
看着他，无花的眼神变得说不出的柔软。
真可爱。
我的宝贝。
转身离去，轻轻的推开门，踏出，在轻轻的关上。
好像他没有来过一样的安静。
这是夏天，被强行命令呆在屋里，躺在床上的慕容真真切切的觉得自己要发霉了。
她学过武，身体又一向不错，可是这依旧改变不了她现在的境况。
参汤，米粥，各种补药构成了她的食谱。
她不是个挑食的人，可是现在她见了这些东西只有一种感觉。
想吐。
所以她拒绝。
等无花听见自己的妻子绝食而赶来的时候，慕容靠在床上，正抱着小小的包子，哄着他玩。
看着无花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她连头也不抬，理也不理。
无花站在那，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的前提是，那个人要听。
而现在这个女人明显一点听他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他被无视了。
他也好像无所谓一样，径直走到了慕容的床前，坐了下来，看着这母子，也不开口。
安静了许久，慕容被他那安静温和的不像样子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了。
她本身就是个喜欢用这种眼神看人的女人。
这是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事实证明，这很有用。
越擅长某种事情的女人就越容易为同一种事物所动。
这是男人的哲学。
专门用来对付女人。
慕容终于叹了口气，慢慢抬起了头，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无花。
无花微笑起来，伸手把小小的包子从他母亲的怀中抱了出来，他已经长开了，变得白白嫩嫩的，被突然抱离母亲的怀里明显的有些不高兴，挥着肉肉的胳膊腿无声的抗议着。
这抗议当然是无效的，在无花怀里左右动了半天，终于认命似的安静了下来。
凑合吧，他大概是这样想的？
无花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小家伙，又抬头，同样带着兴致的看了看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看到了他的目光，撇开的头，望天。
无花笑出了声音，开口道：“怎么不吃饭？”
“不想。”
他又温和的劝道：“不想怎么成呢？”
慕容淡淡道：“你是报复我吧。”
无花有些惊讶，哑然道：“怎么会？”
慕容指着不远处桌上的汤汤水水，眼神黯淡，口中却平声静气的说道：“那是人吃的东西么？”
她的坏脾气都被无花惯出来了。
这是什么？
自作孽。
无花叹息了声，这东西确实不怎么好吃，这点他深刻的了解，可是为了慕容的身体，也不能不吃啊。
他转念想了想，微笑道：“乖乖，你把东西吃了我们就出去转转，怎么样？”
他知道慕容应该已经躺不住了，而且也该让她透透气了。
慕容半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的把无花打量了一番，半天才幽幽道：“不吃东西就不能出去么？”
无花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慕容干脆的闭上了眼睛，平淡道：“那你出去好了。”
无花苦笑了起来。
慕容又道：“过几天记得给我收尸。”
她最厌恶别人威胁自己了，不管他为了什么，都不成。
有胆子威胁慕容娴，就要有胆子承受她的怒火。
她的语气很认真，很干脆，也很温和。
无花在心中叹着气。
这个执拗的女子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改不过。
而且，看起来，她生气了。
无花很自觉的站了起来，把这吐着口水的小包子放回的慕容的怀里，走到桌子前，把那一托盘的汤汤水水端了出去。
不一会又推门进来了，依旧是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的东西却换了。
雪白的米饭蒸得软软的，盛了菜，端着碗坐回了慕容边上。
慕容微微的歪着脑袋，这次换成了她，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这个妥协了男人。
无花看着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道：“每天的参汤还要喝。”
慕容笑了起来。
小小的包子已经满月了。
可是他依旧没有名字，他的父亲在为了他的名字发愁。
我们知道，有些事情想的越多，就越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本身不就是一种结果？
慕容看着躺在床上依依呀呀的小家伙，很淡然的转头对他的父亲说道：“我知道他应该叫什么了。”
正在翻阅古籍的无花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妻子，有些好奇的问道：“该叫什么？”
慕容面无表情的说道：“无花果。”
“·····”
“我觉得很好。”
无花的头又埋进了书堆里，这次他决定要坚决无视自己妻子的意见了。
在圆咕隆冬的无花果三个月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名字。
悦易。
这个听起来很耳熟的名字是慕容定下了的，受到瑜之小朋友的热烈欢迎。
至于无花，他的意见被无视了。
要是排一排天底下的妻奴，无花绝对是榜上有名。
偶尔露出点不满意的情绪，比如说是自言自语些诸如为什么不叫管乐之类的话，慕容听到耳朵里的时候就自动的想起了一个叫观月的日本人，然后这个名字自然而然被很坚决的过掉了。
等到无花果长到了开始习字的时候，慕容家的瑜之已经有十五岁了。
可以顺带一提的是，这个长相酷似西门吹雪的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弟控，没错，看见无花一脸不解的时候，慕容都会云淡风轻的叹道：“这是我家的传统啊。”
十五岁正是好动的年纪，瑜之是慕容养起来的，自然不似西门吹雪那样的一脸冰霜，慕容的处事学了五分，无花的风度也弄了三分，剩下自己带着凌云般傲气的脸，装模作样起来也能糊弄住不少人。
总是一身月白长衫，腰上缀着白玉的环佩，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不得不说，他的轮廓虽然像西门却没有他那种冷峻，反倒是和无花有些相似，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实在是个美男子。
西门吹雪的剑术天下无双，孙秀青当年也是江湖上的新秀，瑜之却没什么用剑的天分，学了一阵子后就在提不起兴趣，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慕容就不在迫着他学了。
顺其自然，他倒是喜好用暗器，不知道一向不屑于这些东西的西门吹雪要是知道了会有什么表情。
雏鸟总是会离开巢穴飞向蓝天的。
九月末的一天，背着包囊的孩子踏出了这幽静的山谷，奔向前途未卜的未来。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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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梦。
为了高飞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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