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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在外面干嘛?”崔观海今天穿的像个干练的白领丽人,一身雪白到发亮的小西装,瞪着一双恨天高走了过来,她是张扬这个组的导师。
张扬紧抿着唇:“我再背一背……时间太紧了……时间真的太紧了!”
崔观海看他状态不对:“你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
“你怎么出了满头的汗?”崔观海在外地拍广告,今天早晨才下飞机,这几天也没来看他们彩排:“这出戏我看过,有点难度,但对你来说也不至于这么难,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你一定要说,不然……”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需要点时间!再准备一下!”
吼了一嗓子,张扬冷静下来:“对不住啊观海姐,可能最近压力有点大。”
崔观海蹙眉,看他这么烦躁,心知自己也帮不了他,只希望一会儿台上表演时,不要出状况就好。
张扬一直是她很欣赏的一个演员,人虽然有些傲气,但演技扎实,甚至有时候演戏到有点魔症……不疯魔不成活,有些天赋,又愿意下苦功钻研的人,老天爷终究不会辜负他们。
她只好道:“行,那你快点进来吧,节目组要帮我们拍几组讨论方案的镜头。”
“好。”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崔观海走了两步,回头问道:“曹一方排练状态怎么样?那角色就不是给他的,硬是给要去了,你演的时候别受影响,有时候对手如果压不住角色,你就当自己唱独角戏就行了,别努力往下去够,导师要看的是你的表演,知道吗?”
“知道。”提到他,张扬心底越发焦灼,忍不住想解释一句:“他……他……其实他……”
“哎!”崔观海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然后做了个手势,两指对着他的眼睛,然后又对着自己,目光灼灼:“平常心ok?”
张扬平复了一下,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露齿一笑:“ok!我是最棒的!”
……
节目正式开始之前,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很多候场的镜头要拍摄,演员们就算早已经讨论好,也要再装模作样的拍摄一边谈论剧本和修改的过程。
助演嘉宾则不用参与,保持神秘感嘛。
曹一方从清晨就一直在化妆,一直到现在还没搞定。
两个化妆师在他脸上忙活,抹上一层又一层不明膏状物体,上脸后干巴巴的绷得很难受,他闭着双眼,昏昏欲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嘴巴又动了起来。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嗓子像卡了一口千年老痰,堵着了气口,导致他一声比一声衰弱,眼看着就要断气。
两个化妆师小姐姐对视了一眼,她们今个都有点心里发毛,不知道是因为曹一方从头到尾都没跟她们说话,还是因为他这种古怪的吊嗓子方式。
果然演员都是神经病……
……
今天就两组对决,第一组是导师徐泽的战队,这家伙是港岛人,斯斯文文的脸上常年挂着微笑,本来看着挺讨喜的,但他早期演的却都是变态角色,于是追忆过往,再看如今,就颇为渗人。
万黎这个助演嘉宾发挥得很好,完全没有抢半点风头,很自觉。
也毫无存在感。
按照惯例,四位导师随便尬夸了几句,就让他们下去了,连吃瓜观众都看得出来,徐泽这一队不输都没天理,题材是不错的,借用早期港岛一部警匪篇的剧情,想演出卧底的艰辛和痛苦。
但很愉快的演崩了,舞台上一片凄厉尖叫,仿佛身处屠宰场。
第二组就很有意思,跟他们打了个大反差。
崔观海组选择了历史题材,三国演义。
当张扬他们穿着汉代服饰出现在舞台上时,强大的气场一下子就让观众完全安静了下来。
前半段几乎是张扬饰演的曹丕独角戏,编剧强行把各种情节浓缩在十五分钟之内,导致张扬演的很匆忙,但他也没有辜负节目组的青睐,前半段酒局试探司马懿,设计毒杀曹冲,甚至到最后他独自站在舞台上,在一束凄冷灯光中,独自祭奠他的冲弟时,那种恐惧和怨愤之情都表现得极好。
现场观众几乎都被他代入了情境之中,都忘了按照惯例默默吐槽傻x编剧。
直到……
那一声画外音响起。
“魏王令殿下即刻入宫。”
张扬这时还跪在地上,听到这话,他浑身一颤。
徐泽偷偷得对旁边崔观海笑着说:“演的真好,真的像是被吓到了,这小子有灵性。”
崔观海开心的笑,毫不掩饰:“所以你输定了。”随即她马上敛起表情,因为他担心接下来出现的人,会破坏张扬好不容易利用这十分钟时间,在小小舞台上,营造的历史厚重感。
舞台上灯光骤然熄灭。
隐隐可以看到工作人员在走动,搬运物件。
张扬站在一旁,清清楚楚的看到黑暗里,一个宽袍大袖的白发之人,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缓缓的走了过来。
他额头又开始冒汗。
灯光亮起,舞台正中摆了一张软塌,其余布景并未怎么变化。
软塌上有一苍髯白发的老人,着一身玄黑大袍,低垂着脑袋,闭目而坐。
除了导师有所心理准备,观众们都有点愣神,他们在仔细的辨认这人是不是曹一方。
只能是他了。
张扬动作到位,深深作揖:“儿臣拜见父王。”
安静。
过了片刻,当曹操的声音出口时,所有人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拖出去,斩了。”
依旧没睁眼。
老迈孱弱,却杀气森然。
崔观海深深蹙眉,她身体前倾,想看清楚这曹操的脸……这样苍老的声音,真是一个二十多年轻人发出来的?
观众席上众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仔细的去辨认,这个老年曹操到底是不是曹一方演的……化妆化得看不出痕迹来,声音也完全不像。
这就是个老头子啊!
张扬双膝一软,慌忙跪地,他也是拼了,整个人异常用力,再也不压抑心中的恐惧,对曹操的恐惧,还有……对曹一方的恐惧。
这让他整张脸都在颤抖:“父王……儿臣……儿臣做错了什么?”
曹一方撑着身形,坐在榻上就像一座巍峨大山,这里没有镜头特写,要让所有人感受到压力,他也必须用整个人,整个肢体做出最强势的表达。
他用了一半的精力,去相信自己就是曹操。
还有一半,用来控制。
蓄势已久,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观众看不清,他是给张扬看的。
那是一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老眼,眼神里杀机如实质,那是几十年戎马功勋,几十万累累白骨,他用这样的眼神,去看着这个心如蛇蝎的亲生儿子。
“你弟弟曹冲,是你杀的,我早知道了。”
曹一方气息很是不稳,一句话好几次换气,越是如此,导师席的四位就越是觉得不可思议。
张扬慌忙抬头看他,心思已经有些乱了,他觉得接不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频道不对,节奏不对,哪里都不对!
自己够不上去!
“没有!父王!我冤枉!儿臣冤枉啊!”张扬不亏是厉害的演员,秒秒钟就从惊慌失措,进化到了声泪俱下。
崔观海叹了口气,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一个演员在被压戏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情绪来,用情绪来强行接戏……这就像是武侠小说里,打不过人家就嗑药拼命,看起来好像还能打得半斤八两,其实早就落了下乘。
曹一方撑着大腿,努力得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得,拿起榻上摆在手边得长剑。
他的白发蓬乱,一低头,几缕白发就遮住了眼。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知道,一个老人用如此慢的速度拔剑,居然也会让人肝胆俱碎。
张扬听到拔剑的现场配声,心里已经有些感到脱力,他只能把头伏得更低。
“儿子啊……咳咳咳、咳咳!”曹一方恨铁不成钢的喊了一句,拄着已经出窍的长剑,咳了几声,间或却侧眼,又偷偷打量张扬。
张扬伏地哭泣,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无声,这会儿已经没有人去费心猜测曹操的扮演者是谁了。
一个演员,用演技居然能给所有人,带来这样巨大的压迫力……
崔观海心里激动万分,她是极为容易入戏的人,几乎已经快要相信这就是曹操!临死还在试探,试探之中,还包含着试探,那一声咳嗽,那一个偷瞄的眼神,多疑如鬼!
她甚至毫不怀疑,如果在曹操咳嗽的时候,曹丕有任何异动,他就被这个枭雄父亲一剑穿心!
曹一方缓缓的把长剑抵在张扬的肩膀上,凑近了过去,撩开衣袍下摆,俯身去看他的脸:“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张扬咬牙:“我没有做!父王要儿臣死!儿臣不得不死!但儿臣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儿臣不敢欺瞒父王!”
“嗯……”曹一方嗓子眼里,又冒出一声沉到极点的声响。
然后他忽然捏起张扬的下巴,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好儿子。”
第二百零四章 有色眼镜()
……
张扬真是好演员,这样都不出戏,反而入戏更深,他对曹操的恐惧越发深邃,直至骨髓。
他的脱力倒也符合角色,曹一方捏着他的下巴,强迫张扬昂起脸,见他哭的泪流满面,曹一方笑得越发高兴,但他现在的形象实在不好,面容枯槁,皱纹像皲裂的大地,几缕白发垂在额前,开心的像个要吃人的老妖怪。
他右手松开,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张扬如惊弓之鸟,又是一个激灵。
曹一方左手捏住他下巴,右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仔细得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哈哈一笑,忽然把他的头拥在怀里,张扬惊恐得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好儿子啊。”曹一方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像在享受最后的父子天伦,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冰:“作为父亲,我想杀了你……但作为魏王,我要把基业留给你。”
此刻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在想方设法凝聚于他的身上,许多人凑近身体,眯起眼聚光,想更仔细一点的看老曹操脸上的表情……他们太好奇了。
曹一方开始咳嗽,越来越重,他捂着嘴,咳得坐回了榻上。
张扬回过神来,欣喜的表情一闪而过,赶紧跪着往前,凑到曹一方的腿边:“父王!父王您没事吧?您的意思是……”
“退下吧。”曹一方又阖上眼,疲惫已极,摆了摆手:“我遗令已经留下,你……马上便是魏王了。”
张扬怔住了,然后猛地又跪下,嘶喊:“父王——!”
舞台上灯光又熄了,很快亮起,只有两道白色追光,一左一右,在一片黑幕里显得那样清亮。
左边是张扬,他回身望去,带着五分恐惧,三分崇拜,还有些怨毒吧。
右边是曹一方,白发苍苍的他,勉力用归了鞘中的长剑……驻在地上,支撑着枯槁般的身子。
父子俩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第一次深深凝望。
一首极为哀凉的曲子响起。
张扬往左款步而行,每走一步,腰杆就停直一分,神情越发坚毅。
而曹一方完全违背了舞台剧的表演方式,他慢慢的回身,完全背对着观众和导师,给他们一个驮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每一步都更低,更艰辛,现场可以听到一种古怪的气声,那是他嗓子里喘不上气来的哮音。
可偏偏,这个快要死的老头子,开始唱歌。
配上了曲调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苍凉豪迈的歌声,从历史里头走了出来,在场间徐徐起荡,荡在众人心头,那么慢,却那么美,所有人都对这首诗歌,抱有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左边的张扬,走到舞台的尽头,披上了龙袍,戴上了冕旒,又回身望去。
右边的曹一方,已经坐回到了榻上,双手撑在剑柄上,反反复复的唱着那句:“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声音越来越孱弱,直到无声。
他闭着眼睛,肩膀垮了下来,脖子一歪。
当那股精气神泄走,大家就知道,曹操这是死了。
现场有人捂住嘴,但还是有哭声传来。
他是不是好人,这时没人去在意,这人是不是演出来的,没人去在意,这场戏是不是合乎历史,没人去在意……大家只知道,这老人死了。
……
导师评论的环节,助演嘉宾按照惯例是不在台上的。
张扬和另外两人站在舞台上,低眉怂眼,不是特有精神,导师对几个人点评了几句,也一个个的都不在状态,他们也都还没走出来。
身后有观众时不时的就喊一声曹一方。
还有众多讨论的杂音,他们不敢相信那个老人是曹一方演的,因为完全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听不到本来的声音。
崔观海忍不住了:“这样好不好,我们把曹操再请上来一次可以吗?”
观众一阵兴奋,声音不太齐,但胜在动静大:“好——!”
节目组又忙了起来,赶紧让人去找曹一方。
没多久,还来不及换装的曹一方上了舞台,主持人是个光头……嗯,哪里都有光头主持人。
这个光头也是个老演员,叫吴之规,五十来岁的年纪,看着还挺幽默,特意上前搀扶了曹一方一下。
曹一方也乐的配合,眯起老眼打量着他,干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啊。”
又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嗓音,观众一阵尖叫。
吴之规笑道:“老人家您慢点走。”
“诶。”曹一方低着头弓着腰,应了一声。
崔观海忍不住了,笑道:“敢问老人家一声,您到底是谁?”
全场屏息以待。
曹一方撩起眼皮子,扫视了大家一圈,嘿嘿一笑,还是用那该死的声线:“我姓曹……曹操的曹。”
“啊——!”
一阵猛烈的尖叫过后,他的粉丝狂热的喊起来:“曹一方!曹一方!”
“曹公公我爱你——!”
年纪最大的那位男导师,不满的回头看了一眼。
曹一方故意用一个凶狠得眼神往那里一撇,顿时安静了下来,随后他咧嘴一笑:“叫主公。”
粉丝们当然配合的叫了起来。
“诶,乖。”
眼看着他跟粉丝互动了起来,节目组的所有人,包括四名导师,感觉都十分古怪。
这节目好像变成了曹一方的个人秀一样。
但大家实在震惊太甚,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崔观海先打开局面。
她用调笑的口吻要求:“哎,曹一方,能不能正常点。”
“当然……压着嗓子累死我了。”
曹一方终于换回了自己声线,抻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
后面粉丝又在叫……导师决定不予理睬。
年纪最大的那个导师,是一名电影界颇有名望的导演陶寅。
他留着长发,戴了副茶色眼镜,一本正经的发话:“曹一方,我没有看过你拍的电视剧,我只听过关于你的非议,在你出场之前,甚至我们几个导师都觉得你适应不了这个舞台,更演不了这个角色。”
曹一方扭头看他。
陶寅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有色眼镜可以扔了。”
全场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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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短小无力()
……
曹一方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
打开了走道灯,关上房门,手上拎的旅行包重重的落在地板上,他缓缓得靠着门,也瘫坐了下来。
客厅窗帘没有拉上,从这里可以清楚的看到远处高架桥上来往的车流灯光,还有暖黄色的路灯,连接着远处住宅里一盏又一盏没有熄灭的灯火。
他的眼睛略显呆滞,遍布血丝……太久没睡了。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是延时拍摄,看到的夜景变得格外妖冶美丽,运动的和静止的灯光,凝结成了一张星图。
过了许久,曹一方才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包拎到客厅,随手扔到床边,然后开始换衣服,进卫生间洗漱。
再晚也得洗个澡……
最后吹干头发,打开空调,赤膊着钻进薄被,陷入在温柔的床榻之中,眼看着就要睡着。
手机上都是未读信息,他已经静音了,但明明很困,却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来了。
曹一方摸索着打开台灯,爬起身来,走到卧室中那架展示柜前,上面空空如也,其中一个格子里摆着个物件,蒙着一块黑布。
他一把将其扯下,露出白玉兰奖杯金灿灿的真容。
看着这个小玩意,他猩红的眼睛也熠熠生辉。
“不用藏着了。”
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曹一方拿起奖杯,回到床边,把它重重的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回床上去,也不关灯,就这么侧身盯着奖杯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才渐渐阖上。
他的心里有团火,刚烧出来了第一把。
梦里,他听到金戈铁马,看到滔天血海。
我姓曹,曹操的曹。
雄霸一方。
……
第十一期以演员之名,周六晚上22:00准时播出。
不但有助演嘉宾加入,而且曹一方饰演老年曹操的消息,也已经由电视台方面放了出去,这一期的观看人数确实比往日要多,尤其是网络观看人数。
这个出演机会是吴玉给的,他也格外关心,尽管已经听到了许多消息,但那些消息传的神乎其神,有点失真,他还是打算自己看一下。
老婆占用了客厅,敷着面膜看刺圣的重播,他只好缩在书房里头用电脑看。
一开始弹幕很安静,安静到他都懒得去关闭。
吴玉还偷偷得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小口的抿着。
“剧本还是太紧凑了……”他一边看一边小声评论:“十五分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