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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子,你不要再说了,你说的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倒是二舅前两天听你妈说你病了,现在好多了吧?”
刘坚不由呆立,他知道很难说服二舅,借梦境来转叙未来要发生的灾难,但是说服力度太小了。
“二舅,你是主管安全的副矿长,黑崖沟两边数以千计民众的生命握在手里,您要是连防患的心思也没有,万一出了事,您想一想,您要背负多重的责任?我认为矿上让您负责安全方面的事物,就是看重二舅您在工作中严谨的风格,这么大的雨,已经连下了两天,这难道不是形成水灾的先兆?在您的记忆中,有这么大的雨连下两天吗?”
这句话又捅中了陆兴国心中的隐忧所在,是啊,不记得多少年前下过连着两天的大雨了,据说有些土质疏松的山道处已经出现了塌方现象。
更科学的说法是,大的煤矿因为常年采掘,对地下水的破坏极为严重,这些山上已不适合人类长期居住。
在矿务局的远景规划中,生活区都将搬到市郊地区,为矿工们建造远离危险和污染更小的新生活区。
但这仅仅只是在规划中,还没有进一步大规模的去实施,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实上,这不是说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情。
陆兴国没有说话,还是望了望窗外的雨,认为外甥的说法太过于荒谬。
“坚子,不要太过于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你兴许是想你爸爸了吧?他现在主管西瓦窑所属的老井和承包出去的一些小窑子,倒是没时间回家,你明天去看看他吧。”
刘坚心里升起悲哀,若是二舅不能在灾难来临前有所作为,那么这场灾难对黑崖沟造成的损失就不可避免,自己跑出去对别的人说这些,更没有人会信,当你是疯了呢。
也只有二舅手里的权力,才能在应付这一灾难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舅,你不信我就没办法了,我一会就上西瓦窑看我爸,但是,舅,这大雨若是在明天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就当是可怜那些沿沟而居的民众们,就当是可怜那些钻在小窑井里生计而不得不付出劳动的苦矿工们,您掌管着安全这个责任,也必须做点什么,十几个小窑,给灌耗子洞一样灌掉,您说会死人吗?沿沟两岸的几百民户,当这些人们的房屋被洪水淹没时,舅舅您想过自己要背负多沉重的一个包袱吗?”
这番话不象是一个才15虚岁的少年说出来的。
陆兴国扭回头,看着自己这个外甥,第一个感觉是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坚子,你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你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二舅很欣慰啊,但是你想的太简单了,不说这么大的防患规模几十年没有,一但有动作,就要清理十余里的河沟,要动用数以百计的铲土车、挖掘机、不然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把河沟清理出来的,这么大的动作,要经过矿党委研究决定的,你以为舅舅我一个人能做主吗?”
“舅,不发生事故什么都无所谓,一但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是无法推卸责任的‘事实依据’,那只会说明您这个主管安全的副职没有把安全隐患消除掉,近河沟位置两边的民房建筑是不是违规?您心里没数吗?您又要说几十年来都不是这个样子吗?也没见出什么事,对不对?”
陆兴国苦笑,“事实是这样。”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尤其是出了大事,就怕黑崖沟党委都扛不起,您这个主管安全的副职更是首当其冲,二舅,我不指望我的一个梦能给你提示什么,但您看在外甥冒雨跑了几十公里的份上,总要做点什么,在巨大的自然灾害面前,人力的渺小虽不能挽回太多,但起码我们要尽力不是?把近沟底位置的十多个小窑子关停两天,说要例检,他们还敢说什么?这两天封沟,不叫汽车开入沟里,他们还能造了反不成?这些还不是您权限范围之内的事吗?沿着沟底的那些违建民宅他们出去到亲戚家避两三天,他们出不出去,您这里总要通知一下吧?真有什么事,也不能说您工作中没有做到位是不是?但真要是泄下几十年未遇的山洪,你想想这么做能挽救多少生命?”
听着外甥的话,陆兴国又点燃了红塔山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
二舅默默吸着烟,他沉默了,听了外甥说这些,他心里隐隐担心发生意外的感觉越加强烈,似与此息息相关。
“舅舅,你想一想,我这就走,我去西瓦窑看我爸。”
“晚上你就在二舅家住吧,明天二舅派车送你去西瓦窑。”
“不用了,二舅,我爸在劳动服务公司,那些沟里承包出去的小窑子也正在他们管辖之下,他也要做点什么,好歹不能给他去的二舅您脸上抹黑不是?”
“坚子,给你说的二舅这心里也乱了,这么大雨,你就别上山了。”
西瓦窑在黑崖沟最里面,越往里进地势越高,都是沿山而上的路,有塌方的地方很危险。
刘坚心悬父亲的安危,根本不考虑更多。
“舅,没事的,我四叔开着车来的,和我一起上去。”
“好吧,路上你们慢一点,有事给舅舅家来电话。”
送走了刘坚和刘弘盛叔侄俩,陆兴国拿了把雨伞就出门。
李淑梅还不知道他和刘坚说了什么,忙问,“你们神神叼叼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啥事,回头我跟你说,我现在去王铁钧家。”
陆兴国认为,即便要做点什么,也得先和大矿长王铁钧打个招呼。
第0003章 老爸()
桑塔纳一路打开警灯,红蓝警灯在雨幕中闪耀着向黑崖沟里的西瓦窑进发。
因为雨势又加大,一路又是上坡,车速很慢。
等刘坚和四叔到了西瓦窑已经夜里十一点半多了。
黑崖沟劳动服务公司并不设在西瓦窑,而是在黑崖沟矿办大楼那里,只是刘弘义这个分管西瓦窑旧井的副经理,给派到了这里来坐镇。
在西瓦窑有黑崖沟劳动服务公司的一个办事处,连刘弘义算在一起也没有五个人。
但是劳动服务公司有钱,西瓦窑办事处虽仅四五个人,却有两辆车可用,一辆是越野能力不错的陆地巡洋舰,另一辆是96款的切诺基Jeep。
即便这两年煤炭行业很不景气,但这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一般单位真比不了人家。
劳动服务公司属于第三产业,有人也说这是个黑锅公司,因为它老是背黑锅,比如矿井里出了什么事故,死了一两个矿工,这遇难矿工的手绪就被扔到劳动服务公司,算劳动服务公司的人,处理善后时,就由劳动服务公司出面,矿上给拔付多少多少钱,责任也就由劳动服务公司去背,对矿难家属的安抚有一个标准,基本不会有人闹事。
当然,劳动服务公司也会创出效益,不光是处理那些黑锅事件,但凡与煤炭挂勾的生意,它们都能去做,承包或开采一些小窑子更赚钱,矿上主力放弃的那些边角旮旯再开采十几年都没有问题,主要是不能利用大型采掘设备,对产能有了很大影响,主力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精力就没有意义,这些就丢给了劳动服务公司去利用。
另外有人说,劳动服务公司是大头儿的后备仓,有些明面上不好做的事,都由劳动服务公司去办。
而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那肯定是大头儿的心腹。
陆兴国能把自己的妹夫塞进劳动服务公司当副经理,可见他的能量也不一般,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是深受大头儿信任的一员。
老爸刘弘义能分管西瓦窑旧井这一块工作,也是二舅陆兴国在背后推动的结果,西瓦窑旧井的和利用方面有很大的油水,一般人绝对插不进手来。
光是西瓦窑一带就分布着19个小窑,关于这19个小窑的对外承包事宜都是西瓦窑办事处在主管,另外西瓦窑旧井才是为办事处日日创利的最强存在,其它都是鸡毛蒜皮。
仅仅只有四五个人的西瓦窑办事处,就由老爸刘弘义兼办事处的主任,下面是两个副主任,一个兼行政事务,一个兼后勤杂务,刘弘义自己捏紧办事处人事和财务大权。
来西瓦窑不到三个月时间,刘弘义已经知道所谓的窑主为什么那么有钱了,事实上他此时的私人帐户上也有一笔可观的款子了,但从来了这里还没回过家,老婆都不知道他这里的具体情况,倒是报怨他三个月不管家。
半夜三更下着大雨,一辆警车来到了西瓦窑办事处。
刘弘义是刚睡下没一会儿,就给人叫醒了,说是有警车来了。
起来一看,是自己的弟弟和儿子来了,刘弘义闹了个大睁眼。
“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他都不信他们这时候跑上来找自己没什么事。
“爸,没事,就是我想你了四叔送我来的。”
到这阵为止,四叔还不清楚刘坚来这的目的,听他这么说,就是翻白眼,冒这么大的雨来,就因为想他爸了?
“也不分什么时候?这雨多大?山路也不好走,你也是任性,老四,你就听他的?”
刘弘义嘴上训人,心里还是很舒坦的,儿子想自己了来看望,不喜欢才怪。
四叔刘弘盛没好气的道:“你以为我想来?你家小子发神经病,说什么要命不要命的,吓的我不轻,还先去了他二舅家……”
“啊,你们见到坚子他二舅了?”
即便是老爸,在二舅面前也拘谨的很,他知这位舅哥手里握着怎样大的权柄,关键是这权柄与金钱挂勾,也难怪妻子陆秀华老是说她二哥家过的多么宽裕。
来了西瓦窑之后,老爸才相信了妻子的说法,以前他真的不信,毕竟舅哥也没向谁炫过富,实在是这个不能炫,炫就是给自己挖坑埋自己。
这窑井里作业产生的每一笔钱,都是刘弘义这辈子没经见过的,很普通一个液压支柱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价,在综采区的一个工作面,往往很随便就排开一百多个液压支柱,这搁在私人承包的小窑里,谁用得起这个呀?动辄上亿的设备扔进来,小摊子怎么扛得住?
劳动服务公司仗着自己是大矿‘私生子’的身份,能租用一些天价设备,一般的私办小窑子,你就做梦去吧。
换句话说,黑崖沟年产500万吨煤,而一个小私窑能年产十多万吨就可以蹲在厕所里笑个半死了。
一般的小窑,日产二百来吨就不得了,那些日产达一千吨的窑子算很大的,后世有一些‘窑主’身家巨亿,他们承包的窑子可不是一个,有的人承包十几或几十个。
那些承包几十个窑子的都是一方大佬级的牛叉人物。
近些年来国家对煤炭行业进行整顿,开始有计划关停小窑,一方面是对有限能源的统筹,一方面要杜绝乱开乱采,引起国家注意的也不光是大的方面因素,四处招摇的窑主们也是太扎眼,团购豪车几十辆,这是举国震动的一个事件,国家能源再这么流出,损失就无法估量。
现在的刘弘义就握着一个掏不尽的金碗,他都不用怎么动脑筋,腰包就丰鼓起来。
进了老爸的办公室,桌子上随便就扔着整条‘中华’烟,在这里,谁拿着时下的高档烟‘红塔山’进来,肯定砸你脸上叫你滚。
中华烟也得是软盒的,硬盒的都没脸进西瓦窑的办事处。
这破旧的青石砌成的院落里,谁又能知道这里藏着多令人吃惊的奢侈。
条件是差了许多,但这里收获的却是与之不相配的巨额财富。
什么龙井、碧螺春随便就堆在茶盘里,和那几个污渍斑斑的大茶缸子放在一起,看着都觉得扎眼。
这两天连着下大雨,致气温骤降,房里的地上插着一个电炉子,一是用来烧水,一是取暖。
听说是刘总的弟弟和儿子来了,办事处的两个副主任陈志民、周保平都过来了,还有一个会计和司机,也都忙着烧水沏茶什么的。
办公室的内里套着一个休息间,是老爸平时休息睡觉的地方,这三个月,他基本就呆在这里。
“没什么事大老远跑来看我?两个神经病。”
刘弘义哭笑不得。
但在刘坚的眼里,与老爸阴阳相隔了二十多年,此刻的他眼里蕴储着丰足的泪水。
别人无法体会他这种心境,还以为这是孩子真的想他爸了。
刘弘义看着儿子的表情,心里没来由的一酸,眼眶也有点红。
“老四,你坐着休息下,喝点茶,我和这小子进里屋说说话。”
刘弘义怕给别人看到他一个大男人落泪,当先入了屋,趁机抹掉快溢出来的眼泪。
刘坚跟了进来,一进来就抱住了老爸。
“爸,我梦见你给洪水冲走了。”
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
老爸分明感觉到儿子的亲情,也紧紧搂了一下儿子,替他擦拭眼泪。
“你小子,就不能盼你爸点好?”
“爸,我今天来就是这个事,你一定要听我的……”
“什么事,你说说看。”
刘坚把和二舅说的那个‘梦’也和父亲说了一遍,“……我见到二舅,也和二舅说了,爸,你就是被这次的洪水冲走的,我不要你再冲走,我不让我妈这就守寡,我不要妹妹和我失去父亲,爸,我求求你,你一定要听我的……”
说着话,刘坚给老爸跪了下去。
老爸也给这个故事弄的泪眼模糊,一把揪起儿子,不叫他跪下。
不过,老子受儿子一跪,那不算什么的,但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跪不会出现在哪个家庭了,这说明事态很严重。
“一个梦而已,你小子太夸张了吧?”
“爸,二舅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刘弘义苦笑,“儿子,这种事是胡乱说的吗?你知道要按照你那个说法,那得进行多大的防患准备,会惊动整个黑崖沟的,万一没事,这么折腾会给人骂死的,再说了,你二舅是副矿长,多高的威信,这么折腾一番,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就不好交待了,只会让很多人耻笑他。”
“爸,二舅威信高,怕人耻笑,你就替他做,你是小人物,你不怕人耻笑,对不对?”
“儿子,我是不怕人耻笑,但传开了也不好听,我毕竟是你二舅的妹夫,换个说法,我所做的一切,在别人看来会是你二舅的授意,你懂不懂?”
“爸,你必须做,做错了最多被人耻笑你,二舅不出面,又是副矿长,怕没人敢明着嘲笑他,但是这事真要应验,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收获?只是你和二舅,我也认为要去做一些事,防患总强过什么也不做呀,这么大的雨,连下两三天,爸你心里就不怕吗?”
刘弘义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雨点子真的很大,下的很急,山路上的水哗哗的,都快看不见路了。
要说他不怕是假的,但他绝不相信会有什么山洪从这里冒下来,几十年来都不曾听闻过这样的事,基本没有这个可能。
“爸,信我吧,全当陪我瞎折腾这一次。”
“你这小子……”
刘弘义再次苦笑,但对儿子的宠溺,真的没有想过要拒绝他。
“那你说爸怎么做?只要别太过份,爸就圆你这个‘梦’好了。”
到底是爸爸,对儿子宠爱起来是没有理智的。
第0004章 吃饱了撑的()
半个小时后,由刘弘义执笔的《防洪紧急通知》出台了,这是个临时性的文件,要发给黑崖沟的几十家小窑,落款是‘黑崖沟劳动服务公司’;
在生活区的这道沟里,只有小窑子,没有正规的国营矿井,最早以前有的也只是西瓦窑的老井,八十年代初期,黑崖沟的新井就搬到了沟外公路旁边大西河的对岸。
而老井这边的这道沟,基本就成了黑崖沟数万家属的生活区。
在这条深约十余里的沟里,前前后后开了几十家小窑子,由里向外密密排着四个镇,西瓦窑、白石崖、刘家店、永兴窑;各占一个山头。
这大下雨的,又是半夜,要想把临时拟定的文件精神传达给几十家窑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这阵儿是通知不了的,半夜又是雨天,我们是不是明天再下去?”
办事处的副主任陈志民也不知刘家父子搞什么东东,还弄出这么个防洪通知来,这俩人有毛病吧?黑崖沟几十年来都未发生过什么洪灾。
所以陈志民说这个话时,脸上的神情很不以为然,要不是刘弘义官大一级,他这句应付的话也省了。
刘弘义也能看出陈志民敷衍的态度,心说,自己在儿子鼓动下搞出的这个《防洪紧急通知》会笑掉好多人的大牙吧?
但是儿子声泪俱下动了情感的描述刘弘义也心里打鼓,这不出事还好,真要象刘坚说的那样,那就是天大的事。
“这样,把各窑的通讯方式本子拿给我,你们去休息吧,我先给他们打打电话。”
“这种事怎么能叫刘总你来做?我们也没啥事,雨下了两天,睡了两天,这根本就没睡意,我和小马去打电话吧。”
另一个副主任周保平把话接了过去,他这么说能叫刘弘义舒坦一些。
就这小小的办事处也是藏着猫腻的,主管行政事务的陈志民就稳稳压了分管后勤杂务的周保平一头。
至于会计兼出纳李响,他对这俩副主任是不偏不倚,只听刘总的话,绝不参与他们间的勾心斗角,以免给殃及了池鱼。
司机马飞是跟着刘弘义过来的,他以前是黑崖沟小车队的,部队的退伍军人,是二舅让他跟着老爸过来这边的,所以马飞绝对算是刘弘义的心腹了。
刘弘义既然决定了听儿子的建议,就下定决心当回事的办。
“老周,你和小马去打电话,主要先通知那些近沟底位置的窑主们,这山顶上有移动的信基站,他们的‘大哥大’应该都能打通,打通了直接念通知就好了。”
“行,刘总,我们这就去……”
周保平拿着通知扫了一眼,心说,今儿不知要念多少遍这个通知,沏几壶茶都不一定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