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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以为这只是天赋异禀加上先天环境的优越就能铸就,那就大错特错。
这世上或许有捷径,却断然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就像给你一座金山,你不懂善用,几年之后也许就是一撮金沙,而不是几座金山。陆廷霄拥有今天这种成就,没有经过夜以继日的苦练,是不可能达到的。就像外人只看到沈融阳在轮椅上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风度,却很少有人去想过,这种风度是建立在强大实力的后盾下,而这种实力,意味着要付出比别人多许多倍的辛苦。但是陆廷霄想到了,因为他的武功也不是从天上平空掉下来的,他看到沈融阳微笑背后的心血。
所以他尊重他,他尊重他的付出,他尊重强者。
陆廷霄剑锋一转,漫天杀机顿消,取而代之的是看似消极无为的步伐和拙朴的招式,却能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知不觉把人绕进去,制敌无形。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沈融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剑光之中的白影,眼中不掩赞赏。
他因为腿脚的缘故,不可能习练剑法,但假若他可以习剑,成就也不会超过陆廷霄了。陆廷霄的剑法,早已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在剑的世界里,只有他,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剑。彼此心灵相通,再无旁骛。
“好剑法。”
随着沈融阳一声喝彩,那人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最后,丢弃在地上的,依旧是一根寻常的竹子。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廷霄兄这一手,放眼世间,几乎没有对手了。”沈融阳笑叹道。
“如果你愿意,大可在其他方面超过我。”陆廷霄坐下来,将杯中龙井一饮而尽,淡淡瞥了他一眼。
沈融阳心知他又想劝自己专心于武道,便不再搭话,自顾喝茶。
陆廷霄虽然知道他所想,却也无法。
他生平难得一对手,自然希望对方能够像他一样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在武功一道上寻求突破,虽然他们现在谁也没有办法彻底打败另一个人,但是如果沈融阳一味在俗事上分心,假以时日也许自己就会失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了。陆廷霄略有遗憾地想道。
两人方向本就不同,沈融阳以武入世,在凡俗世事中起伏,陆廷霄以武出世,在繁华喧嚣外避世修行,但这并不妨碍二人惺惺相惜,彼此欣赏。
从天台山上切磋,到枯井之中生死一线,再到今日黄山共茗,陆廷霄虽生平并无朋友,也无意去结交所谓朋友,但沈融阳对于他来说,确确实实是一个意外,却并不令人反感。
而沈融阳从前世,到现在,将近五十年的时光,从无一人能够不依靠他,或者不因有其他目的而接近他,又或是不需要他庇护而真正存在过,即便是亲近如喜总管、哀思、乐芸他们,他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责任。而陆廷霄,却是一个真正的强者,他不需要他去费心算计,更不需要自己的照顾,这是一个与他平等,甚至心志比他还要坚定,也给他任何压力的人。
“此时无雪,到附近走走何如?”喝完这杯茶,沈融阳笑道。
陆廷霄自无异议,二人徐徐往山间小径行去。
刚下完雪,新雪未融,铺满山路,压着竹枝,不时簌簌落下,泉石皆白,有着与世隔绝的寂静。陆廷霄行走,踏雪无痕,几近无声,沈融阳坐着轮椅,再怎样也不可能不发出声音,于是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轮椅轱辘转动的声音,二人一路无语,各自享受着这份宁静。
沿着被雪掩埋的小路走了一段拐弯,便看到一座道观,因为常年没有香客光顾,整座道观显得破落简陋。
有个人坐在道观大门门槛,头埋在膝盖里轻轻啜泣,正是那天上山时端着水跑来搭讪的少年。
“小兄弟怎么了?”
紫溪抬头,那天坐着轮椅的白衣公子就在他面前,微笑询问,自己哭得太过投入,竟连那明显的轮椅滚动声都没听到,只是他后面又多了个人,却给人难以亲近的冰冷感。
“师父他老人家病重……”哽咽着,紫溪喃喃道,沈融阳却一听就明白了,生老病死,纵然再寻常不过,但对这个从小就和师父相依为命的少年来说,也是致命的打击。
上次听这少年所说,其师倒像是个深谙佛理的人,却怎么会是个道士,沈融阳微微起了好奇,便道:“可否让我们也进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紫溪点点头。“随我来吧。”
三人进了内堂,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跌坐在榻上,屋内颓败破旧,连老道士身上的道袍都已经褴褛不堪。那老道士闭着眼,下巴微微颤抖,仿佛知道他们进来,却没有力气再睁开眼。
“师父!”少年扑了上去,大声哭泣。
“唉…………”
微弱的叹息在内室幽幽响起,就像生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黄泉之下传过来。
“紫溪……”老道士颤巍巍地抬起枯瘦成骨的手,缓缓摸上少年的头。“生死有命,不要如此介怀……”
“师父……”紫溪哽咽道,“您千万别说这种话,您,您要是不在了,我可怎么办?”
“世事不因人而在,不因人而亡,天地轮回,本是寻常。”
轮回明明是佛教用语,怎么会出自一个道士之口?沈融阳纵有万般疑问,在这情景下也不好开口,老道士却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地,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
“这位来客,老道有一事相求。”
“道长请说。”
“我身死之后,小徒无人关照,请在你下山之时,顺道带上他,沿途有道观之类,便可让他自寻去路……咳咳”老道士气力不济,说起话来倒是吐字清晰,沈融阳却知不过是回光返照,心下悯然。
“道长所托,不过举手之劳,自当完成,只是在下有个疑惑,道长身在三清,何以口言佛偈?”
老道士微微一笑。“老道自幼当了道士,年轻时资质不错,师父便想将衣钵传授给我,后来我读了些佛经,觉得佛教一些说法,与道家都是不谋而合的,人在一方,难免眼界狭隘,如若能吸取两教之长,说不定又是一番天地。”
他大大喘了口气,续道:“可惜老道这番想法,并不为师门接受,不仅不为师门接受,连天底下的道门,也容不得老道这些悖论,而佛门那边,却觉得我不伦不类,所以,我竟成了佛道两家厌弃之人,上得黄山来,一晃眼,也已经许多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只剩叹息,只摸着紫溪的头,无奈之中露出慈祥,气力已竭,再也说不出话了。
沈融阳默然不语,老道士说的这番缘故,他却是略知一二的。
佛道之争,由来已久。
当年李唐建国,以老子后人自居,自然以道为尊,但是唐初强盛,自然四方来朝,文化灿烂,宗教也就纷纷冒出头来。玄奘自天竺带回佛经舍利等物,太宗亲迎,到武则天时期为了统治目的大盛佛教开始,佛道两家原本暗潮汹涌的矛盾开始明化,甚至一直到后来的元明,就没停止过。从朝堂到江湖,彼此虽谈不上誓不两立,却必然是一山难容二虎的,在这种情况下,老道士这种兼容并包,海纳百川的言论,显然就非常不切实际。
但不能不说,他这种执着,是值得敬重的,本身的观点是超前的,却不为当世所容,自己却也不退却,在远离尘世的地方默默坚持,直到生命终结,这样的心志,即便没有武功作为后盾,也不是人力所能征服的。
沈融阳既然答应了他,老道士便了却了一桩心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撒手人寰。
陆廷霄从头到尾表情淡淡,他的想法,与老道士刚才说的差不多,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寻常之事,没有人逃得过,这个老道士终其一生坚持自己所想,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没什么好感叹的。
紫溪自然是哭得死去活来,沈融阳劝慰一番,又帮他葬了老道士,因这些琐事在道观内多逗留了几日。
少年因师父临终所言,自无异议地跟着他们,他生性豁达,虽然伤心师父之死,这些年却也在耳濡目染之下颇具灵根,不多几日就恢复过来。
侍琴侍剑前来会合之后,五人便下了黄山,来到山脚的客栈歇息,却恰好接到武当传来的讯息。
十日之后,武当于素秋将接任武当掌门,请如意楼主前往观礼。
尾 声
上次离魂术的事情,沈融阳对于素秋有恩,此番武当新掌门继任大典,自然是要邀请他的。
话说如意楼主将来函阅毕,递给北溟教主,肃然道:“武当能人甚多,教主愿屈尊前往一观否?”
陆廷霄接过信来,一眼扫过,表情依旧淡然无起伏。
“可。”
沈融阳失笑,发现这男人有时候还真有趣。
突然想起从苏州开始的这一路上,苏勤死了,阿碧却是唐紫晶,莫问谁不知道去哪逍遥了,却多了个陆廷霄,还有一直陪伴着他的侍琴侍剑。
真是跌宕起伏,令人唏嘘。
这世上,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而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卷二 完。
第 21 章
武当山的名声在宋代为最盛,至清朝则没落,现在虽然还没有到历史上最繁盛的时期,但是武当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沈融阳一行五人来到山下的迎客亭,便已有道人站在那里,为上山来客指引去路,想来也是因为新掌门继任大典在即,才有此设。
那道人年纪三十左右,蓄着短须,看上去很有精神,见五人走近,便主动迎上去稽首道:“敢问这位可是如意楼主?”
“正是沈某。”沈融阳点头微笑,他压根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武林中也没几个坐着轮椅的,人家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道人说道:“不巧,诸位来得有些晚了,接任大典刚刚开始,新掌门命我在山下等候诸位,请随贫道来吧。”
武当并不是天下名山之中最高的,更不是最低的,在武当派的多年经营下,从山脚到上面的三清大殿,有一些捷径可以走,有一些小路是死路,如果没有人带领,单凭自己想要上山,花费的时间就会多很多,这也是以防万一的缓兵之计。
此时的掌门接任大典已经在进行,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武林中应邀前来观礼的人,其中还有峨嵋派的钟璎珞小姑娘和木鱼和尚,钟璎珞经过上次师门长辈横死的事情,显然成长了不少,现在坐在那里,也稍微有些稳重的风范了。他们几人拣了个外围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多少人注意,有也多是带着好奇或不屑朝沈融阳的轮椅上看,只有坐得远远的木鱼和尚认了出来,含笑朝他们合什致意。
于素秋原本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虽然深得掌门青睐,为人也稳重大方,却没有出家,而武当派的规定,每一代掌门,能够继承前任掌门衣钵的,必须是出家修道的人。这样的规定是有一个道理存在的,你身在俗世,需要烦心的事情就很多,不可能专心致志地研究武学,像陆廷霄那样能够无视一切礼教,随时可以抛开俗务,还有一群属下劳心卖命的人,天下毕竟也就这么一个。
因此于素秋接任掌门,不仅要接受上代掌门训诫,当众立下誓言,接过代表掌门地位的祖师拂尘,还有一件事需要先去做,就是入道仪式,从俗家弟子成为一名出家人。
他们坐下的时候,于素秋已经穿上道袍,跪在蒲团上面聆听老掌门训示。场面庄严肃穆,观礼的人也不敢大声喧哗,周围响起戛玉撞金的道乐,令旁观者超凡脱俗,羽化成仙之感。
“素秋,”宋代入道远没有今人想得如此严格,举行仪式,脱下俗衣,换上道袍,受过训诫,就算是出家人了,无需像佛门那样另起名号,所以老掌门叫的还是他原来的名字。“你既接过这拂尘,以后便是我武当派第六代的掌门了。”
老道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弟子定将谨记此训,惩恶锄奸,将我武当派发扬广大。”
祖师拂尘是当年武当派开山祖师所用,传到于素秋手中已是第六代,虽然保存完好,但也是象征意义多于实用意义。
老道人双手捧着拂尘,神色肃然,正要交到于素秋手中,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止,俨然是女子所发,娇脆清晰。
“慢着!”
这声音一出,大家的目光自然齐齐向来者看去。
但来的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而且身着白裙,飘逸无双,一眼望去皆是女子,只是轻纱覆面,看不清容颜。
她们走完上山的最后一步石阶,踏着轻盈的步伐在大殿外的空地上行走,人数不少,脚步声却极小,也难怪在场几乎没人发觉。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放肆!”武当一名辈分不低的长老喝道。
“我们自然是来砸场的。”为首一名女子笑道,听声音便是刚才说话之人。她语气自然,毫无挑衅之意,却更令武当众人火冒三丈。
武当掌门,那名老道人制止了门人欲出口的怒斥。“诸位来砸场,也得有个缘由,武当派自问从无与人结怨,姑娘所言又是为何?”
那女子道:“还是掌门明理,武当派自然没有得罪我们的地方,可是眼前这位于大侠却是有的。”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于素秋素来稳重,也忍不住皱眉不悦。
眼前这场面剑拔弩张,一个不好就得挥刀相向,看掌门看出一场血战来,倒也少见,观礼诸人心里惴惴,却都暗藏兴奋和看热闹的心理。
“我未曾与你们打过交道,为什么偏偏与我过不去,既是有事,来找我一人便罢了,何以还要杀我武当门人!”于素秋随手抄过旁边道人的剑,高声怒问。
“你可还记得八年前风雪桥上的谢嫣然?”
只一句话,便让于素秋脸色大变。
他的失态,自然也看到众人眼里,不仅观礼的人窃窃私语,连武当中人也觉得有异。
“她……还在人世?”
“凭什么始乱终弃的人还活着,遭受背叛的人却不能呢?”女子冷笑一声,“小女子今日前来,不是想与武当为敌,只是想将这人的丑事公诸于世,让大家都看看,这位所谓的大侠,究竟是什么货色!”
于素秋灰白着脸色,却什么也不说,只低头怔怔看着手中的剑。
众人一看两边反应,自然知道其中大有内情,正等着那女子和盘托出,这边武当派显得十分难堪,却不得不忍住气让那女子说下去,武当自诩名门正派,女子又是以苦主身份上门,若是不容人说完便出手,只怕还被在场的人以为急于杀人灭口。
沈融阳也来了兴趣,却不是因为这女子想要说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人。
在这群女子中间,有个装扮一样,身形却显得有点高大的人,没有像其他女子一样面对武当众人,而是在拼命向他眨眼睛。
沈融阳暗叹,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装作不认识,免得被这个人丢光了脸。
明明是逃婚而去的莫问谁,居然会出现在这群来历不明的女子中间,最滑稽的是,他居然还学人家扮起女装,蒙上面纱。
第 22 章
其实这个故事既不老套也不新奇。
八年前,于素秋还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奉师命出门,路过苏州风雪桥,天就下起雨,附近也没有什么遮蔽的地方,虽然被淋湿的衣服可以用内力蒸干,但是这种感觉也绝不令人好受。正发愁处,几辆马车过来了,说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到邻镇探亲。那姓谢的小姐听说有人没带伞,就将自己的伞出借,于素秋要向她道谢,谢小姐下车来还礼,这一还礼,便还出一段孽缘来。其时虽然也讲究女德,但宋初的男女之防并没有像后来程朱理学盛行的时候那么严谨,受恩道谢,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来也巧,就在于素秋办完事准备离开苏州的时候,又遇到这位谢小姐,这时候却轮到谢小姐落难了。她在探亲归来途中遇到贼匪,家仆拼死拖住贼人,让她逃跑,她一个深闺小姐,自然不可能跑得快,可就在快被追上的时候,刚好撞上于素秋。
之后,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两人在破庙里私定终身,于素秋将她安顿好,说好回去就禀告师门,一个月内就回来迎娶她。可是于素秋回到武当之后,他师父却跟他说了一件事情,他有意将衣钵传授给他,只是他阅历未够,又不是出家人,所以还要多加考量,也希望他自己做出决定。
若说娶妻与掌门之位孰轻孰重,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是前者,但对江湖中人来说,就不能以常理论定。于素秋自幼天资出众,师门对他青眼有加,寄予厚望,他自己从出道以来,除了在林家庄那次意外,未曾有过失手,无双剑于大侠之名誉满江湖,如果为了一个女子就舍弃自己二十多年来所追求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他这个决定做了一年之久,终于派人去苏州两人约好的地方,安顿那位谢小姐,自己却不打算再露面了。谁知道派去的人回来跟他说,谢小姐不见了,在两个月前就走了。他既愧疚不安又有点意外窃喜,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感觉也就慢慢淡了下去,当他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当他准备踏上武当派掌门这个位置的时候,却突然有人质问他,问他记不记得八年前风雪桥上的谢嫣然。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因果循环?
“素秋,你说,这位姑娘说的,是不是真的?”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师父,也是武当掌门看着他,既有希翼,又有沉痛。
他没有回答,只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看他表情便已知道真假,又何必再问,”那女子冷笑,缓缓道,“当日那谢家小姐珠胎暗结,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未婚有孕,又不敢回家告知父母,日日提心吊胆,终于有一次,在街上碰上自己娘家的人,被对方追赶,心急之下从石阶上滚落下来,那孩子……当场便没了,自己也深受重创,一病不起。”
“那她还活着吗?”声音有点颤抖,抬头看向那女子,只觉得眉眼之间有点熟悉,但是两人相隔甚远,又有八年之久,他不敢贸然相认。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只能用罪孽深重来形容了。
“她命大,有人救了她,那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女子不再冷笑,声音平静下来,再也无波。“但是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