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夫人,夫人,您别这么着。”翠环不断在耳边叫着,“夫人,您别这么着,当心身子。夫人,您别哭了,别哭了,哭得我心里难受,夫人,您别哭了……”
“滚,谁是他家的夫人!杨家的人都应该死绝了,死绝了!”我红了眼,抬头就骂。
翠环后退了几步,“夫人,您别这么着,和少爷总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至于这样,夫人……”
我胡乱的抓了床上的东西就扔了过去,抓着什么扔什么,扔到最后,我使劲儿一扯,帐子轰的一声倒了,砸到我头上。
“夫人!”翠环和青琏同时赶了上来,“夫人,夫人,没事吧?”她们要过来扒开帐子,我按了不让,一个人蒙着帐子痛哭失声。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我连听荷都不如,为什么?我来到这一世,就是为了受这个?我不求名利,只想好好地活着,可我连自己也保不住,保不住……
有人把我往旁边一推,然后狠狠地一拉,“死女人,你要憋死自己吗!”帐子被拽走了,杨骋风恶狠狠地站在前面,“要死选个好法子,别憋死!”
“我要怎么死是我的事!”
“你!——你们都下去。”
翠环和青琏赶忙出去了。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我和他。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冒着怒火,有些发红。我仍旧两腿并拢,抱着膝,咬着嘴唇,半仰着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儿地捏着,五个指头似要扎穿我的骨头。我忍着,就是不吭声。他忽然举起手,我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的手却没有落下来。
我们互相怒视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手,捡起床上的帐子扔在地上,又捡起被子和枕头。
“睡吧。”
我仍旧抱着腿坐着,他躺在床上伸手拽住我的头发,我便倒在床上,刚要跳起来发火,他的胳膊按住我,“你要是不想怎么的,就这么睡!”说罢,他闭上了眼睛。
我愣了一会儿,也没再起来。
“你这么着,没用的。”
我不语。
“我要是想要你,你躲得了吗?一个女人,在我杨府你觉得自己躲得了?”
“躲不了我也不是娼妓。”
杨骋风倏地睁开眼,按着我的那只胳膊使上了劲儿,“你敢说自己是娼妓我就打死你!愿意不愿意,这辈子你死也要死在杨家!”
我没吭声,你说在杨家就在杨家?我死也要跑到外面去死!
天明才听翠环说,我咬掉了杨骋风小指的指顶,我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白天,两个人互不理睬,但到了晚上,杨骋风还是和那天一样,非要把我拽过去抱着睡。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互相妥协了——白天要么冷战,要么打得热火朝天;到了晚上,还是在一张床上躺着,他搂着我,我背对着他,各睡各的。
我一直忍耐着,表面上不动声色,“翠环,我想出去走走。”
翠环立刻行了一礼,“夫人或者想去花园?”行,哪里都行,我就是要四处看看。
外面秋光初上,艳艳的日头下树叶还是青青的,觉得秋的气息来了,老远就闻到一股清香——桂花?琅声苑也有很多桂花,那年我们还赏过月。我沿着香味儿走过去。
好大一株桂树,一树米色小花点缀在翠绿的叶子中,美得让人有些震撼。我仰头看着,心里升腾起一个模糊的想法。
“翠环,你回去拿只盘子来,我要摘些桂花焙茶喝。”
“夫人,这些事唤个小厮来做吧。”翠环怯怯地说。
“不用那么声张,就折低处的几枝,桂花一次摘太多就跑味了儿。”
翠环去了。桂树皮粗,我几下就爬了上去,小心地攀住树枝往四下看——杨骋风的府邸不算很大,远没有君府大。东、西、北三面墙,目测看来都非常高,而且最近的树木离墙也有几尺远,根本无法爬上去。院落为三进,我在中间这一进,最后一进是些矮房子,一个丫鬟正从其中一间走出来,或者那是丫鬟们的住处。再往前看,第一进院子里人来人往,看得出有不少护院,要出去恐怕不容易……
第六十七章 苦挣(二)
我正看着,下面传来翠环颤抖的声音,“夫人,您这是……”我对她露出一个笑脸,“没事儿,嗅着挺香,就忍不住爬上来了,等我折几枝扔下去,你看着拾。”
几大枝桂花扑簌扑簌落地,翠环拾起来,我又看了一眼四周才慢慢地溜下去。
“少爷……”翠环的声音更抖了。
我一看,杨骋风正板着脸站在不远处,“夫人在干什么?”
“回少爷,”翠环战战兢兢地说,“夫人说要摘些桂花焙茶喝。”
杨骋风一个耳光扇过去,“夫人是上得树的?她要是这么摔下来,我看你想不想活!”
“使威风给我看呢?我支走了她才上树的,在你家我连树都上不得了?”我冷冷地说。
“上不得!”他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我过去安慰了翠环,也一起回去了。
杨骋风正坐在屋里,背对着门,跟在我后面的翠环缩了回去,悄悄地掩上门。我看都不看他,直接往里间走。
“以后也是杨家的夫人了,别做些没身份的事!”
“谢谢杨少爷抬举,司杏就是一个小凡人,不懂礼数,也不想高攀。杨少爷要是不待见,打发我出去吧。”
“你!司杏,这么做是何苦呢。木已成舟,你人都是我的了,怎么就不能好好过?”
“那我问问杨少爷,是不是愿意和绑架你的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相敬如宾?”
杨骋风放下茶杯,“司杏,放眼四周,成亲前你情我愿的有几个?谁不是生活在一起之后磨出来的?你非要抓着这事儿不依不饶的,对自己有好处?你好过?”
“杨少爷的高论我领教了。”我针锋相对地说着,“我原有情投意合的人,杨少爷非要拆散我们,倒也不必给自己拉上一面大旗,如此不敢承认,倒要人家笑话了。”
“情投意合的人?”杨骋风盯着我,“那傻小子自己都保不了,能给你什么?君木头真要对你好,也不会为了自己去娶知事的闺女。还有就你这脾气,是能给人做妾的?君木头为什么娶那个三婆?你也不想想,真要你们有冲突了,他会帮你?”
“做不做妾是我的事,不劳杨少爷闲吃鸭子淡操心!”
杨骋风龇牙咧嘴的要发火,又忍了下去,“司杏,多说无用,我只是要告诉你,你的身份户籍我报上去了,你生是我杨家妇,死是我杨家鬼!死心了吧,谁也不能把你弄走,你也别想着能去哪里。我要死了,也一定会拉你陪葬!”他推开椅子走出去了,我发疯似的捶打着桌子,杨骋风,我恨你,我恨你!
杨骋风的爹娘嫌明州海风硬,仍住在湖州。八月十五,他没有回去,明州杨家上上下下热闹地过中秋,我不参与,只是按时吃饭。饭桌上,杨骋风问我:“司杏,吃了饭祭月去?”我不吱声,胡乱扒了几口饭,推开碗,一个人去了花园。
圆月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树上,园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一半被花木遮得有些迷离。我抱着膝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人生短暂,月却千古不变,这月亮应该还是我前世见到的那一个吧。如果月亮有知,它会不会笑我——前世的我、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
我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想,静静地坐着,任月光照着我,听着虫儿唧唧的叫着。
背后有脚步声过来了,我的反感又上来了——让我一个人坐会儿好不好?
“夜露凉,非要这么坐着,你那身体受得了这凉石阶儿?”一件衫子披在我的身上。
我没说话,也没动。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居然没有说话。
我抱着双膝,把头枕在膝盖上,后脑勺对着他,依旧看着月下的景物,风吹过来,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淡淡的花香,真安静啊!
“丫头,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好点儿?”他终于开了口。
我本不想吱声,又一想,“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
隔了一会儿,他说:“为什么就不愿待在这儿?”
“杨少爷不是我喜欢的人,杨少爷的作法也不是我喜欢的作法。”
“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杨少爷出身官家,司杏本是奴婢,两不相配。少爷该有自己的生活,现在这样于你于我都不合适,与其难过,杨少爷不如放了我吧。”
“司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就因为我不骗你?”
“你放我走吧。”
“不!”他的手伸了过来。
我的头枕着膝盖没动,身子却是僵硬的,“你留一个丫鬟出身的人在身边干什么?和你杨家又不配。”
“丫鬟出身的怎么了?”
“我和你们杨家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
“你是官家出身,你爹曾是三品大员,何苦要娶个别人的妾?你爹娘也不会愿意的。这些日子你我……处得也不好,你也不愁娶不到门第相当的,留我做什么?”
半晌,杨骋风才悠悠地说:“司杏,我……喜欢你。”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有点儿嘲笑的意味——听着这话,我怎么那么想笑?这世上,有比这话更假的么?
“就算是吧,有杨少爷这么喜欢人的?”
“每个人喜欢人的方式都不同,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否则,我想……”他顿了顿,“你一辈子也不会喜欢我。”
我长吸一口气,声调尽量平缓,“杨少爷何苦弄成这样?”
“是你何苦弄成这样?”
“杨少爷既然知道我不喜欢你,何必让两个人难受?”
“你的人都是我的了,非要那么烦我?我强迫你了?不也是和你换的么,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
“我不也换了?你为什么非要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
“你为什么就不能转换心意和我过日子?怎么是关着你呢?”
我转过头来,“杨少爷和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一起生活就那么开心?”
“不开心。”他摇摇头,“所以我要你喜欢我。”
都是人话,就是无法沟通,我站了起来,“杨少爷还是别想了,我真的不会喜欢你的,在方广寺如此,在湖州地窝子如此,在琅声苑如此,在庆余酒家更是如此。杨少爷还是赶紧另寻他人吧,司杏真的不会喜欢你。”
他也站了起来,“我就是要让你喜欢我,愿意不愿意都要喜欢。我喜欢的东西,不会让出去!”
我无语,碰上这样的人,没有办法。
“那就等着吧,杨少爷非要逼我,我们就这么过吧。”我起身回了房。
我天天在书房里坐着,用看书来消磨时间,也镇定心神。我不能疯,也不能死,虽然这是比在君家还不如的日子,但我还是要活着走出去。杨骋风只要在家也陪我坐着,看着我取书、放书,过些日子书房里就会多些同类的书,但我就是不看新的,只看旧的。
我摸索着找书,有一次看到一封有些眼熟的信,翻开一看——
今与二娘赴集市购几盆栽,余甚喜之蓬勃颜色,奈何余自养尚不能,何况花乎。汝常伏案,如不违堂上,亦可养之一二,时时视之,当养神悦目矣……
我心里一缩,很久没缓过劲儿来。进君府前的一切、琅声苑的一切、萧靖江的一切一霎那全堵了上来,噎到我的喉咙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不知该说什么,血,似乎都停滞了。
昨日那些,真是如同隔世了,现在的我,过的是人的日子吗?我仿佛在看无声的电影——司杏、荸荠、君闻书,他们在走动着,或笑或哭,或吵或闹。那些人,就这么死了?
奈何桥上看过往宝鉴,也不过如此吧!
我倏地抓起自己的头发,使劲儿往下拽——疼,我还活着。三千烦恼丝,我拽不下来,拽不下来……
第六十八章 双己(一)
我被禁在中间一进院落里,前后都有人把守,每次走到门口都有守门的奴仆行礼,“请夫人速回,少爷怪罪下来我们担当不起。”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算是坐牢吗?”我唯一和他说话的时候就是在饭桌上。
“随便你怎么说。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是杨家人了,哪里都随你去。”他神色如常地说着,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不要想了,我知道你想逃。你要想买什么,我让人送进来。你要嫌闷,我让人进来给你唱曲子。”
“我不听曲子,我想出去逛逛,你可以派人跟着。”
“哼,你的心眼儿我不知道?只要出去了,十个人也跟不住你。要出去也可以,等过些日子。”
“要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来,吃口泥鳅,你身上冰冰凉凉的,要补补。”眼前的盘子里多了条泥鳅,我恨不得把盘子扔到他脸上去!
杨骋风又在算计什么,我感觉得出来,但我没有办法。面对杨骋风,我真的很难猜测到他的心计。我是下人们口中的夫人,穿着绫罗绸缎。君闻书买的那支钗,从进杨家第一天起就被拔走了,自此,我的头发就不是用簪子盘上去的。初始我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想明白了,他这是记住了“前车之鉴”,哼哼,上次怎么没捅死他!
我每天和杨骋风说不上十句话,他一开口我就走。杨骋风做的生意似乎很红火,但并不忙,经常在家,满眼都是他的影子,晃的我心烦。我盼着他出去眠花宿柳,他没有;我盼着他应酬不归,可他纵然一身酒气,三更前必定回来。我睡觉很轻,明知道有个人会回来,脑子里就有根弦绷着。他不回来,我便睡不着;他回来,我又很担心。我最怕他喝酒,酒气虽然难闻,但更怕他酒后乱性我抵挡不住,幸好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我的神经随时处于紧张状态,很久没有一个人舒服地睡一觉了,我觉得自己的精神要崩溃了。
“夫人最近脸色不好看,是不是身上不好?”翠环小心翼翼地问。
我朝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熬的,睡不着,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杨骋风请郎中来看了几次,我心里冷笑,心病不医医身病,是医得好的?看着像是为我着想,真要为了我,你放了我啊。哼!
但杨骋风不管,吩咐下去一堆话,自此我就被“少爷说”给包围了。在花园里多待会儿,是“少爷说夫人受不得凉,不能多坐”;在书房里坐久了,是“少爷说夫人身上不好,要多活动”;好不容易瞅着杨骋风不在家,以为晚上可以躺着看看书,马上有翠环跟来“少爷说夫人忌动心神,别晚上看书”——我不看书干什么?就等着给他尽“娘子的义务”?我气得把书狠狠地砸到对面墙上,翠环赶紧赔了不是,收拾好书出去了。
我要疯了!
这样过了些时日,可能是熬不住了,每隔些日子就有几天特别能睡,吃完饭就困得睁不开眼,一觉睡到天亮,每次醒来都觉得乏力,身上不对劲儿,又说不出到底怎么了。我一睁眼就感觉到杨骋风放在我身上的手,想甩掉,又忍住了——这是最后的妥协,只要不碰我,这些我都忍了。
自从来杨府,我就没见过眠芍,也没有见小孩子跑动,心里诧异,她呢?我向翠环和青琏打听过,她们说来得晚,从来没见过别的女主子,更别提小孩子了。我忍不住了,这天吃晚饭时问杨骋风:“听荷的儿子呢?”
他正在喝汤,停了下,“你要干吗?”
“我想见见,那是听荷的孩子。”
“死了。”他擦擦嘴,毫无感情地说。
“死了?!”我的汤匙一歪,汤全洒了出来,“怎么死的?”
“杨家有难,大人尚且顾不上,一个小孩子,救不了便死了。”
我砰地把勺扔到碗里,“杨骋风,你是不是人!你用他骗我给你出主意,原来你早把他给弄死了!杨家有难怎么了,他不是人?”
“人不是我弄死的,我找你时他还没死,即便是个丫鬟生的孩子,我也不至于弄死他。”杨骋风的语气里隐隐有怒气。
“不是你还有第二个人?丫鬟生的怎么了,就不是人吗?听荷留在世上的,就这么个孩子,你还有没有人性?”我扶住桌子角,气得浑身发抖,为什么世界上有杨骋风这种人?为什么死的是听荷不是他?他就该去死,去死!
杨骋风忽然站起来,“我说过了,不是我弄死的!小东西自己掉在地上死了,听明白了吗?”
“真会说啊,自己掉在地上死了,你怎么没掉在地上死了?听荷为了生这个孩子,命都搭上了。杨骋风,你还真是禽兽不如,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你不是人,你……你……我诅咒你断子绝孙!”
他上前来提起我的领口,“你说什么?”
“说你断子绝孙,禽兽不如,断子绝孙!”我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他脸色煞白,举起了手,我咬着牙望着他,他的脸不断地抽搐,使劲吸了几口气,然后松开了我,直直地盯着我,慢慢地坐了回去。
“你二十八天来一次,我问你,多少日子没来了?”我怔了怔,“我不会断子绝孙,而且,给我生儿育女的,是你!”
“你妄想!”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你以为每天的药是白喝的?”杨骋风讥讽地望着我,“信不信,让郎中来看看?”
“杨骋风,你禽兽不如,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恶狠狠地骂着,心却不停地颤抖,多久没来了?……孩子,我真的有了他的孩子?
晚上我没和他打,等他睡了,我悄悄地走了出去。外面很黑,冰凉的霜浸的脚底很快有些木,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我往花园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