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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审言在想他再不能让一个女子成为母亲了,而我,这个夺去了他这未来和欢乐的人,就行走在他的面前。
械斗
我郁郁寡欢,不声不响地骑在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前面远远地跑过来一大群人,有上百,个个拿着棍棒刀枪,甚至镐锄等农具,呐喊声声。李伯猛地跃马骑到了我的面前。那些人近了,就听见我们身后也有人声,我回头一看,也是一大群人,也是挥舞着种种器械。李伯说了声:“是械斗!快让开!”他纵马离开道路,向田野跑去,一边回头说:“小姐快跟我来!”我一慌乱,手抖起来,只死死抓着马缰,马只好慢慢地走着。钱眼和杏花都跑到了我前面,谢审言却依然在我后面。前面的几个人回头,见我行得缓慢,都要回来,我大喊:“别回头,你们快走,我慢慢走,别催!”我回头对谢审言说:“你也快点走!”他戴着斗笠,我看不见他的脸,他没有回答,只勒着马,慢慢地跟在我后面。
两边的人近了,我能听见他们的喊声:“报仇!。。。血债血偿!。。。杀了他们!。。。”李伯引马回来,骑到我身后,说道:“谢公子快快前行!我保护小姐!”谢审言没出声,也没有骑快些。
我们将将地骑出了他们两伙人的夹击。两群人在行将撞在一起时,生生停下,互相叫骂着:“交出凶手!。。。报应!。。。”我忽然感到了他们之中弥漫的恐惧、无奈、愤怒和对生命的留恋。
几丈之外,我停马转身,身后李伯和谢审言也停下来。李伯说:“快走!我们还离他们太近,他们打起来失了心性,会随便杀人!”我前面的杏花和钱眼也停马等着我。
我心底忽然升起了的一个念头,这是这么无法抵抗,我勒转了马头。李伯惊诧地看着我,谢审言默默无声地对着我坐在马上。
如果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去,就让我离开时做一件好事。让这具身躯带给人美好的回忆,不是象现在这样让我羞愧不已!希望他日后想起我这个身影,不会总想起那些悲伤和痛意,希望他也有敬佩这个身影的时刻,也有些对我离开时所作所为的怀念!
我摘下了斗笠,看着李伯说:“李伯,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李伯急促地说:“记得,小姐,我们先离开再说!”
我看着李伯说:“你许诺你会听我的,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立刻离开,不准等我!”
李伯说:“不可!小姐莫要多语,赶快走!”
杏花骑到了我身边,急急地说:“小姐快走吧!”
我把斗笠递给杏花,一笑说:“我的头发乱没乱?”
杏花愣住:“没,没,没乱,小姐。。。
我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杏花吓坏了:“好看!可是小姐,这不是犯病的时候,好病也不行!”
我大笑一声:“这时候一张好看的脸还是有用的!”
我收了笑,看着李伯说:“言而无信是小人!我要去和他们谈谈,你们不能跟着我!不然的话,你们这么带剑带刀的引出他们的凶性,他们就会先杀了我!”
说完,我还是不自觉地看了谢审言一眼,然后一踢马,马猛地窜了出去。李伯方在愣神之时,我从他外侧跑开了。李伯的马挡着谢审言,我不必担心他这次能拉我的马。
我向着那些对峙的人群纵马而去,身体里突然涌起无穷的力量和信心!我耳中血脉敲击的声音如鼓声阵阵,我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眼中只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他们的嘴无声地开合着,手臂无声地挥舞着凶器。我在离他们丈外处下马,大步向他们走去。我衣服被戾气吹向后方,但我却觉得我行走在一围屏障之中,没有什么能伤害我的东西!
一个人挥起一只大棒打向我,我脑海中闪出了强烈的语句。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说:“你老婆怀孕了,这次不会小产,还是个儿子!”他一愣,大棒呼啸着从我头顶掠过去。我接着走入两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各种武器向我而来,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说着我不明底细的话语:
“你的老母病会好。”
“春梅也喜欢你。”
“你的儿子一个月后会回来。”
“你丢的小猪在村西树林里。”
。。。。
我平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好像我同时走在两个空间中,一个是无法言喻的渺茫,可一句句话语像纷纷飞箭射入了我的脑海。另一个,是真真实实的险恶,一件件的凶器都在向我打来,却不能击在我身上。我的话语把那个空间的力量传到了这里,成了无形的抵挡,让那些武器停滞在半空,或被别的东西撞开。。。。
不知多久,我停了脚步,前面的人们让开了道路,我耳中的战鼓平息下来。
看到前面几步处有一块一尺高的石头,我走了几步,站在上面,慢慢地转了身。我看到李伯杏花钱眼和谢审言都跟着我,他们没有佩剑,赤手空拳。我气得咬了嘴唇,但现在无法和他们说话。
我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都死盯着我,我大声说道:“我的话你们听见了吗?你们相不相信我是知道天意的人?!”我的嗓子有些哑。
有一大汉一步迈出,用剑指向我:“何方妖女,胡言惑众!。。。”
我看入他的眼睛说道:“你没有完成你父亲临死时的要求。。。”他的脸色大惧,我接着说:“但他不怪你。他知道那时你年幼无助,没有更多的银两,不能把他带回来安葬,后来还忘记了你埋葬他的地方。他让你不要再为此心伤,他的尸骨不过是一拘尘埃,他灵魂已在乐土,不会为此挂怀。”
那大汉眼中泪现,收了剑说:“愿听仙人吩咐。”
大家众口齐开:“仙人,请为我们做主。。。他们杀了。。。奸淫。。。毁了。。。烧了。。。”
我摇头,大家停下来,我看着他们说:“我不是仙人,只是个知道天意的俗人。我不是来给你们调解纠纷,你们之间世代血仇,恩怨交葛,不是外人可以理得清。你们要自己寻求破解。我只想说几句话。”我咬字清晰地说:“人若是深怀了恨意,死后重生就会变成他所仇恨的人!”
大家一片静寂,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地间有着无穷的慈悲和善意!这就是为什么流血的伤口会愈合,为什么烧焦的土地会重现生机。小草死去,都会留下种子。浴血凤凰,还会再飞起!上天希望我们能遵循这样的爱意,仇恨的人要学习体会他人的心地。也许一生一世不够,三生三世都不能让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这世上总是敌意横流,仇杀不息!但上苍有无限耐心,依然让大地年年春夏秋冬,生命繁衍如昔。。。就是为了让我们有这么一个地方,在罪恶间感悟宽恕,在苦难里学会承担,在纷争里寻求和平,在恨怨中珍惜爱意!”
我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天意。违背了,你们死后就成了你们的敌人。”我的眼睛不自主地看着谢审言:“我是个平庸无能的女子,我不能阻止恶行,不能救人苦难,不能疗人病痛,也不能让人不再伤感。。。。。。”我心中苦涩,重抬头看着大家:“只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的话,共同找到能和平相处的途径,让你们的亲人不为你们流泪担心!”
我突然疲惫不堪,开始发抖,忙走下石头,走向了李伯。李伯和杏花一边一个护着我,钱眼打头,谢审言跟在我身后,从人群中走过。人们纷纷问着问题:“我的老婆。。。我家祖坟。。。”我低头不语,脑中已没有任何语句,两腿发软,只求别坐在地上。
我们走向在人群外栓在一起的马匹,人们跟着我们,李伯扶着我上了马,他从鞍子边取了剑配在腰上,我听他轻出了口气。他上了马,看着我,我的手抖得拿不住缰绳,他替我牵了缰绳。别人都上马,人们围看着我们,那个大汉走出几步,抱拳说:“请问大侠的姓名?”
李伯说道:“你们不必多问,就记住她的话吧!”说完,他牵了我的马,我们骑开了。
我在马上哆哆嗦嗦,摇摇欲坠。杏花焦急地骑在我身边,嘴里说:“小姐,别掉下来。。。。”
钱眼说:“她这是后怕!你知道,事过去了,她才开始害怕!晚了些,但比完全不怕要好,不然的话,她早晚得。。。。”
杏花恶声道:“你再说一句,我宰了你!”钱眼竟闭了嘴,没敢开口。
后怕
我终于到了旅店,下了马,哆嗦得迈不开步子。杏花半搀半拖着我进了屋。我在床上抖了一夜,吃不下东西,只喝些水。到天快亮了才睡了一会儿,可一下就醒了,心中乱跳。一闭眼,就老看着那些大棒向我打来,我常尖叫,拉着杏花不让她离开。
第二天我还在床上躺着,除了杏花,谁也不见,昏昏沉沉,似睡似醒。到傍晚,我终于同意让一个郎中给我看病,自然是受了惊吓,心悸胆虚。开了药剂,真是苦得难以下咽。又是一夜半睡半醒,尖叫频繁。次日,早上,李伯找来了一位针灸郎中,把我的脑袋扎成了一个针葫芦。我喝了一口汤。下午,李伯找来了一个盲人女子,给我遍体推拿了半日,我天黑后睡了一个时辰。
后面又是七天,我成了这镇中郎中的试手的病人。每天有人来给我扎针推拿,说这说那,让我喝各种苦难的药剂,我终于渐渐地开始吃些东西。
我从第二天起就告诉杏花,凡是来看我的郎中都要去看看谢审言,反正人来了,顺便多看一个也好。她后来告诉我他们都去看过,谢公子从不说话,但任他们号脉查体,扎针推拿,也喝下了所有给他的药剂。
我出屋的那天早上,感到我不是出了房门,是走出了我的乌龟壳。我叹了气,虽然还是经常心惊肉跳,但晚上开始能睡觉,也吃得下东西了。我和杏花走到临街的露天饭桌前,那三位已经在那里。谢审言戴着斗笠。
杏花扶着我坐下,其实我身体并不觉得软弱到走不动,只是心虚得不想挪步。钱眼看着我说:“你成了病西施了!还这么哀怨?这么多天没见我们,连个笑脸都没有?”
我轻摇头说:“钱眼,我算知道我自己了,实在是个吓破了胆的人。”
钱眼哼了声说:“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我点头说:“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为之更知其不可!”
钱眼大笑起来,谢审言极轻地咳了声。
钱眼问:“现在后悔不后悔?”
我想了想说:“钱眼,我很少,不,从没有为我干过的事后悔过,只为我没干的事后悔过。”
钱眼小贼眼一眨说:“你还真是个好人呢!看来没做什么亏心事。什么事你没干后悔了?”
我长叹了一声:“多了去了!后悔我没对我的父母好点,没多和几位好友谈谈天,没有多读些书,没有早些离开他。。。。。。”我赶快停住,怎么说起这样的话?
钱眼看了谢审言一眼,微皱了眉,我忙说:“无聊往事,梦中人的梦中,和现在没关联。”
钱眼皱眉,又笑了一下说:“看不出知音还有伤心事。”
杏花端上了吃的,说:“你闭嘴吧!让小姐吃饭,小姐瘦成什么样了。”
我和杏花吃着东西。我吃了几口就饱了,但看着杏花吃得很香,怕我停下她就不吃了,还勉强着吃了些,突然想到谢审言常常吃得很慢,是不是也是不想吃可因为我们才没停止。想着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正对着我,可面纱遮住了他的脸,我忙垂了头。听见他轻咳了一声,我的心跳了一下。听来他比以前咳得要少了,还没有以前那么响,看来他是会慢慢好起来的,想着我心里高兴了些,又多吃了几口。
吃完了,我觉得该和李伯算帐了。我看着李伯说:“李伯,说话不算数的人是什么人?”李伯紧闭着嘴,眼睛看向钱眼。
钱眼插嘴:“谁说话不算数了?”
我看着李伯说:“有人许诺到时听我的话。我让你们等着,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钱眼一击双掌说:“啊!就为这啊!知音,你别怪他们!当时李伯是说不能违背你的话,死活不走,可我随便拿了把剑架在了那谢公子的脖子上,对李伯说,他如果听你的话,谢公子就没命了!你说,知音,你是想让我杀了谢公子呢,还是想让李伯听你的话?”谢审言轻咳,李伯憋不住笑起来。
我缓慢地转脸看着钱眼,他一双贼眼看着我,努力装出天真的样子,但根本没用。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竟然又笑着问:“知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要谢公子的命呢,还是要李伯听从你?”
我轻出口气说:“你们什么时候勾结在了一起?”
钱眼说:“就是你干了蠢事,把自己吓得半死,把大家都拖累得没法活,你还有脸回来和我们算账的时候!”李伯,杏花都笑出了声,谢审言又咳。
我推案起身说:“我们准备上路吧,看看风景,我还高兴些。”杏花过来扶着我,我们要一同回屋拿行李。钱眼笑着说:“别走啊,知音,你还是没说你到底选哪个?谢公子的命还是李伯的诺言?”
我咬牙:“你别得意!杏花还在我手里,有我整你的时候!”
钱眼嘿嘿一笑:“大不了,我再架剑到人家脖子上一次,你又能怎么样?”李伯又笑出声了。
我低头一叹:“钱眼,我白说了!罚银三百两!不给我,我就罚你六百两,再不给,我就再翻倍,你实在不给,我就把杏花嫁给别人!”
钱眼笑说:“今非昔比了,知音,我杏花娘子对我忠心不二了,我就不给钱!拿了那些钱去贿赂人,带我们家杏花逃跑,浪迹天涯。。。。。。”
我一把抱住杏花的肩头做痛哭状:“杏花,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杏花说:“小姐,你别哭,我不会离开你。”她转脸对着钱眼说:“你自己呆着去吧!”
我从杏花肩头抬头,对着钱眼一脸欢笑,钱眼大叫起来:“杏花,别上当!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杏花说:“我不管,我不会离开小姐的!”
我笑道:“钱眼,出钱吧!”杏花转脸愕然地看着我,我对她也笑着说:“杏花,你早晚得嫁给他,趁现在我得榨榨他,别生气,我分你一半银子!”
钱眼来软的了,一脸委屈地说:“知音,你说过不再管我要银子了,言出不能无信。。。。。”
我冷笑了:“你也知道有这回事?那刚才为什么帮李伯?我也反悔了,不给银子,不能娶杏花!”
杏花急了:“他给了银子也不行!谁要嫁给他?!”
钱眼大声说:“杏花娘子,那都是咱们的银子!她这么着就骗走了许多。。。。。”
李伯大声叹气打断说:“你们都去准备!不然我们走不了了!”
我们嘿嘿笑着分头走了。
后面几天我们走得很慢,大家说笑调戏,偶尔钱眼会涉及一下谢审言,但我总能及时把他挡回去。李伯也会有时加进来开几句玩笑。他私下沉痛地告诉我,说他的确担心过我会说他不守信,但钱眼拍了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他不知道钱眼会那样说。他保证日后听我的话,一定做个守信之人。他面容诚恳,眼睛看着地,可我还是觉得他有些狡诈。
谢审言依然不说话,但咳嗽几乎好了,只在大家狂笑时,轻咳一下,大概是想笑,不好意思,只好咳嗽。他永远戴着斗笠,吃饭时也不摘了。现在天热了,倒也不稀奇。
杏母
我们到了杏花的父母家的村落外,杏花迟疑着说:“小姐,我们要在这里呆一天,我父母知道小姐的身份。。。。。。”我忙说:“你别担心,我现在是你的丫鬟。”杏花大惊说:“那怎么成?”我一摆手:“那怎么不成?你对我这么好,就是我妹妹,你是丫鬟,我也可以是。”杏花又要开口,钱眼说:“假装的,杏花娘子,你别担心!你跟着我,日后我也给你找丫鬟。”杏花唾了一口说:“我就是小姐的丫鬟了,不跟你!”几个人笑着,找到了杏花父母的住处。
几间砖瓦大房,该是较富裕的人家。人们报了进去,里面人迎出来,我们进去,一片吵吵嚷嚷,我们几个看着杏花哭哭笑笑地对一对中年夫妇施礼,几个比杏花小些的少年人围着他们。
闹过去了,大家都进了一间大房子。我们几个在门口左右站着,杏花的父母坐下来。我看着她的母亲,脸是那江南女子的白嫩,三十几岁,还没什么皱纹。淡色的短眉毛,一双单眼皮,小鼻子小嘴小下巴。杏花的父亲头有些秃了,看着比杏花的母亲大许多的样子。
杏花转身看我们站着,忙说:“快给我的。。。。。。朋友们安排座位吧。”她的母亲看着我,眼中有针似地说:“这都是谁呀?”杏花看我,有些迟疑,我忙笑道:“我是杏花姐姐的随身丫鬟,欢语,有礼了!”说完我施了一礼。李伯在我身后吸了口气。
杏花的母亲脸立刻高贵起来:“杏花,你找这么漂亮的女子做你的丫鬟,日后她勾引你小姐的夫君,那你怎么办哪?”
杏花满脸通红地说:“母亲,我小姐的夫君与我何干。。。。。。”
她母亲说道:“你是当朝太傅独女的丫鬟,你小姐的夫君日后定有三房四妾。你近水楼台,应该好好服侍,真被收了房,一生有靠。”她看着我,恶狠狠地说:“你的丫鬟长的这么漂亮,她日后定与你争宠,我这是为你着想,你该早想办法!”
杏花眼中有泪,就要开口。我忙笑道:“这位妈妈实在是爱女心切,骨肉之情让我感动。。。。。。”杏花轻声说:“是我的继母。。。。。。”我接着笑着说:“爱他人之女如己出,更是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