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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以前,戈万在郎特纳克身上看到的仅仅是野蛮的战士、君主制与封建制的狂热拥护者、屠杀俘虏的刽子手、狂暴的战争杀人犯、沾满鲜血的人。对于这种人,戈万毫不畏惧。他将放逐这个放逐者,他将以无情对待这个无情者。再简单不过了,道路早已指明,可以很容易地顺着这条悲论的路往前走;一切都预见到了:将杀人者杀死,这是战争恐怖的正道。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条直线突然断了,一个突如其来的转弯展示了新的视野,出现了变形。一个令人意外的朗特纳克走上了舞台。从魔鬼中走出了英雄;不止是英雄,是人;不止是灵魂,是心。戈万面对的不再是杀人犯,而是救星。戈万被强烈的天光击倒,朗特纳克的善良像霹雳一样击中了他。
面貌一新的朗特纳克竟不能使戈万改变容貌!怎么!这束强光竟然引不起反响!属于过去的人将前进,而属于未来的人却将后退。提倡野蛮和迷信的人将突然展翅飞翔,而富有理想的人却在他下面,在黑暗和污泥中爬行。戈万将匍匐在无情的旧车辙中,而朗特纳克却将升入崇高去追逐奇遇。
还有另外一件事。
家族!
他将使人流血……因为容忍别人流血就等于使别人流血;这血不就是他戈万的血吗?他的祖父已去世,但是叔爷还在世。这位叔爷就是德·朗特纳克候爵。在坟墓里的那位哥哥难道不会站起来阻止弟弟进去吗?他难道不会命令孙子尊重那顶白发圆冠……他本人的姊妹光环吗?在戈万与朗特纳克之间难道没有这个鬼魂的愤怒目光吗?
难道革命的目的是歪曲人?难道进行革命是为了粉碎家庭、扼杀人性?绝对不是。
一七八九年的出现正是为了肯定……而不是否定……这些最崇高的现实。推翻城堡,正是为了解放人性。取缔封建,正是为了建立家庭。既然祖先是权威的起源,祖先拥有权威,那么,除了父权以外,就不存在其他权威了。因此,蜜蜂中的皇后是合理的,因为它创造了它的子民;它既然是母亲,便当然是皇后。因此,人间的国王是荒谬的,他既然不是父亲,就不能当主人。所以必须取缔国王,建立共和国。这一切是什么?是家庭、人性、革命。革命是人民掌权,而人民,归根到底,就是人。
现在的问题是:郎特纳克已回归人性,他戈万是否将回归家庭。
现在的问题是:祖孙二人能否达到一致的领悟,抑或叔爷的进步只引起侄孙的后退。
这就是在戈万及其良知的感人辩论中所提出的问题,而答案似乎不言自明:拯救朗特纳克。
对,可是法兰西呢?
在这里,令人目眩的问题突然改变了面貌。
怎么!法兰西陷于绝境!它国门大开,被出卖,被肢解!它再没有壕沟,德意志跨过莱茵河;它再没有高墙,意大利越过阿尔卑斯山,西班牙越过比利牛斯山。法兰西只剩下一个大深渊……大西洋。它只有这个深渊可以自卫。它这个巨人倚仗深渊,倚仗整个海洋来与整个陆地抗衡。它毕竟是难以被攻克的,然而它将失去这种形势。这个大西洋不再属于它,大西洋上有英国人。当然英国人不知道如何超过大洋,但有人将为他们搭桥,向他们伸出手去,对皮特、克雷格、康沃利斯、邓达斯,对海盗们喊道:“来吧!”有人将喊道:“英国人,占领法国吧!”而此人就是德·朗特纳克候爵。
此人现在被抓住了。经过三个月的捕捉、追逐、周旋,人们终于抓住了他。革命刚刚手擒这个魔鬼。九三年的铁拳刚刚揪住这个保皇派杀人犯的衣领。神秘的天意介入了人事,于是这位谋反者便在自家的牢房里等待惩罚。封建卫士居然被囚在封建地牢里。
他自己城堡上的石砖反对他,囚禁他。想背叛国家的人竟遭到自己家屋的背叛。显然是天主安排了这一切。正义的时刻已来临。革命使这个公敌成为阶下囚,他再也无法战斗,再也无法斗争,再也无法为非作歹了。旺代不缺兵员,但他是唯一的大脑;他一结束,内战就结束了。他被抓住,这是富有悲剧性的、幸运的结局。在许许多多的屠杀和杀戮以后,这个杀人者终于被关在这里,等待死亡。
可是,有人会来援救他!
代表九三年的西穆尔丹抓住了代表君主制的朗特纳克,可是有人会将这个猎物从铁爪下解救出来。朗特纳克身上集中了人们称作“过去”的种种灾难,此刻这位候爵在坟墓中,沉重的门在他头上永远关上了,然而有人会从外面拉开门栓!这个社会恶人已经死了,反叛、兄弟残杀、兽性战争也随他而死,然而有人将使他死而复生!
呵!这个骷髅头将会大笑!
这个幽灵将说:“很好,我还活着,笨蛋们!”
于是他将重新作恶多端!他将残酷无情地、兴高采烈地再次投入仇恨和战争的深渊!从第二天起,人们将看到房屋被焚,俘虏被屠杀,伤员被处决,妇女被枪毙!
再说,归根到底,戈万是否过分强调了那件使他着迷的善举呢?
三个孩子身处绝境;朗特纳克救出了他们。
然而,是谁使他们身处绝境呢?
不正是朗特纳克吗?
是谁把三个摇篮放在大火之中的?
不正是伊马纽斯吗?
伊马纽斯是什么人?
侯爵的助手。
应该承担责任的是首长。
因此,朗特纳克就是纵火犯和杀人犯。
那么他做了什么值得赞美的事呢?
他没有一错到底,仅此而已。
他设计了罪行,然后又退却了。他对自己感到厌恶。母亲的呼喊在他心中深处唤醒了人类古老的恻隐之心,这是人皆有之的普遍生活的沉淀,最冥顽不化者也不例外。他听见这呼声便走了回来。他从黑暗又退回到光明。他筹划了罪行,又破坏了罪行。他的全部功绩在于:没有自始至终当魔鬼。
而为了这区区小事,就将一切归还给他!空间、田野、平原、空气、阳光!归还他森林,使他得以抢劫掠夺,归还他自由,使他得以任意奴役,归还他生命,使他得以制造死亡!
试试与他达成谅解,与这个傲慢的人谈谈,提出有条件地释放他,要求他获释后从此不参加任何敌对行动和叛乱;这样做格铸成大错,将使他占上风,将遭到他的蔑视,他的回答将给你一个耳光,他会说:“你们自去羞愧吧!杀了我!”
对这种人毫无办法,不是杀他就是放了他。这是一个不妥协的人。他随时能起飞或者牺牲。对他本人而言,他既是雄鹰,也是悬崖。奇怪的人。
杀了他?于心不安!放了他?责任重大!
一旦朗特纳克获释,与旺代的一切较量又得重头开始,因为旺代将像一条没被砍头的蛇。由于朗特纳克的消失而熄灭的火,顷刻之间,将像飞驰的流星一样重新点燃。只要朗特纳克没有实现罪恶的计划,没有使君主制像墓石一样压在共和制身上,使英国像基石一样压在法国身上,他是不会罢休的。拯救朗特纳克就是牺牲法国。朗特纳克活着就意昧着许多无辜者,男女老少,在内战中丧生,就意味着英国人登陆,革命退却,城市被洗劫,人民被分裂,布列塔尼血流成河,牺牲品再次落入魔爪。在种种模糊不清与相互矛盾的思想中,沉思遐想中的戈万隐约看到了问题:放虎归山。
接着,问题又以最初的面貌出现,西叙福斯①的巨石……其实只是人的自我斗争……又滚落下来。那么,朗特纳克是老虎吗? ①希腊神话中的国王,在地狱中被判推石上山,石头不到山顶便滚落下来,于是再推,如此反复不已。
也许他曾经是老虎,那么现在仍然是老虎吗?戈万的思想不断反复,像蛇一样曲折回旋,令他晕眩。朗特纳克的献身精神、坚忍的忘我精神、高尚的无私精神,即使经过严格审视,也是无法否认的。怎么!他竟能在呲牙裂嘴的内战中发挥了人性!怎么!他竟能在低等准则的冲突中宣布了高级准则!怎么!他竟能证明在一切君主制、一切革命、世间的一切问题之上,存在着人类无限广阔的同情心:强者应保护弱者,获救者应救援遇难者,老人应疼爱儿童!竟能证明有这些美好的东西,而且不惜以头颅为代价!怎么!他身为将军,竟能放弃战略、战斗与复仇!怎么!他身为保皇派,竟能取来天平,一端放上法兰西国王、一千五百年的君主制、有待恢复的法律、有待重建的古老社会,在另一端放上三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孩子,而且,在掂量以后,认为这三个无辜孩童的重量超过了国王、皇位、权杖与一千五百年的君主制。怎么!难道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怎么!难道这样做的人仍然是老虎,应该受到猛虎的待遇?不!不!不!刚才用神奇举动的光辉照亮内战深渊的人不是魔鬼!佩剑者变成了启示者。地狱的撒旦又还原为天堂的路济弗尔②。朗特纳克用牺牲为自己的一切野蛮行径赎罪。他在肉体上断送自己,却在道义上获得自救。他又成为无辜者,为自己签署了赦令。难道一个人无权自我宽恕吗?从此,他令人肃然起敬。 ②撒旦在堕落前原为天使路济弗尔。
朗特纳克刚才做出了非凡的举动,现在轮到戈万了。
戈万必须作出反应。
善与恶的激情正相互斗争,使世界处于混乱之中,而朗特纳克竟能超越混乱,从中引出人性,现在该由戈万从中引出家庭了。
他该怎么办?
难道他将辜负天主的信任?
不。他的内心喃喃说:“要救朗特纳克。”
那么很好。来吧,为英国人帮忙。开小差!投降敌人。拯救朗特纳克,背叛法兰西。
他不寒而栗。
你这个答案可不是答案,呵幻想者!戈万看到斯芬克司在暗处露出不祥的微笑。
他处于一种令人畏惧的十字路口,真理在这里相互斗争、对峙,人类最崇高的三种观念在这里凝神对视,那就是人性、家庭、祖国。
这三个声音轮流发言,每个声音都说得有理。怎样选择呢?每个声音似乎都找到了智慧与正义的接合点,说:“照这样做吧。”真应该照这样做?是的。不是。推理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这两种功告背道而驰。推理仅仅是理性,感情往往是良心。前者来自人,后者来自天。
因此,感情比较模糊,但却更有威力。
然而,严格的理性是何等强大!
戈万踌躇不定。
这是难以承受的困惑。
戈万面临两个深渊。毁掉候爵还是拯救候爵?不是这个深渊,就是那个深渊。
哪个深渊是他的责任呢?三 长官的风帽
人们面临的确实是责任。
责任矗立在那里,它对西穆尔丹而言是阴森的,对戈万而言是极其巨大的。
前者的责任简单明了,后者的责任错综复杂,迂回曲折。
钟楼敲响午夜十二时,接着是清晨一时。
不知不觉间,戈万慢慢走近了缺口。
大火只发出漫射的反光,正在熄灭。
位于圆塔另一侧的高原在反光下时而可见,接着,烟雾遮住了火光,高原便隐没了。
在忽明忽暗的微光下,物体显得不匀称,营地的哨兵像是一些幼虫。戈万在沉思中漫不经心地看着烟雾与火光的交替。在他眼前时隐时现的火光似乎与在他脑中时隐时现的真理有某种相似。
突然,在两团烟雾中,逐渐衰弱的火喷出了一个火花,将高原顶照得通明,一辆大车在红光下显现出来。戈万瞧着这辆车,车周围是头戴精骑兵帽的骑兵。当几小时前太阳落山时,戈万用盖尚的望远镜远远看见的大概就是这辆车。车上有人,他们似乎忙于卸东西。他们从车上抬下的东西看来很重,有时还哐当哐当响。很难说这是什么。好像是屋架。两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箱子,放在地上,从箱子的形状看,里面的东西应该呈三角形。火花熄灭了,一切重归于黑暗。戈万对着黑暗中的东西怔怔地沉思。
人们点燃了灯,在高原上来来往往,但是活动的人影模糊不清,何况戈万站在沟壑的这一边,地势低,只能看见高原边沿的东西。
有声音在说话,但是听不清在说什么。这里那里传来敲击木头的声音,还有一种金属的吱嘎声,仿佛有人在磨长柄镰刀。
敲两点钟了。
戈万慢慢朝缺口走去,似乎想进两步退三步。哨兵见他走近,在阴暗中认出了指挥官绣有饰带的斗篷和风帽,便向他举枪敬礼。戈万走进一层大厅,它现在是警卫室。圆穹下挂着一盏灯,灯光很暗,勉强让他穿过大厅而不踩着人,因为警卫们就地躺在于草上,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
他们躺在这里,几小时前他们曾在这里战斗。枪弹没有被扫清,这些铁丸和铅丸被压在他们身不,使他们睡不舒服,但他们很累,正在休息。这个大厅是可怕的地方,人们曾在这里进攻,在这里怒吼狂叫、咬牙切齿、打杀和咽气。许多同伴曾在他们此刻昏昏欲睡的石砖地上倒下;他们枕着的干草浸满了同伴们的血。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血已止住,刀已擦干,死者已死,而他们在平静地睡觉。这就是战争。到了明天,所有的人将同样睡觉。
昏昏欲睡的人中,有几个人看见戈万进来便站了起来,其中有负责警卫队的军官。
戈万指着牢房门对他说:
“给我打开。”
门栓检被拉开,门开了。
戈万走进牢房。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九三年第七章 封建制与革命
一 长辈
在地牢的方形气窗旁边,砖地上放着一盏灯。
地上还有满满一罐水、配额面包和一捆稻草。地牢是在岩石上挖成的,因此囚徒如果异想天开地点燃稻草也是白费力气,牢房不会起火,囚徒自己却会窒息而死。
当牢门在铰链上转动时,侯爵正在牢房里踱步,像所有被关进笼子的猛兽一样本能地来回走动。
他听见牢门开了又关上,便抬起头。地上那盏灯正在他与戈万之间,正面照着这两人的脸。
他们相互瞧着,在逼视下一动不动。
侯爵大笑起来,喊道;
“您好,先生。我有多少年没机会见到您了。谢谢您大驾光临。我开始厌烦了,正想找人谈谈呢。您的朋友们在浪费时间。什么验明正身,什么军事法庭,这些规矩太费事了。要是我,就会直截了当。我这是在自己家里,请您进来。怎么样,您对目前的事怎么看?很古怪,对吧?从前有一位国王和一位皇后,国王就是国王,皇后就是法兰西。
有人砍下国王的头,将皇后嫁给了罗伯斯比尔,这位先生和夫人生下一个女儿,叫作断头台,明天上午我大概就要结识它了,我将十分高兴,和见到您一样。您是为这事来的吧?您是不是升官了?您当了刽子手?如果这是一次简单的友好拜访,我心领了。于爵先生,您可能忘记什么是贵族吧。那好,这里就有一位贵族,就是我。您好好看看。他是个怪人,他相信天主,相信传统,相信家庭,相信祖宗,相信父辈的典范,相信忠诚与正直,他对君主尽忠尽责,他尊重古老的法律,他相信美德与正义,他会高兴地让人枪毙您。请您坐下来,当然是坐在石地上,因为这间客厅里没有安乐椅。不过,在污泥里生活的人坐在地上也无妨。我这样说不是想冒犯您,因为我们称作的污泥,就是您所谓的民族。您总不至于要求我高呼自由、平等、博爱吧?这里原先是我家里的一间房,从前爵爷们将乡巴佬关在这里,现在却是乡巴伦将爵爷关在这里。这种幼稚无聊的事就叫作革命。再过三十六小时我大概就要被砍头了,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妥。不过,如果你们讲点礼貌,本该把我的鼻烟盒拿给我,它在上面那间镜子大厅里,您小时在那里玩耍过,还在我膝上蹦跳哩。先生,我告诉您一件事,您是戈万,而且,奇怪的是,您血管里流的是高贵的血,没错,和我一样的血,这血使我成为体面人,却使您成为无赖。各有各的特点。您会说这不能怪您,但也不能怪我吧。当然,有人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恶棍,这是由于他周围的气氛。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做事轻率,革命像是荡妇。你们所谓的罪大恶极者其实最清白无辜。一群傻瓜!首先就是您。请允许我向您表示佩服。是的,像您这样的小伙子,在国内是有身份的贵族,可以为高尚事业抛洒高贵的血,您是这个戈万塔的子爵、布列塔尼王公,可依法成为公爵,还可继承法兰西重臣的爵位,这是凡有常识的世人梦寐以求的,但您却乐于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敌人把您看作无赖,朋友把您看作傻瓜。对了,替我向西穆尔丹神甫先生致意。”
侯爵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谈,像素有教养的人那样心平气和,眼光明亮而安详,两手插在小口袋里。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吸一口气又接着说:
“我不向您隐瞒,我曾尽力想杀死您,三次亲自将炮口对准您。我承认这有点失礼,可是,以为在战争中敌人会向我们讨好,那才是轻信胡言乱语呢。我们在打仗,我的侄孙先生。到处是烧杀。国王也被杀了。多美妙的世纪!”
他稍稍停顿,又说:
“当初要是把伏尔泰吊死,送卢梭去服苦役,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呵!文人是多大的祸害!你们责怪君主制什么呢?不错,皮塞尔神甫①被送回科尔比尼修道院,但他可以挑选马车,还可以在路上耽搁;至于你们的蒂通先生②,对不起,他行为放荡,在参加巴里斯副祭事的圣迹以前还逛妓院,他从樊尚城堡被押到皮卡尔底的阿姆城堡,那地方确实相当糟,所以你们不满,我还记得,当时我也喊叫,和你们一样傻。” ①原为法官,后为神甫,因反对宫廷与僧侣而入狱(一六五五…一七四五)。
②法国作家(一六七七…一七六二)。
侯爵拍拍口袋仿佛在找鼻烟盒,接着又说:
“但没有你们那样坏。我只是说说而已。后来侦查诉讼界发生了叛乱,接着哲学家先生们也加了进来。作品被焚烧但作者却安然无恙。宫廷阴谋家也插手了,还有形形色色的糊涂虫:杜尔哥、凯斯内、马尔泽尔布①、重农主义者,等等等等,于是便闹哄哄地争吵起来了。一切都是由那些蹩脚的诗人和作家挑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