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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系列第四部 阴阳师--凤凰卷-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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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猿重受宠若惊。

  晴明亲自光临小屋,就已经足够让他诚惶诚恐了,更何况连殿上人源博雅大人也一起驾到了呢。

  而且,两个人都没坐牛车,是徒步走来的。

  由于“黑川主”一事,猿重已经从忠辅那里听说了有关晴明和博雅两人的事情,然而一旦两人真的站在眼前时.猿重连话都说不出来。

  晴明一走进小屋,便在地炉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两个木制的小人。

  他把一个小木人拿在左手,从地炉中捡起一根烧残的木炭,在上面写下猿重的名字。而在另一个小木人上,则写下妻子的名字。

  “那么,请两位把自己的头发给我几根吧。”

  晴明接过猿重夫妻二人的头发,将它们分别扎在小木人身上。猿重的头发扎在写有猿重名字的小木人上,

  妻子的头发则扎在写着妻子名字的小木人上。

  “另外,你们身上穿的衣服能不能随便撕一块给我? ”

  猿重和妻子当即各自从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条。好像给小木人穿衣服似的,晴明将布条裹在小木人身上。

  从猿重的碎花裙裤撕下的布条裹住猿重的小木人.从妻子窄袖便服撕下的布条裹住妻子的小木人。

  “好啦,都准备妥当了。”晴明说道。

  “这样,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吧? ”

  猿重忐忑不安。

  “应该不要紧了吧。不过我另外还有一点担心。”

  晴明话音未落,便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地鸣般的低沉响声。

  这响声逐渐增大,随即,猛然响起暴雨猛烈敲击小屋的声音。

  小屋周围的草丛沙沙作响,开始剧烈地翻滚、起伏。

  “是暴风雨! 晴明,暴风雨终于来了。”

  博雅大声说着。

  “生火……”

  晴明一说,猿重连忙把准备好的木柴放入地炉里,点起火来。

  木柴起初冒着青烟,不一会儿就劈啪作响,熊熊燃烧起来。

  “这种晚上,它们也会来吗? ”

  猿重惊恐万分地问。

  “肯定会来。”

  晴明把握十足地回答。

  “来吧,博雅,把准备好的酒拿出来,乘那两位还没到,我们先喝上一杯,边喝边等,怎么样? ”

 

  五

  他们在喝酒。

  围着地炉,晴明、博雅、猿重,以及猿重的妻子,四人一起用素陶酒杯喝着酒。

  外面,狂风暴雨愈加猛烈。

  鸭川河的流水声化作隆隆巨响,从黑暗深处传过来。

  大块的岩石竟被浊流冲走,甚至可以听到河流中岩石相互碰撞而发出的砰砰声响。

  闪电不时从天上划过,接着,便是地动山摇的雷声轰鸣。

  刚才凭借着灯光才可以看清晴明和博雅的脸庞,当闪电划过的一瞬间,两人的面孔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真够厉害的。”

  “嘘! ”

  晴明压低声音示意博雅噤声。

  猿重夫妻顿时紧张起来。

  “来了。”

  晴明平静地说道。

  仿佛应声而至似的,一个低沉、可怖的声音随即传进来。

  外面似乎站着什么人,牢牢堵住了门口。

  “喂……”

  “喂……”

  混杂在暴风雨中,可以听见细细的人语声。

  猿重和妻子哆嗦着缩成一团。

  “晴明,好像有谁来啦。”博雅说。

  “呵呵。你也听见了? ”

  “嗯。”

  “是这惊天动地的喧嚣,使你的心也跟着一起激烈地跳动起来了吧? ”

  “我可没有激动啊。”

  “只是一个比喻而已。因为你的耳朵能够分辨出笛子和琴类那微妙的音响,所以才能与这惊天动地的喧嚣相呼应,

  这才分辨出那门外的声音。”

  “猿重大人……”

  “夫人……”

  在晴明说话的时候,门外面一男一女的声音不断传来。

  “不快点走,就要冲走啦! ”

  “马上就要冲走啦! ”

  “来来。快点吧! ”

  “来来。快点吧! ”

  仿佛是应和着这话语声,一阵更为强劲的狂风将小屋屋顶掀了起来,随着一声巨响,

  一部分壁板被撕扯开来,猛烈的风雨立即倾泻进来。

  “啊,打开啦! ”

  “就是上次咱们说的那个地方。”

  屋外响起两人喜悦的声音。

  “快对他们说:‘现在就出去! ”’晴明对颤抖不已的猿重和他的妻子说。

  “是、是……”

  猿重脸色苍白地点头应道。

  “西、现在、马上就出去! ”

  猿重的声音近乎哀鸣。

  “马上就出去! ”

  猿重的妻子高声喊道。

  “啊! ”

  “哦! ”

  “那就快快出来吧! ”

  “那就快快出来吧! ”

  听到这里,晴明走到博雅的面前,说道:“你把这个从草帘缝中递到外面去……”

  晴明拿出已经准备好的两个小木人,交给博雅。

  “唔……”

  博雅接过小木人,扑到草帘前。

  一边把小木人从草帘的缝隙中塞出去,一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

  一道闪电划过,站在外面的两个身影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一男一女全身承受着猛烈的暴雨,得意扬扬地露出笑容,这幅情景牢牢印在博雅眼中。

  两人的身影消失了……

  仿佛被抢走一般,博雅手中的两个小木人也消失了。

  “来得太好了! ”

  “来得太好了! ”

  只听草帘外传来两个人欢喜的声音。

  “快走吧。”

  “快走吧。”

  那声音已经距离小屋很远了。

  “咱们追上去吧,博雅。”晴明说道。

  “冒着这么大的风雨? ”

  “咱们得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晴明既没戴斗笠也没穿蓑衣,撩开草帘便冲到外面。

  “等、等等……”

  博雅随后也跟着冲了出去。

  雨点不断地敲打在身上,两人当下便全身湿透。

  “不用担心。我们还会回来一趟。”

  晴明对着小屋里面招呼一声,然后在暴风雨中疾步走去。

  博雅紧跟其后,淋得像只落汤鸡。

  漆黑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天地的轰鸣声。

  暴雨。

  狂风。

  滔滔的河水声从黑暗中传来。

  黑暗中,博雅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晴明! ”

  博雅高声呼叫。

  “博雅,我在这里! ”

  晴明大声回答。

  博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撞到一个人身上。

  原来正是晴明。

  “博雅,抓住我的衣服,跟着我走。”

  博雅抓住晴明的衣服,晴明再次迈开脚步。

  沿着河堤,应该是在朝着河的下游方向走着,然而.博雅不敢肯定,已经完全晕头转向了。

  “咱们快点走。”

  晴明加快脚步。

  雨点敲打在身上,让人感到浑身生疼。简直就像在水中行走一般。

  “马上就要到碎花桥了。”

  晴明说完,停下了脚步。

  “好大的水啊,博雅……”

  大概是在说河水,然而博雅根本看不见。

  “这就是桥了。”

  “桥?!”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狂暴的风雨声在耳边呼啸。河水滔滔。

  “那两个人走上桥了。”

  晴明把眼前看见的情景告诉博雅。

  “可是这河水太大了。这样下去的话,桥可坚持不了多久。”晴明说。

  “可是,最近好多年,不论多大的洪水,这座桥都没有被冲垮呀。”

  博雅大声说道。

  “那也就到今晚为止啦。”

  晴明刚说到这里,不禁低声惊呼:“啊,桥晃动了?!”

  “博雅,桥要被冲垮啦! ”

  话音未落,只听吱吱呀呀、嘎嗒嘎嗒地,桥被冲毁时发出的声响传人博雅耳中。

  这时——一道闪电从天上划过,眼前猛然一亮。

  刚才还是漆黑一团的世界,一瞬间浮现在光明中。

  “啊! ”

  博雅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博雅看到一幅让人魂飞魄散的惊骇场面。

  博雅从前所熟悉的鸭川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博雅所熟悉的鸭川河,是一条河床宽阔、河面分成好几道细流、向下游潺潺流去的美丽的河。

  然而那条鸭川河,现在已变成一条大得惊人、只有一条河道的黑色浊流。

  河水一直漫到两岸河堤的顶部,翻滚着比人还高的浪头。如同屋子般大小、黑瘤一般的巨浪一个接一个地撞击着桥身。

  水漫过桥面。

  受到水势的冲击,桥身开始倾斜,桥面中央部分已经扭曲。

  从靠近桥中央的栏杆上,不知是有意跳下去,还是不小心摔下去,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向着下面的浊流掉落下去。

  “啊! ”

  当博雅惊叫出声时,这景象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宛如巨石落地似的雷鸣,轰轰隆隆响了起来。

  桥崩溃时的声响,令人惊骇地在黑暗中回荡。

  博雅站在风雨中。

  不久,这声音从他的耳边消失了。

  “晴明——”

  博雅呼唤晴明。

  “博雅,结束了。”

  晴明说道。

 

  六

  “其实啊。博雅……”

  晴明坐在庭院的外廊内,和博雅一面喝酒,一面说:“‘碎花桥’这个名字,便隐藏着破解秘密的钥匙呀。”

  这是在晴明的宅邸。

  自那个暴风雨之夜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今天,风静雨息,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什么钥匙? ”博雅问。

  “就是祭河神啊。”

  “祭河神? ”

  “嗯。”

  晴明点了点头,开始述说起来。

  从前,每年到夏天发洪水时,架在鸭川河上的那座桥便会被大水冲走。

  桥被冲毁后再造,造好不久又被冲走。这样的事情无数次反反复复发生。

  “一定有什么原因。”

  天皇便把阴阳师召来询问解决办法。

  结果阴阳师说:“要以活人祭河神。”

  又说:“而且,不能是普通人。必须是身穿白色碎花裙裤的男人,才更合适。”

  一般来说,在故老相传的陋习中,用活人祭河神时,以使用女子或儿童为多见。

  女子和儿童,在五行中属土,如按五行之说,正是“土克水”,可以堵住水、支配水。

  然而,那位阴阳师却有意不照常例行事,说用一名男子祭神就可以了。

  于是,天皇立即下诏:但凡有知道身着碎花裙裤的男子,一律不得隐瞒,必须立即举报。

  举报者赐以巨额赏金。

  当然,即便有谁知道身边熟人中有穿碎花男裙裤的。

  也因为知道一旦举报便是送他去死,自然不会去告密。

  然而,却有一个女人声称:“我家男人,爱穿衬有白色内裆的碎花裙裤。”

  妻子出面把自己的男人告了。

  这女人经常与自己的男人发生口角。

  于是,她便打算乘机把男人告了,还可赚一笔赏金。

  “就算跟你生了十个孩子,可女人呀,说到底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啊。”

  那男人哭诉着。

  这时,有人站出来说话了:“要祭河神的话,通常不都是用女人和儿童吗? 

  如果单是男人的话,还是让人放心不下。同时再用一个女子祭神岂不更好吗? ”

  那男人听到了这话,说道:“如果这样的话,就请用我的老婆来祭河神吧。我们夫妻俩情愿奉献性命,护佑桥梁。”

  男人的恳求被采纳了。于是,男人和妻子一起,被埋在桥柱下面,祭了河神。

  从那以后三十年间,无论发生多大的洪水,这座桥都没有被冲毁。

  “但是,今年终于被冲走了。”

  博雅感慨地说。

  “那对怨偶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在桥被冲走之前,便四下物色新的祭河神的供品呢。”

  “于是猿重和他的妻子被盯上了。”

  “正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夫妇呢? ”

  “第一次出现怪事的那天,猿重和他的妻子不是正好一边争吵,一边从那座桥上走过吗?

   而且,猿重恰好穿着碎花裙裤。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不过……”

  “怎么了? ”

  “那对变成妖异的夫妻,本来都不是自愿去祭河神的,可是一旦做了祭河神的牺牲之后,

  竟还忠诚地执行护佑桥梁的任务,原来也都是不错的人啊。”

  博雅说罢,喟然长叹。

 

  七

  暴风雨平息之后的第七天,水终于退下去了。人们来到那座桥畔,桥已经全无踪影,只在河流的左右两岸,各残存着一根桥柱。

  为了重新建造桥梁,在挖桥柱子的时候,人们发现两具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

  其中一具依然穿着碎花的裙裤。而且,据说在两人早已化作白骨的手中,居然还各自握着一个小木人。

  根据晴明的建议,就用这两个小木人代替活人祭河神。埋在新桥的桥桩下。

  据说,从此以后,无论这座桥遇到多么大的洪水,都没有被冲垮.一直维持了整整四十年之久。 

 


卷六  骷髅谈

  一

  清澄明朗的月光,照射着庭院。

  这是秋季即将走到尽头的院落。

  红叶纷纷飘落在满地行将枯萎的花草上。

  到凌晨时,庭院里大概会降下白霜,形成宛似积了一层薄雪的院景。季节正在由秋向冬转换。

  大概再过十来天,庭院的景色就不妨称做冬天了。

  夜空清澈澄明,空气中的清寒径直垂泻到大地上。

  “真是光阴似箭啊。”

  源博雅充满感叹地轻声说道。

  “不久之前才刚刚送走夏天,此刻却已经快要进入冬天了……”

  他们在喝酒。

  地点是在安倍晴明宅邸的外廊内。两人相对坐在粗木条地板上。

  外廊内只点了一盏灯火,晴明和博雅悠然自得地在杯里斟满酒,不时送入口中。

  “人大概也一样,无论曾经何等强壮,肉体也会不知不觉地衰弱,有朝一日回过神来,

  也许发现自己已经只剩一具枯骨,散落在荒草丛中了。”

  “哦。”

  晴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举酒送到唇边。

  晴明心中若有所思。

  “所以有时候,人才会像从前那位永兴禅师所看到的那具骷髅一样,厌弃俗世皈依佛祖吧。”博雅说。

  也许是这番话触动了晴明,他似乎心中一动,眸子转向博雅。

  “你知道永兴禅师的故事吗? ”

  晴明身穿白色狩衣,背靠廊柱。

  眸子炯炯闪亮,似乎对博雅的话很感兴趣。

  “他就是南菩萨——都城原本还在奈良的时代,他是东大寺良弁僧正的门人。”

  博雅一边举酒送往唇边,一边回答。

  永兴禅师——从晴明和博雅的时代上溯二百余年,也就是在女帝称德天皇的时代,是居住在纪伊国牟娄郡熊野村的僧人。

  因为地处皇城南方,故被称做南菩萨。

  “不过,晴明,说老实话,对我来说,这个故事有点恐怖。”

  “嗯,的确有点。”晴明道。

  故事是这样的——一天,有一位和尚来找永兴禅师。

  和尚只带了一部《法华经》、一只白铜水瓶和一把绳椅。

  “贫僧想在南菩萨大师门下修行,请大师收留。”

  永兴禅师听他这么说,便让他留了下来。

  这位和尚的修行法,便是诵念《法华经》。每天清晨、午间和夜晚,只管不停地念诵《法华经》。

  除了少量的进食和少量的睡眠以外,其余都用来一心念诵这部佛经。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年。

  “至今为止,承蒙您多方照顾,不胜感谢。贫僧这就打算告辞,准备穿过伊势国,进深山去修行。”

  和尚说罢,便把自己的绳椅留赠永兴禅师,离开了。

       永兴禅师送给和尚两斗糯米干饭碾成的糯米粉,并派两位居士陪伴他,把他送走了。

  一行人步行了约有一天。

  那和尚对两位居士说:“请就此止步。”

  说罢,便把两斗糯米粉及《法华经》、钵盂送给两位居士,打发他们回去了。

  自己手头只留下长三十多米的绳子和那只白铜水瓶。

  自那以后,约莫过去了两年。一天,熊野村几个男人一起到熊野川上游的山里伐木,打算将砍伐的木材编成木筏,

  从上游将木筏放流而下,用这种办法把木材运回自己的家乡。

  这群汉子正在山里砍树的时候,远方传来一阵人声。

  好像是有人在山中某处念诵经文。侧耳细听,原来念的是《法华经》。

  “这一定是哪位尊贵的大师在山里修行。”

  十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那声音却始终不曾中断。

  这声音唤起了汉子们的信仰之心; ,他们打算给那位念经的大师送去一些吃的东西,然而却到处都找不到他。

  又过了约莫半年,为了放筏,汉子们再次进山,没想到那声音还在日夜不止地念经。

  这下子,众人深感事情有点蹊跷,便把这件事禀告了永兴禅师。

  “就是这样,现在依然可以听到念诵《法华经》的声音。”

  永兴禅师进山去探访,果然听到有人声在不断念诵《法华经》。

  循着声音进入深山,只见密林之中悬崖高耸,一具人的遗骸倒挂在绝壁之上。

  双脚捆着麻绳,看模样,似乎是下定决心,纵身从崖顶跳下来的。那绳子凑巧勾在悬崖顶的一块岩石上。

  遗骸已经化作白骨,悬崖下却有一只似曾相识的白铜水瓶。

  “啊呀,这不就是约莫两年半前,说是要进山修行的那个和尚吗? ”

  这位和尚,死后依然还在不停地念诵《法华经》。

  熊野的山,自古便是灵山,被认为离极乐世界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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