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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姑娘的讥骂,黄成的脸也发热了,他继续看着手中的书,装着没在意或没听懂。
有人旁边窃笑。
男店员观察着,他边用鸡毛掸子拂扫玻璃柜台,边打趣:
“唉,三妹妹,个个都象你家表哥对你那样噻,那就好了哟﹏”最后的“哟”,摇曳得十分地庆贺和快活。
“放你妈的狗臭屁!”女店员头也不回地骂他,但听不出怒气,相反,还有点得意和释然,她已出了气了。
有几人出声笑了,大家又开始高兴地往下聊。
黄成一页又一页地慢慢翻着书,耳朵却竖得直直的。没人愿再提及引起了不愉快争议的汪三,大家谈起了了另外两个死囚:
那二人系父子俩,是乡下某小镇上的两个裁缝。他俩很关心国家大事,两年前,在小镇上组织了一个 “红心党”,要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全“党”成员也就十来个人。
这个所谓的党,原来是红派在该镇上的一个下属群众组织,红派得势时,还参与着掌了几天镇上的大权,后来红派武装被打出去成了反革命了,它自然也就成了残存在县内的反革命余孽了。
要命的是,他们不仅还继续活动,偷偷地贴反对新生红色政权的反动标语,而且过分操心天下大事,远远地离了谱:
有一天,父子俩把镇上一位昔日的算命先生悄悄请到家中,给新生红色政权算命,看它还能撑几天。那搞了半辈子迷信活动而不知悔改的家伙,竟在收了一角钱后,又操起了旧业,说它过不了今年春节。
高兴之余,父子俩又随便要给毛主席算个命,好奇地想知道他老人家究竟能有多大高寿。
不知咋的,算命的家伙胡扯到林副主席头上去了,拆字说:“*二字,是林中跳出一只虎,背上插着三把刀,要杀死毛主席。”
此后,父子俩在散布县革委就要垮台的反革命谣言时,还说(恶毒攻击)万寿无疆的毛主席活不了一百四十岁,凶手就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
骇人听闻的“预言”立即传遍了四乡。
这可是滔天大罪了。这种与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与县革委、与他们自己,全都性命交关的话,他们竟然敢说,听着都令人害怕,人真不该生一张会说话的嘴。
算命的家伙今天也在车上,在侧面。
大家感慨不已,哀叹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刚才看见汪三后,黄成心中就有点莫名地惊悸,听了这些,便更觉人生的可怖了,他心灰意冷地走出书店。
街上早已恢复平静,仿佛根本就不曾出现过什么事。天阴沉了,一阵凉风吹过街面,扬起了灰尘和纸屑,乌云已从西边天上压过来,快要下雨了。
黄成发现,雨前行人匆匆,无人留意他,便飞快地往城外西郊走去。枪毙人通常都在西郊的河滩上,他想去看看汪三那屈死的遗体。
他不怕死尸,这几年,各种原因和各种形状的死者,他见得多了。他觉得汪三的结局很古怪,似乎只是个梦魇而并不真实,而且周围这些人同自己一样,都在这个离奇的梦幻中。他要去亲眼验证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境。
小城边上是条小河,河上有座带护栏的公路石桥。到了城边,不用过桥就可看清,对岸下游河滩上那通常枪毙人的地方,只仰躺着两具穿兰色衣裳的尸体。
约十多个好闲者,不怕大雨将临,还在河滩上远距离地观赏,其中几个孩子,正不断地抛卵石去砸死尸,不时传来命中了的噗噗声和欢呼声。两死者的肚脐上,各插入了一根约三尺长的竹竿,那是几个大胆的红小兵,把反革命分子戳翻身后立下的革命功绩。
黄成停步在河这边的桥头,扶着石栏仔细眺望,奇怪怎么不见汪三那穿白衬衣的尸体。
他不知道,汪三一周前才公费乘车回来,今天是县革委某些人突发妙想,利用公判大会,硬要把这个红派代表人物拿出来炫耀的。为了这一革命行动,县革委还同县武装部闹了别扭,所以解放军战士们没一个去站在那辆装犯人的车上,公安局的人也躲到第三辆车上去了。
群专部的人乐得有此专利,便纵情地把犯人们打扮了一翻,并将汪三进行了愿望性的装饰,以预示红派的必然灭亡。现在,汪三已被松了绑,重新戴上脚链手铐,安坐在群专部的大牢里了。
黄成放眼遍寻目力所及的城郊,疑心汪三的尸体已被他的亲人移开,暂且停放到某处较隐蔽稳妥的地方去了(抬回家是不可能的),结果却没找到任何这样的迹象,他只是发现了三个密切关注着对岸尸体的人。
那三人就在他脚下不远,在河这边桥头下几丈远处的一个草窝棚前,象是母亲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那母亲单薄而瘦小、四十多岁模样。十三、四岁的女儿也很羸弱。八、九岁的儿子倒较壮实,只不过衣服太脏而褴褛,左腿下半段的裤管已快断掉,膝盖从大破口露出,显然是母亲和姐姐无心思照料,他也没觉得是回事。他拿着一根木抬杠,他妈抱着两、三床裹卷着的旧草席,他姐怀抱着一团棕绳。
三人身边的小窝棚,是在河滩上种菜的人搭来晚上守夜的,白天里面没人,树枝编的小栅门,只用一段小绳子拴着,里面可能有点简单的生活用品,三人没敢解开绳子躲进去,只在窝棚旁伫立着,远远地望着对岸砸尸体的人们。女儿偶尔抬头望一下天空,似乎是希望雨点快些落下,把对岸那些人淋走,然后好去收拾父兄的残骸。
黄成一阵寒怯,蓦地想起了助教的那句话“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脑海里出现了母亲苍老的面容:母亲的脸永远饥瘦,总是有点草末的头发早已经花白。他还奇怪地想起了吴玉兰的父亲,那个总是怯怯地生活在世上的人,那双充满了善意和忧郁、和他女儿的明眸一样清澈的眼睛。
他转身疾步回城。
他觉得世上哪儿都不安全,要回家收拾好衣物,带着助教的信,立即到群专部当老实的犯人去。
他没有如愿,群专部要他回生产队等候决定,至于要决定什么,则没有说。
群专部的女会计闻讯跑来了,漂亮的年轻女人翻着帐本,要黄成交上次的伙食费、粮票和住院医疗费。
黄成尴尬了,坦诚地掏翻衣兜让她看:腰无半文。
白净时髦的会计愤恨起来,合上帐本蔑视着他,清晰地说:
“从生产队扣工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章
三 十 天 堂
到营部后,吴玉兰工作得很顺利。
营部院子的房东,是个能干的寡妇大娘,五十岁左右。她的丈夫和大儿子,六零年多吃了白泥巴,胀死了,年迈的公婆不久前去世,姑娘去年出嫁,现在家中就只剩下她和已长大了的幺儿。幺儿快要结婚,目前仍是母子二人守护着一个颇大的院子。
吴玉兰庆幸汪秀梅的调离。
医疗室左隔壁是房东大娘的卧房,右隔壁就是营部办公室。吴玉兰没事就到办公室去玩。碰上打扑克的时候,在人群中,她常站到陈营长身后,帮着看牌和出主意,闻着大男人的诱人体息,努力克制着要用胸部去挨碰营长的愿望,不过偶尔也悄悄地没克制住,装着无意地。
陈营长佯装不知。
有一天,陈营长的旧黄挎包不见了。他四处没找着,估计是连队里来营部的人要装什么东西,顺手借走了,想那 脏旧的挎包已有了小洞,干脆不要了,不放心上。
第三天,洗干净了的挎包叠放在他床头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洞已用黄线精致地织补好,包上掩放着他的军用地图册。
为了证实“田螺姑娘”是吴玉兰,趁吴玉兰一人在医疗室搓制棉签时,他去大方地说:“谢谢了。”
吴玉兰也大方地回答:“小事情,谢啥子。”不看他,专注地干活,但脸上泛了点红晕。
见多识广的陈营长什么不懂?几经思忖分析,他决定不当和尚了!
让怀春的幼稚姑娘“大胆冲破封建礼教”,情场老手他自有高招,详细过程旁人肯定不知道,也用不着我们去杜撰或教唆,总之,没花多久,陈营长就顺当地还了俗。
人们背地里小声议论,说“小姑娘不懂事老家伙该懂事”,陈营长这老色狼把吴玉兰糟蹋了,惊讶其速度之快,气愤其品质之实在恶劣,有人甚至认为,应收他的枪撤他的职。义愤中也不乏嫉妒。
营教导员哀怜地暗示吴玉兰,说处世要多个心眼,有啥子不好办的事,可以找人帮忙,吴玉兰沉默不语。
两个与吴玉兰要好的女同学,受众多男女同学的重托,从二营赶来找吴玉兰,悄悄问她是不是被营长欺负或诱骗了,并说男同学们要打陈营长,已联系好十多人了。
吴玉兰索性宣告:除了陈营长,这辈子谁也不嫁!
她“感谢”男同学们&;#172;&;#172;&;#172;——他们老是暗中操心自己的婚姻。她不无气愤地想:如果他们真是那么无私伟大,这么久了,咋个没人去劝劝黄成?还大家都是老同学!
两个女同学目瞪口呆,觉得眼前的吴玉兰,突然不是吴玉兰了:
那年,她为了不被爹妈当商品嫁出而坚决抗争,成了同学们心中可怜又可敬的英雄,以至连从初中起就开始给女同学写纸条的、最多情而着急的男同学,也尊敬地没为她费过笔墨。
而今天,她却公然宣称:一定要做营长的非法小老婆了!
她俩沉默了一阵,叹了几次意思不明的长气,最后一致好象讲了老实话,说其实陈营长这个人还是可以,主要是他的老婆搞错了,不该当“转转左”,说是保护娃儿,其实把娃儿害了。不过二人的语调都有些沉思和无奈。
直到她俩注意到吴玉兰光滑的短发,抱怨这附近连洗发香波都没有卖、连里又好久没发肥皂了时,气氛才开始同往日一样亲热起来。
她俩说,吴玉兰的头那么干净,肯定是营长的肥皂随便用,要“营长太太”马上缴点出来“共产主义”。
吴玉兰不承认,回敬她俩是乱抢人的“地主小姐”,于是立刻挨了刑罚,二人将她按在床上胳肢。但两个劲小的“地主小姐”,转眼遭到了“劳动人民”的反击,反哇哇大叫起来。
吴玉兰松了手,掠理着被弄乱了的头发说:是房东大妈教她用皂荚砸碎煮水洗的,房后竹林边有棵大皂荚树,地上和竹枝上就掉了好多,一会儿带她俩去拣,效果不比肥皂和香波差。
她俩亲昵地摸她的头,果然清爽细滑,怪她不早说,便企图要报复回刚才的失败,又互使眉眼。吴玉兰连忙笑着躲闪申辩:是大妈不久前才教给她的。
分手时,吴玉兰把两个好同学送了好远。
当天晚上,她把指导员的电镀小折刀,亲手挂在了陈营长腰间,当然没告诉小刀的来历。不是陈营长需要,而是她要幸福地与过去告别。
在旁人面前,吴玉兰有些羞愧,继续维持着适当的矜持,艰难而尴尬地掩耳盗着铃。
她没汪秀梅那么胆大,不敢嚣张。别说公开地住在一起过日子,自从有了关系后,连右隔壁的办公室她也少有去了,闲暇时,就到左隔壁去帮房东大娘干活,做针线,帮她准备幺儿的结婚用品等等。
有一次,陈营长奉命悄悄去合江某地开会,会后还要去泸州办点什么事,来回大约要一个礼拜。
陈营长走后,吴玉兰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她真是度日如年,心中突然有了好多话要同陈营长述说,比如自己上山下乡的事,如何继续深造学医的事,以及将来结婚后,住处要离他原来的老婆远一点的事等等。她奇怪:平时他在身边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寂寞到第四天下午,一个战士腰上患了带状疱疹,几个战友陪着龇牙咧嘴的他到医疗室来了。吴玉兰一面轻柔地给那战士涂抹用水调的雄黄粉,一面安抚说:这病虽然很痛、但会自愈而不必太担心,可以吃点病毒灵和止痛药……
大约是心灵感应,专心致志的她,突然发现陈营长已意外地回来了,正站在围观者后聆听她的耐心讲解。高兴和羞涩使她的脸立即发了烧,她惊慌地越不准它变红,它却越厉害地烫得一塌糊涂。
甩摇到耳前的短发,遮不住脸的绯红,终于,她装着找东西,狼狈地逃进了里屋。
陈营长装着没事地走了。大家无语,仿佛什么也没看见,陆续谈起了其它。
从此,在有人的时候,陈营长再也不到医疗室来了。
只要他泡在医疗室里,人们也轻易不来了。
陈营长有点梦幻的感觉:没料到骄傲的冷公主,原来如此善良多情,不嫌自己在婚姻上的曲折多舛。他很感激吴玉兰,一切都由着她。
吴玉兰也梦幻起来,看着叱咤风云、有钱有势的男人对自己俯首帖耳,女性的成就感,使她感到了骄傲和甜蜜。
不过甜蜜立即有了烦恼,吴玉兰转眼就停月经了。
吴玉兰焦急,在目前这漂泊异乡戎马倥偬的情况下,生什么孩子!况且陈营长还没与法定的老婆离婚,非婚生孩子是不能上户口、没口粮的!妈和孩子都要遗臭万年,绝对不敢要。
陈营长却正中下怀。只要有了孩子,仙女一样的吴玉兰,肯定就永远是自己的了,爱管闲事的人们,就没任何理由来劝自己不与原来的老婆离婚了。至于孩子户口么,今后再想办法补办就是。
暗地里,吴玉兰给自己搞起了人工流产。
她吃麝香、喝益母草汤、自己注射麦角新硷等,弄得自己心甘情愿地死去活来,那孽种竟打定了主意要呆在肚子里,将肚子一天天地变得可憎,吸引着好事者们敏锐的目光,向世界宣告着吴玉兰对它种种阴谋手段的破产。
在这场丧气的战斗中,吴玉兰恨不得给自己肚子上来一刀。
陈营长发觉了,一再要她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也别把事情搞严重了。
那天晚饭后,在医疗室里间的小卧室里,吴玉兰低着头恹恹地坐在床沿,发愁地对陈营长说:“生下来是个傻子就更倒霉了。”后悔不该吃了那么多的药。
陈营长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借着外间透映进的日光,用指甲刀精心修剪打磨着自己的手指甲,不抬头地说:
“生啥子我就要啥子。”
吴玉兰笑了:
“怪胎你也要?”
“当然。”
“再怪也是你的种,你丧的德,跟姓吴的没关系。”
笑完了,吴玉兰又思索着说:
“你已经有两个好的了,当然没关系。我呢?”
接着,她竟然焦躁起来:
“生下来姓啥子?户口都没得?跟你姓还是跟我姓?我不要脸,娃儿还要脸不?粮食关系呢?”
陈营长不反驳她,用忧愁的沉默相,装着同意了她的担忧。
吴玉兰又陷入了沉思:
对陈营长本人,她信得过,相信自己的爹妈也会信得过。这个有较好工作(有钱)、有权势又魁梧英俊的男子汉,能给人安全感。爸妈老早就讲过,年龄大的男人更懂得将就爱护老婆,办事老朗可靠,何况薄伽丘的世界名著《十日谈》也讲,年龄大的丈夫更好。
她从小就朦胧地觉得,自己应嫁个不一般的人。努力学习要考大学,既是为了有个好前途,也是为了提高嫁人的身价,以此改变自己和全家的命运。碰上这个“大革命”后,眼看憧憬将成泡影,不料又有了转机,调到陈营长身边来了。
想当初,指导员在连部自己在后勤组,就那么一点的距离就咫尺天涯,自己痴迷得要死,人家却是个书呆子。如今,可能是天意,大体上算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小小大人物吧,唉,大人物哪有年轻的。
但对肚子里的孩子,她确实信不过,她不相信它会带来好运……
陈营长见吴玉兰又陷入了深深的遐想,也沉思着站起来走了。
一会儿,他重新进来,决断地说:“明天我们去重庆。”
“哪个?”吴玉兰抬起头,不知“我们”是指陈营长和她,还是陈营长和别人要去办公事。
“我们两个。”
“去干啥子?”吴玉兰惊疑。
“去找医院检查,如果没问题就把它保住,有问题就在那儿做了。泸州熟人太多,不方便。”
吴玉兰觉得他在说梦话,两人一道去重庆,啥子理由和借口?人们会咋个说!
更何况,没完备的手续和证明(可能还要结婚证),去医院作妇科检查或堕胎,别说是人地两生疏的重庆,连附近有关系的地方都万不可去撞的。
凭着年青女性本能的警觉,她早已从不少传闻中,知道了天下妇产科的厉害:把守着法律和道德大门的白衣女神们,对偷食禁果的同性给予严惩,是她们的天职。
妄图蒙混过关者一旦被她们察觉,她们不仅会让违法者依旧挺着大肚子、蹒跚着滚出医院来,而且要通过行政组织和政府舆论,将堕落者一查到底、搞个水落石出永世不得翻身。还有部分倒霉鬼,可能是被耽误等原因,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医院里。去医院无异是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经历了几年“大革命”洗礼的她,早已看到了政府舆论的厉害:
有的人,有了劣迹,只要不被舆论光顾,就什么事也没有,在世上依旧冠冕堂皇;而有的人,哪怕就丁点小事,甚至没有的事,只要被造一下舆论,转眼就身败名裂了!因此,哪怕厚脸把孩子公然生下来,也比去医院当政府的新闻人物强。
再就是,哪来那么多钱跑重庆?上头暗中给当官的发的那点钱,哪够这种大开销?
“不去!” 吴玉兰坚定地说。
“去泸州?”
“哪儿也不去。”
陈营长按捏着自己的双手,思索着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最后两手叉腰,停下来同意道:“好,您想好了就行。”他看了看吴玉兰已明显变大的腰肚,宽慰地说,“问题可能不大,不能再吃药了。”
他知道,有的人家孩子多了,不想再要,国家又在提倡“人多热气高,干劲大”,没特殊情况不许堕胎,自己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