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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如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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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尝试。曾妤很好。”

  电话搁下,看到朝气蓬勃的人遮掩不住的疲惫。心情很不轻松,谁都没有决定命运的权利和能力,不得不信,倔强不得。

  “总能莫名相遇,那么多的不约而同。也许是累了,所以也就信了。没有任何人套牢,是我自己愿意走进去,又有什么不好?我需要这样的安稳,命运花了那么多的心思给我美好的巧合。为什么不接受呢?为了叛逆去违反,吃这样的苦果真没必要。”

  我相信陆离的话发自他的内心。我不能给他的行为作任何评价和判断,幸福本来就是一个概念模糊的词。对与错在不同层次与意义上有着不同的定义,也极可以设为一个“无”字,包括“意义”本身,包括自己和自我怀疑。事实上想说很多,却无话可说,想祝愿他幸福的,似乎可以脱口而出,回头想一下就不再想说,觉得这是一句空话。很好,与之相关的句子也变得可有可无。我只能睁着眼,看着他生活,睁着眼,看我自己,睁着眼,看这个世界。

  突然想问自己是否相信宿命,是否会倾其所有去维护或交换什么,以一生一世为代价。阿土在身边的时候,我会问阿土,阿土不在身边的时候,我问自己。想到最终,我觉得自己的可悲原是自己还对为之搁下的一切事物心存长久的假想。

  余晖是我假想中的一部分。忽然迷茫,越想越是没有头绪,像越是期盼的东西越是得不到。追求终结永远不可能也永远不得停止。我十分清楚却将注定为一件永远想不明白的事情耗尽终身。我必须这么做,明知道答案永远不可能有人知道,包括上帝,我是一个人,必须思想而死,上帝是上帝,决不思想而存在。

  清晨洗澡,余晖送的翡翠戒指掉进了下水道。价格并不高的戒指,我向来喜欢把它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那天不知道怎么忽然心血来潮套在手上。我习惯食指,于是那本适合中指的戒指不能套牢便丢失了。开始只是一些可惜,可这一天竟因为这小小的欠缺与不适应而烦躁不安,发觉自己原来这样厌恶丢东西。这种事总能提醒我那些东西不属于我,无论我如何挽留与防备,它们总能不费力气地离开,我抓不住我生命中的东西太多。我必须独自行走,我已经学会适应了的,不是我买的保险,不是为预防万一而练就可能以后根本用不到的本领,而是我即将开始的行程就是我这些练习的继续。我的旅程开始,我的意义是一次试验,通过铁索到达山的那头,没有任何依傍,独自到达。一件物品的消失便是一次对被安排、被固定的验证,令我如此憎恨,令我如此赞赏,又令我更加反叛。使我为自己向能压制自己的东西的欣赏谄媚感到不齿。那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戒指,并无更为重要的意义,但却一样地让人沮丧,我却不愿寻找它,一件事物注定要离去或忘却的苦心强留只会更不幸运。这种疏离隐约可见却容易被推迟考虑,就像我和陆离,谁也没有去事先预料几年相互扶持仅仅一个电话便作了结。

  坐在梳妆台前。当我对自己的记忆模糊不清时,需要被自己以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仍旧是那个CD机,需要热一点的空气,我听摇滚,我希望它是热烈的、滚烫的,可张楚的声音通过我的耳膜,流变全身,让我更冷。这个永远无法老去甚至长大的男子,在他不流畅的歌声里偷偷掺了酒精,他和他的天真、他的大喜大悲让人害怕却欲罢不能,在希望被人理解时却从不说出口,强迫自己学会习惯失望,不再期待,不再转头看别人是否理解了。对着镜子看自己流泪,残酷地,于是,下一次可以更加勇敢,更加变本加厉对待自己。

  天忽然就冷了下来,上午的气温竟然比清晨更低。像一片丢在风中的纸般微不足道。使劲裹了裹风衣,脖子露在空气中,我想我该烫个头发,好让自己披散的头发蓬松一点,暖和一点,也更理所当然一点。

  这里下雨了。走到阳台收衣服时看到外面黑黑的,天作着凄楚状。回来时心里就不那么利落了。开个台灯,响着电视取点热闹。我想到了阿土。她说过于她过去岁月,竟记不得自己留下过什么,于别人简直可以忽略,于自己也只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很多无助的往事都发生在雨天,我想到那个女孩拖着沉重的箱子,全身湿漉漉的,昏暗的灯光闪在两旁,路长的没有尽头,人也一直走,车辆不断躲过。没有人能记住这个女子一生中最美时候的样子,或许争取到美好日子的时候,美丽却要打折,所以她会怨恨。这个女子,懂得别人,懂得生活,唯独不懂得她自己,呈现在别人面前的是一脉相承的温和、安静,她不能了解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别人亦不能了解。

  梦到了阿土,还有陆离和一群她相识或是不相识的人在一起。梦里面我们要去某个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土在我的前面,但她却走着走着越来越远,然后就找不到了。我打她电话,她不接,我不停地打,最终她接了。她哭,声音很单薄,她说,她很久没回家了,她想回家。我让她到一个桥边等我,我忽然又见到了余晖。他笑着对我说,阿土做什么多愁善感样。他的这句话得罪了我,我骂他滚。然后我就在桥边等阿土,一直等,一直等,可是我来不及等到阿土就醒了。

  第二天清晨收到阿土的信。她的话衔接了我未完成的梦境。我看到那些话无话可说,心里却湿了一大块。无法安慰。我知道她在或多或少地受生活和书本的影响却不会劝解她不继续接触,就像我也不会接受别人这样的建议。我所希望给她的是现在在她身边,抱着她不说话,就像我在最需要时她给我的。那时我开始知道肢体语言更有说服力。“我究竟想干什么?”,这是我昨天问我一个同事的话,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自己都很奇怪,我怎么随便向人提这个问题。

  我把这些话全部寄给了阿土,小心翼翼,渴望却不敢让人靠近的阿土。

  衣服上的金属饰品划伤了余晖。他玩笑说你喜欢召唤别人然后拒绝并抵制,如果不能便宁愿伤害。我冷下脸,想到前天的梦境,我发现那个梦境竟让我对余晖心怀芥蒂,我在现实与梦境里犹豫,无意中把虚幻带回现实,再努力分辨却不能彻底驱除残渣。那不单是一个梦,那包含我不被自我认同的对余晖的设想、评价甚至某一面的理解。他看到我的颜色不对,忙赔笑道歉,说他在开玩笑。我说我知道。他无可奈何。

  关了灯,窗外透来路灯的光线。

  “这里很好是吗?”

  “恩。”

  “如果我走了,你还会来看望这里吗?”

  “不会。”他的回答是他的所想。他的性格使然。

  陆离曾经告诉我,他必须与阿土断了联系,否则他会一直等她,一直等,而她根本就不会回看一眼。人向来就是如此缺乏耐心而自私,竭力把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不愿坚持,却要软弱地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无辜抑或痛苦来获得同情。

  忽然想不起这么耗着的理由。我收了我的衣服,找出一直随身的一些东西去了邗城。阿土在那。

  “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重新开始,工作,生活。真的。”

  “那好。”她抱着我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我的颈卡在她的颈旁,实实在在的感觉。很温暖。

  她繁忙地帮我找工作,比我还热心,不厌其烦地穿梭于一家又一家单位。看着她不停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寂寞的背影,却从来不肯轻易落寞。她怕我后悔。这个背影问我:“你确定吗?”“我确定。”

  她在台阶上坐下,望着马路上奔驰的车辆,却不问我,我知道对我她是没有信心的,可是她不愿意相信,也不肯让我相信。

  我蹲下,从后背抱住她,温暖她发凉的手指:“我不会回头。”我怎么会一路走到黑?

  后背是最冷的,因为抱膝而坐时,只有后背露在外面,没有人来与它相互依偎。

  我们每天从报纸上剪下招聘广告,然后寄出简历,几个月后我在###找到了一份工作。

  新一天

  “你去哪里了?”我听到余晖愤怒而压制的呼吸:“你这是干什么?”

  “余晖,我想了很久,我们不是同一种人。这样下去不行,”我只能这么说,只能开朗微笑:“你也希望我好不是吗?我还是得过我真正应该有的生活。你也一样。”

  讲完这些话我立刻想扇自己耳光,我一定让他以为我在利用他自己认为的道德上的理亏而指责他,提出离开,我量定了他没有立场理直气壮地反对,我是抓着他的软肋对他命令而非商量的,我一定让他这么以为了。可是,我难道没有吗?

  “这样于你于我都好。你是一个好人,你不能抛却你的过去,而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我舍不得把青春浪费在未可知上面。我不愿意继续这让我觉得卑微甚至羞耻的角色。

  余晖,对不起。你还记得我在Colour跟你说的话吗?我说我爱你只是一个偶然,一个偶然的瞬间,过了那个瞬间,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有那么一天,我会不再爱你,想离开你,现在,这一天已经来了。

  你不要以为我在说谎。我还年轻,我要找的是有目的的生活。这样结束至少还可以留有美丽回忆,以一个很好的名义。”

  “你错了,落泽,”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没有爱过你。”

杂念那么多,怎么走得了?
我们走在相爱为名的路上,各自为着各自的原因、目的分别。不停地走,不停地道别,因为信赖,所以总将一切没能完善的,不能、不愿再次触及的丢给时光调解,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王菲还在唱着“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懵懂,我不忍心再起哄,但愿你听得懂。”是阿土听了一半的歌,我听完后半部分,然后换回张楚的,虽然我知道我已经根本不会回头,我还是换了,决定行走的人永远不会嫌自己的勇气太大,就像有钱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的钱过多。

  “我坐在土地上 我看着老树上 树已经老得没有模样

  我走在古道上 古道很凄凉 没有人来 也没有人往”

  我找到了房子从阿土那搬了出去。阿土照她房间模式大体安排了我的屋子。她走后我还是添置了家具。

  经过音像店听到十七岁女孩毁灭前征兆般的声音。

  
  感觉房子缺少生气,我在菜市场看到只老龟就买来养在家里。每天看它爬来爬去,给它喂食。这是苯苯继后的第一个宠物,我是并不喜欢它的,想到养不好的时候就吃掉,可是现在,我和它相依为命。

  我对它说:“我们相依为命了。”然后我对着它笑,它把头缩进肚子里。我管它叫“老爷”。

  这段日子我的生活除了为自己和“老爷”的生计奔波就是出入音像店,买到几张盗版碟,想到中学时曾一度树立理想,开个盗版音像店什么的。

  和同事熟悉后隔着柜台聊天。常常看到一些学生,结伴而来,稚嫩而厚实的幸福。我现在也是幸福的,简单纯粹,所以幸福,也明白阿土为什么甘于这样的日子,乐不知疲。不想太多时总能得到的,可人总不能安于本分。但不久以后我又明白,“安于本分”

  原来也是一种天才,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这个天才的,我短暂的安静不过仿佛激烈比赛的中场休息。

  我想到自己的不孝顺,像大多数人一样,当我安静时我会想到家。

  母亲问我号码怎么不对。我说我在邗城。她就说我能折腾,事实上她所有知道的就只是我能折腾,事实上我也的确只是在折腾。

  “我现在在这边好好工作就行了啊,”我重拾那种心情,这个女子,只有在电话里才能给我这种感受,更加贴切的亲密的感受:“我想吃你做的汤包了。”

  “我过两天回去一趟啊。”

  “恩,回来白开水烫青菜给你吃。”

  “你舍不得的。”

  “舍不得,你回来看我做不做。”

  只做女儿的女子是幸福的,可没人能一辈子只做女儿,或者只做女儿又是有缺憾的,所以幸福是短暂的,必须亲手丢掉。现在我只尽情快乐而干脆地做着女儿。我把“老爷”托付给杨叶,回去收拾东西,想来想去都觉得没什么可带的,于是干脆夹了个小包袱便爬上了车。

  跳下车,我直奔站外,他们已经在门外等我,我跳过去,给了他们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快下来,这么大人了。”

  “饭好了没,我都饿了。”

  “好了,好了,就等你了。”母亲微笑,这种场景很久不见了。大学时期回家的情景历历在目,只是我从来不去想,这种快乐,只要我想,他们就给,可是温暖明明触手可及,我们却偏偏总习惯走在寒冷。上了车很快就到家,母亲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每一次总是那么隆重。

  “饭少吃点,多吃菜。”

  “还是先喝点汤,”父亲用小碗给我盛了汤:“先暖暖胃。”

  饭菜的水蒸气太大了,弄得人的眼角都湿湿的,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用了十几年的小玉碗,本来有一对,被我摔坏了一只,只剩下一个了。我想临走的时候我要把这个小碗带走,到哪都跟在家一样。

  “妈,你们以后不用这样。我又不是什么客人。”

  “现在工作怎么样?”

  “还可以。已经稳定了。”

  “也不要太拼命了,身体要紧。”

  “你女儿是那种拼命的人啊?”

  “我说的话,你自己在外面要保重身体。”

  “恩,知道了,我身体好着哪。你们就放心吧。”

  “你这么大了,什么时候找个对象也带回家给我和你爸爸看看。”

  “这个你们就别操心了啊。”我突然想起我竟很久没有想到余晖了。

  “你也不小了……”

  “吃饭吃饭,别说了。”父亲打断母亲的话。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上还有阳光的味道。房里的摆设还像以前一样。心里一阵难过,世界上有一个角落为我准备,可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完全跨进去。我看得到这个地方是不管我在快乐富足还是失落贫穷,都有充足的阳光,它熟悉我却从来不对我抱有成见。我得志时它不指望获取好处,我失意时它不施与冷漠,它以最纯洁的方式爱我,给我,在那我可以固执地按自己的实施自己的理想,可是,我眼看着这些,我向往的,我却跨不进去,我看到门口有一道坎,我跨不过去。我和阿土,因为是同一种人,因为各自不同的缺失,无法回归正轨,无法回报温暖,所以宁愿浸泡在陌生的空气,偏爱拒绝。我们无法正视自己的想法与愿望,我们的挫败来的太早,太始料不及,它积攒的灰尘太厚,骨子里的自卑使我们无力站起来迎接光华的照耀,可我们的理想太强烈,太倔强,又使我们无法安息。所以我们做的最多的事是踟躇和停滞。我们不停地前行,我们一直在停滞。所以我们能做的事就是不停地怀念,然后再次离开,不停地离开。如若不逃离,期待就会被期待缉拿,我们不停地熟悉陌生的东西,然后再被它们追捕。对一切无力与温暖礼尚往来的人而言,期待,是禁忌。因为我们并不是要疏离于人情,我们是要疏离的是我们的天性。

  睡在母亲的怀里是香甜的,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有之比拟。可是这个地方,却因为一种叫做血缘的东西而被隔阻,也许如果我当时再小些并不会这样,可我宁愿相信仅仅因为血管里这些液体的缘故。血缘是上天赐予的关系,永远是最牢靠的,纵使我们憎恨,并不想要,可它就是永久跟随的,直到每一个人死亡,它是最权威的,最盛大的。除了它,所有关系都不能像我们期待中的一样走向完全肯定的永恒,不管这个结局是坏还是好。就像我和陆离只能走向朋友,我和余晖注定道别。我们都要做一个好人,所以我们准备好分别后牵念。难养的风信子不能给已是繁忙的人带来幸福,幸福太短暂。我不舍得人们用短暂的幸福换走长期的快乐。丧失距离美感就会暗淡,风信子是自负的植物,不会给人厌倦的机会,在人们欣赏离开之前宁愿闭上眼睛,只听他悲伤的声音而不愿看他努力微笑的样子。

  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我看了一下闹钟,已经8点半。

  “醒啦?”母亲听到声音进来:“起来吃早饭吧。”

  “怎么这么迟啊。”

  “你昨晚睡的迟,想让你多睡一会。”

  “做了什么?”

  “给你做了荷包蛋。”

  “妈,我想吃面。”

  “面?我给你做去。”

  “妈,我想吃街上那家的。”

  “那家早不开了。”

  “不开了?”

  “不开了,去年搞建设拆了。”母亲递给我一条新毛巾:“你老不回家也不晓得。快去洗脸。”

  不禁有些失落,我自己不愿停留原地却暗自期待失落的免遭时光洗涤。想到了自己的确是自私的,两年除了每年过年回家住几天就不曾回来。父母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骂是舍不得骂,说是没有用,他们平时定是悔不当初的,不该认养我这么一个冷酷的人。

  母亲端来我喜欢的糖心荷包蛋。

  “我吃不了四个。”我要夹给母亲。

  她用筷子挡了回来:“你在外面也没有人做给你吃,你自己一个人不要瞎糊,随便吃什么,三餐一定要吃。”

  “我吃不下这么多啊。”

  “吃不下几给我塞下去”母亲给我盛了碗银耳粥:“不着急,慢慢吃。”这个女子,如果可以仿佛要把两年的东西一下子都塞进我的胃里。

  我咬了口鸡蛋,未熟透的蛋黄流到我的喉管,顺着它,一片湿润直到心口。

  我翻开书橱,掏出以前爱看的书,随便抽了一本躺在床上,是艾米莉的《呼啸山庄》。这是我高中时最喜爱的一本书,为了防止它发黄还特地买了包书纸给它包了封面。

  至今仍然十分喜爱着本书,尤其对其中一段印象深刻,因为读的遍数多了,甚至是将这一段背了下来:

  “我不知道那条狭窄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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