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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在北大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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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震刹住了话头。

“向左村”(2)
丁玲想:我该说点什么吧!我能不能在我熟悉的将军面前,掏出一颗受折磨的破碎了的心,在他面前为自己申辩那怕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几个字呢?
  她还是那样天真、坦率,充满了童心的稚气。她一开口,就突然冒出了与当时的环境、气氛极不协调的话来:“契诃夫只活得40年,他还当医生,身体也不好,看来他写作的时间是有限的,最多是20年。我今年54岁,再活20年,大约是可以的,现在我就把自己看成是30岁,以前什么都不算……”说着说着,她突然刹住了,自己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在讲些什么。怎么到密山来劳改,扯起契诃夫来了呢?她很……
  她看看王震,王震表情漠然。
  她看到王震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张信笺,拿起铅笔,就伏在他身边的办公桌上,为安排丁玲、陈明去汤原农场,给农垦部副部长兼佳木斯合江农垦局局长张林池写了一封便笺,然后把写好的便笺,交给了丁玲,最后说了一句:“安心等陈明,他一两天就要到了。”
  陪同丁玲从北京一路来到密山的那位年轻的转业军人,出去逛大街了。丁玲就独自一人呆在招待所埋头看书。第三天中午,她刚吃过午饭,门“呀”的一声开了,丁玲天天在心中念叨着王震对她说过的话,“陈明一两天就要到了”,现在终于成为现实。与她共患难、从艰苦的革命斗争中一起走过来的陈明突然站到她的面前,她惊住了。她一下跳起来。两人紧紧地握着手,彼此呆呆地对望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是陈明先开口:“你不是说过,只要在一起,什么都好,是吗?”
  春节刚过,她站在北京多福巷16号住宅门口,依依送别陈明发配北大荒才三个多月,但对丁玲却是一个多么漫长而又令人心碎的岁月。丁玲紧紧握着陈明的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盯着看着,突然她发现她紧紧握着的那双手,粗糙了,粗糙得几乎有点扎手。
  “我离开北京时,你不是说过吗?”陈明深情地抚慰她:“今后我们就要在劳动中,努力政变自己的社会存在,改变自己的社会联系,改变自己的成分。”他伸出粗糙而充满自信与力量的一双大手,用愉快的口吻对丁玲说:“在853农场,我和大伙一起,挖井伐木,脱坯盖房。你看,我这双拿笔的手,现在不是已经改变成分了吗?在853农场二分场的‘右派队’,和我们共艰苦的战友有一百多人,都是新闻文艺界的,现在都能用双手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为自己创造新的生活。”
  他还带着自豪感告诉丁玲:“今天我到招待所来,在登记簿上填写职务时,我就写的是农工。我们不背包袱,白手起家,你说过,从零做来,从负数做起,我们要在这里走出一条路来。”
  陈明还很有兴味地告诉丁玲:“从北京中央直属机关下来的右派,一送到北大荒,都分派到各个农场去了,我们这个队都是‘二类处理’。火车上午到达密山,下午就接到通知:北大荒的春天,白天冰雪化冻,道路泥泞,汽车行驶困难,要在晚上冰雪上冻时,连夜赶到宝清县的853农场二分场。
  “我记得那是3月18日,在密山接待站吃过晚饭,来了十多辆敞篷大汽车,然后十人编为一个班,临时指定了班长,一个班乘一辆大卡车。去年北大荒下了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雪,沿路的积雪都深达一米多,汽车就在深雪中间碾开的一条通道上行驶,顺着汽车的灯光望去,就像在原始冰山谷中行走一样。四周全是茫茫白雪,寒光闪闪。我们的情绪还挺高哩,开头大家还有说有唱,互相背靠背挤在一起,坐在行李卷上。没走多远,脚就冻得像针刺一样,痛得穿心,大家也不唱不笑了,就听到一片咚咚咚的跺脚声。
  “天刚蒙蒙亮,远远地看到在一个山坡上,有座挺大的茅草房,卡车从公路拐上山坡,就在草房前停了下来。到了,这就是853农场二分场场部。
  “大家想: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吧。第二天农场场长来讲话,他拿着一张垦区规划图,指着离场部还有七八里地的一片柞树林说:‘同志们,你们的新家,就在这里。’当天我们就扛起铁镐、铁锹,走到那片柞树林一看:茫茫一片白雪覆盖的荒原。我们都开玩笑说:我们大概是自开天辟地以来,这里的第一批‘人迹’。大家脱下棉袄,有的拿起铁锹,铲除积雪,有的拿起斧锯,进林子伐木。说也奇怪,我们这批拿笔杆子的人,在这片亘古荒原上,第二天就搭起了一座羊马架子,第三天就背着行李,住进了自己亲手盖的‘新房’。羊马架子里面,是笔直地伸开的两排草铺,大家睡在用厚厚的羊草铺的床铺上,有人还高兴地说:‘你们看,这床多松软,比大宾馆里的席梦思床还舒服哩!’”

“向左村”(3)
接下去,陈明告诉丁玲:
  五一节刚过,王震部长就去看望‘右派队’的成员。王震站在刚刚搭起的羊马架子前面的荒草甸子上,开头就说:
  “同志们,总理让我来看望大家。”王震刚讲完这头一句,陈明的眼睛火辣辣地一下子湿润了。看看周围的人,眼眶都是红红的。“多少时候了,从没有听到有人称呼我们‘同志’。现在中央一位领导同志,一位南征北战的将军,站在我们这些人面前,用他那浓厚的湖南乡音,高声称呼我们‘同志’,当时的激动心情,简直难以描述。”接着,王震部长又重复说:“本来总理要来亲自看望大家的,因为总理正准备出国访问,不能来,让我来看望大家。”王震部长在荒草甸上,一边不停地抽着烟,一边不停地走动,他一眼望见坐在草甸子上的兰钰同志。兰钰在当右派前是通俗出版社社长,解放战争时期,他是新华社西北总分社社长,胡宗南打延安时,他就跟随王震的指挥所行动。王震部长紧皱浓眉,喊兰钰的名字:
  “兰钰!”
  兰钰低着头,“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吗?胡宗南打延安,我们睡在一个炕上,吃辣椒炒小米饭……”停了停,王震用深沉而又饱含着一种令人沉思的感情骂道:“他妈的,小字报办得好好的,搞什么大字报!”
  接着,他提高嗓门,鼓励大家:“你们到北大荒来,是我找总理要来的。夹着尾巴做人,三年不出头露面,改造好了,你原来写剧本,回去照旧写你的剧本;你原来拉小提琴,回去照旧拉你的小提琴……”他看了看新建的羊马架,又爽朗地问:“一个人右了,怕什么?还可以变左嘛!我替你们这个新居民点取个名字好不好?”
  大家齐声回答:“好!”
  王震说:“就取名叫‘向左村’。”
  陈明一时心潮澎湃,不由得生出了延安时代才有的那种激情,他举起右手,带头高喊:“坚决听党的话,跟着党走。”
  陈明对丁玲说:“喊完口号,我还有些担心,自己头上戴着帽子,能不能带头喊口号?”会后,陈明找队长汇报:“我事前没有请示,一时激动,就带头喊起口号来了,有不有错?”
  队长笑着拍了一下陈明的肩膀:“错什么。喊得好!”
  丁玲听得很入神。王震将军在“向左村”的言行,使她振奋。北大荒的风雪、冻土,富有神奇色彩;陈明他们伐木、脱坯、盖房的垦荒生活,深深吸引着她。
  陈明到密山的第二天是“七一”。夫妇俩去吃早饭,第一眼就看到食堂门口的通知:为庆祝“七一”,党员开会。丁玲突然感到一股重重的压力,猛地压在自己滚烫的心上。已经被开除党籍的丁玲和陈明,都曾情深地注视过“党员开会”的通知,但两人都装着没有看见。他们离开食堂,凄然地在这边陲小县的小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不说话,从街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最后,他们来到火车站,买了去佳木斯的车票。明天他们就要到一个新天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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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来了“大右派”(1)
垦区领导和丁玲商量:是不是到一个条件好些的农场去?她回答:“我是来参加开发北大荒劳动的,我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陈明被分配到二队种菜,丁玲在鸡排养鸡。
  北大荒人说:老丁在我们这里,不仅是养鸡能手,而且是不是党员的党员。1961年,陈明摘了“帽子”,没有她;1962年摘帽又没有她,先进也不能评。老丁这样的人,为什么改造个没完呢?
  我踏上北大荒刚刚开冻的泥土,沿着当年丁玲在这冰雪荒原上走过的足迹,到处听到“老丁”这个亲切的称呼。她在北大荒生活、劳动的12年中,给北大荒人留下了深深思念和敬仰。当年和丁玲朝夕相处的“老农垦”、普阳农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郭硕基对我说:“老丁为我们北大荒做了许多事,为北大荒人献出了她的心。党委决定要在农场建一个丁玲在北大荒事迹陈列室,让北大荒人的后代都永远记着:老丁是我们北大荒人。”农场管理总局党委宣传部副部长、作家郑加真特地为我找来《黑龙江农垦史》和《黑龙江农垦人物志》,对我说:“老丁是我们北大荒人。当年十万官兵披荆斩棘,开发北大荒,都有老丁的一份历史功绩,我们已经把她写进了农垦史。”我翻开《黑龙江农垦人物志》,丁玲的名字,和一大批开发北大荒的英雄人物的名字,傲然并列在这代代相传的农垦人物志上。在她蒙受冤屈的艰难岁月,在辉煌的文坛上,丁玲的名字暂时不见了,但她以一个真正共产党人的坚贞意志,履行自己的信念与追求,从人民那里得到了信任,从人民那里得到至高荣誉的亲切称呼:老丁。
  丁玲夫妇俩到了佳木斯,雇一辆马车,蹄声得得地掠街而过,陈明笑着开玩笑说:“难道这不像一驾英国皇家马车吗?”
  到达合江农垦局机关,第一个见到的,是局政治部的李主任。叫什么名字,丁玲也忘了问,李主任却先介绍说:“长征时我是徐(特立)老的卫生员,我在延安就知道你,你是个作家。你们先歇歇,我去找张林池局长。”
  张林池是当时农垦部副部长兼合江农垦局局长,坐镇佳木斯,指挥农垦大军向北部荒原进军。张林池看了王震部长用铅笔亲自写的介绍信,犹豫片刻,说:“王震同志的信上说,你愿意到汤原农场去。汤原现在还很落后,又是个新开荒点,只有铁道兵前两年在那里建起的几排营房,现在也都四面透风,生活很苦。”他征求丁玲的意见:“星火集体农庄是个先进农场,条件很好,是不是到那里去,生活好一些,可以安心创作。”
  丁玲十分感激地回答说:“我来到这地方,就是来参加开发北大荒劳动的,如果关起门来写作,人民怎么了解我呢?汤原现在落后,落后总是要转变为先进的。我这次下来,就是要求下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我愿意到汤原农场去。”
  三天后,丁玲和陈明来到汤原农场。丁玲曾描述她初到汤原的情景时说:“到汤原农场,住进一间20来平方米的房子,墙上还沾有干的鸡粪。两扇窗户,当西晒。两张木板床,两张小桌,两把凳子。……这个院子,除了我们住的一间较大的,和另外四个饲养员姑娘的两小间外,其余所有房子,都是住的‘莱亨鸡’,约有2500多只,所有的鸡都在这里活动。大公鸡欺生,我走过来,总有几只猛地扑过来,我躲也躲不及,我越躲,它就越凶……这里到底是我的家,还是鸡的家?……
  “两天中午,都是吃饼干,明知食堂人多,但又不能不去,迟早总是要去的。
  “一走进食堂大院,就听到一阵轰轰人声,心里一跳,已经走进院了,出也出不来。我在北京展览过几次,这次又要示众。食堂人多着哩!一层一层端着饭碗,而且还有许多人拥到门口来了,拥到门口看大右派,两边房子里也拥出人来站在门口傻望。……陈明没等我清醒过来,抢先走在前面,走进食堂,若无其事地到厨房窗口,买了一碗甲菜,一碗丙菜,我拿碗去盛饭,我们走到靠墙角的一张桌边坐下来。
  “快吃完了,有几个姑娘推推搡搡地走到我们桌前,很有兴趣地围着我们的饭桌走了一圈。我望了她们一眼,觉得她们没有什么坏意。其中一个长得非常漂亮,憨憨地对我们傻笑。陈明说:‘你们笑,笑我们吃饭狼吞虎咽吗?’她们一群都大笑起来。原来她们就是住在隔壁的那四个女饲养员,才十七八岁,初中毕业。 。 想看书来

农场来了“大右派”(2)
“右派,右派当然不是好的。她们没见过,现在忽然从北京来了两个大右派在她们身边,她们就是为了看看,看看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丁玲吃罢饭,刚走回住处,一位叫汪宝金的畜牧队兽医技术员突地闯进门来。他20来岁,中专毕业生,爱好文学,立志要当个诗人。一进门,他就冲着丁玲、陈明说:“你们给我的印象太好了!在食堂里,我一直注意你们,那么多人,带着各种心情,眼瞪得大大地看着你们,你们却像没事人一样,一点不在乎。不趾高气扬,也不低三下四,真是不卑不亢,还谈笑自然咧!”这位坦率、热情的兽医技术员说:“要是我在你们那位置,我真不敢想我将怎样,可能掉头就跑,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下去……”
  接着,他关心地问:“艾青在哪?”
  丁玲说:“听说他在852农场。”
  小伙子说:“我真喜欢艾青的诗。”
  小汪刚走,生产二队的排长何富有就大步闯进屋来。陈明到场后,就分配在何富有这个排种菜。他大着嗓门说:“老丁,怎么这屋里连把椅子也没有?”转身他就从队部里,给丁玲拿来一张木头椅子。在一个新建的开荒点,一把木椅是多么难得呵!
  丁玲情深地说:“到汤原农场,这是闯进生活中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第一课。好人还是多,一到农场,就碰到了好人。”
  陈明说:“过去几十年都不要,从头干起,还可以干10年、20年。”
  丁玲回答:“过去靠文章,和人民发生联系,现在我们就靠劳动,和人民发生联系,沉到人民中去。”
  丁玲来到汤原农场就了解到:转业到这汤原来的都是参加过著名的朝鲜上甘岭战役的英雄将士。亲自指挥攻打上甘岭391高地、目睹邱少云英勇牺牲的营参谋长吴品庆、黄继光连的指导员郝信友,坚守上甘岭坑道的连长丁殿臣等著名的英雄人物,都在这里当农工。这使丁玲很受感动,她感到能来到汤原,和英雄们并肩向荒原进军,太幸福了。她要“从英雄们身上吸取营养”。来汤原的第三天,她和陈明就提出要求:分配任务,下去劳动。陈明分配到二队的菜排种菜。分配丁玲的任务时,畜牧队的党支部书记为难了。他拿着丁玲的介绍信,翻过来,看过去,愁着眉头说:我再三看上级开来的介绍信,没说叫你劳动呀?再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支部书记想了想:“这样吧,你就在鸡排和这院内四个姑娘养###,不算劳力,能干多少干多少。”
  我在丁玲生前劳动过的汤原农场、普阳农场和宝泉岭农场,采访了熟悉丁玲的每一个“老农垦”,虽已时隔20多年,他们谈起“老丁”在北大荒生活、劳动的事迹,就像昨天的事一样,记的那么清,讲的那么细。矮个儿,胖胖的,大眼睛,成天说话就笑的老丁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好像她仍然生活在他们中间。这里是他们的一些回忆。
  何富有 (原汤原农场生产二队排长)老丁、老陈刚到汤原来,组织部长找我谈话:“我们农场来了两个大右派,你们注意点。”陈明分到菜排,当时正是夏锄,头一课就是锄窝瓜。大伙好奇,看看这人咋样?老常在部队是连长,那天他有点情绪,抡起板锄,连瓜苗带草都砍了。我一生气:“你干不干?不干拉###回去。”他一听,真的扭头就走了。收工往回走,我一声不吭,心里直气得慌。这时老陈走到我身边,和言细语地对我说:“老何,你管是对的。但方法不对,你说不干就走,他不就走了?”我这是头一次听陈明和我谈话,我没吭声,我当时心想:右派管这个干啥?真是右派,不是盼你越乱越好吗?老丁开朗,第二天她见了我,也开导我:“老何,做个干部,大小都不容易,大家都是新来乍到的,开荒生活艰苦,要多关心人家的难处。”我就想:这些人反党,为什么对党的事业还这么关心?我就有了一种同情心,老丁、老陈都是延安的老同志,干了一辈子,落成这样,我今后在生活上得多关心她点。
  有天我去老丁家,不知咋的老常跟着也去了。我俩一见面,老常就说:“老何,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跟着也向他道歉:“那天的事,主要是我的错,讲话的方式方法太简单了。”老丁笑哈哈地说:“将相和,我替你们俩照个相吧,过去的事,都拉倒啦!”我这才明白,原来是老丁安排的,为我们搞好团结。

农场来了“大右派”(3)
张正延 (原汤原农场畜牧队长,省劳模)老丁派到畜牧队,我一看,老太太头发都白了,能干个啥?老丁主动找我要活干。我说:“那就去孵化室选蛋吧,这活轻巧点。”这一下可把老丁累坏了。选蛋就是把能孵化出小鸡的蛋选出来,活不重,可一直要弯着腰干。老丁原有脊椎骨质增生病,经常腰痛,我哪知道。半个小时下来,老丁就腰痛,手也发僵了。可她半声不吭,硬挺着不叫累。这时幸亏鸡排的饲料组组长张振辉走了进来。这愣小伙子是来看“大右派”的,进屋一看,老丁满头大汗,满脸通红,他故意大声说:“我说丁玲是啥样子,原来是个老太婆呀!看累成这样,还不歇着。”说着就走上前去双手把她扶到凳上坐下,轻声对她说:“不要以为选蛋不费力,从来没干过嘛,不要勉强。”养鸡排副排长邓明春听到张振辉在外屋大声说话,也从里屋鸡舍出来,对老丁说:“你回家歇着吧,身体好些再来。”后来我才知道,老丁在孵化室选蛋,每天回家,累得都伸不直腰。上不了炕,可她从来没说干不了,要歇着。遇上有事,老丁总要跟我说一声,请个假。我是个大老粗出身,上级说她是右派,犯错误下来的,我看她干活那种不怕苦的精神,组织性、纪律性都很强,我心里就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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