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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乡侯回忆起初次见到这青年时的场景,那个扯着他衣袖,哀求他救救自己母亲的小孩子,那个从小受人冷眼,母亲好几次都差点被打入冷宫的小孩子。
“老师,该您了。”青年的声音响起,礼貌、但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自禁的亲近。
这声音将宁乡侯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盯着眼前的棋盘,手中的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老师在犹豫什么?”青年的话若有所指。
“哦。”宁乡侯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清平啊,他们都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这么了解我。”
听了这样的夸奖,青年声音依旧平稳,“清平常常跟随老师学习,受益匪浅,多了解老师一些,那也是应该的。”
青年人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显得深邃异常,全然不像他这个年纪的青年。
“清平,你十四岁了吧。”宁乡侯似乎随口问道。
青年人点了点头,“上次沾了老师的光,生日宴热闹风光了好一阵。母亲常常受父皇的冷落,也没有见过什么热闹的场景,我是看出了,她那天是真高兴。”
这青年正是八皇子何清平,母亲贞妃是何慕寒最不宠爱的妃子之一。说起何清平的来历,也颇有几分玩笑,他的母亲本是何慕寒当太子时府里的一名侍女,一次服侍何慕寒外出打猎,何慕寒那时正值盛年,亲手猎杀一头猛虎,大为高兴,亲自佐酒吃肉,一时性起,身边又没有随从的女人在,便拉着随从的侍女承欢,事后便忘记了。
偏偏这侍女居然怀上了龙种,还生下了一名龙子,就是何清平。后来何慕寒继承帝位,按照惯例,生了龙子的女人,该有个妃子的称号,可是这宫女姿色一般,又不懂得宫内的权术逢迎之道,一直拖到何清平八岁时,礼部尚书以“遵从古制”为由,这才让何慕寒想起了这事,勉强给了那宫女“贞妃”的封号,但是再也没有进过贞妃宫。
本来守着一个儿子,贞妃还是能够勉强过下去,即使深宫夜寒,但比起当侍女时,生活还算好得多了,可偏偏他的这个儿子从小就显露出才华,出类拔萃,这就引起了宫里其他人的嫉妒,稍稍使了个手段,就差点把贞妃打入冷宫。
那天宁乡侯正下朝准备离开宫殿,突然被一个小孩子紧紧拉住袖子,他起先心里很生气,可是他知道能够在皇宫中随意行走的,肯定是某位皇子,所以也就没有当即发作。
那小男孩睁着大眼睛,拽着他的衣角,一个劲地说,“救救我母亲…救救我母亲…”
宁乡侯感到很奇怪,问,“你母亲是谁?”
身旁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拦住孩子,显然刚才被一个孩子逮了一个空当,他们感到脸上无光,宁乡侯的卫队长轻声说,“这是贞妃生的八皇子何清平。”
卫队长提起贞妃,语气上没有任何恭维之色,显然这个在宫内不受待见的女人,他也有所耳闻,他这样的下人,最常见的就是见风使舵,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
宁乡侯倒是对这个八皇子的才华有所耳闻,挥了挥手,阻止侍卫将小男孩继续拉开,亲自走近,问,“你为什么来求我。”
小男孩赶紧拽紧了宁乡侯的袖子,说,“我听宫里的太监们说,宁乡侯是除了父皇外最了不起的人,我在这守了三天,今天终于得到了机会!”
宁乡侯轻轻一拨,就把男孩的手拉开了,退后了两步,轻声问一个近侍,最近宫中出了什么事,导致贞妃出了状况。
那卫队长见主子这样的举动,当即一个大步上前,将小男孩提起来,不让他靠近。
这时那名近侍悄悄说起这可能是栾贵妃使的一个手段,听了“栾贵妃”这三个字,宁乡侯眼中闪烁,心中已经有了计议,但还是决定试探这孩子一番,一挥手,让卫队长把小男孩拉上前来。
宁乡侯望着孩子,发现他即使面对着身材比自己大一倍的卫队长,丝毫不露出胆怯之色,胳膊都被拧红了一大片,但是他看也不看,只是死勾勾地盯着宁乡侯,露出祈求的表情。
宁乡侯问,“如果我救了母亲,你有什么报答。”他这是一个玩笑话,想试探下孩子的反应。
没想到这位八皇子当即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说,“那清平就交给您了。”
宁乡侯微微有些惊讶,说,“我如今久在军中,可没有皇宫里这么享受,你也愿意?”
何清平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
宁乡侯想起曾经听过的关于何清平的那些传闻,又想起了制衡栾贵妃的需要,当即允诺了。事后出面替贞妃讲了几句话。
本来在何慕寒心中,这贞妃都没有丝毫重量,见弟弟亲自来求情,就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既往不咎了。
第二天,何清平就告别了皇宫,进入了宁乡侯的军中,这一去,就是五年。
何清平在军中更加展露出才华,所有的东西几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宁乡侯越教越喜欢,后来更是着意培养,隐隐有了为将来布局的打算。
宁乡侯思忖了很久,终于落了一子,正落在棋盘的“劫”位上。
何清平笑着说,“老师这一着消劫可真妙。”接着紧紧盯着棋盘,开始长考。
“清平…”宁乡侯问,“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我不给你说,你也不会主动问,擎苍会就在今天举行,我却拉着你在这下棋,你其实心里已经急得不行,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也难为你了。”
“老师这么做,自然有道理,擎苍会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老师。”何清平答得很巧妙。
“不!”宁乡侯摆摆手,“我现在拉你暂时避开开场,恰恰是因为这一次擎苍会太重要了,它是你能够迅速崛起的最好机会。”
“哦?”何清平终于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现在不去是因为我听说那鲁疯子要来,免得被他烦。除此之外,我当年在千然地宫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何清平终于感到了心跳加快,耐心听着宁乡侯说的每一个字。
宁乡侯望了望四周,说,“你先落一子,平复下心绪,我们先下完这盘棋。我说的和你以往听的,可能都不一样。”
第十九章 对答()
何清平手握棋子,对着棋盘,一颗子竟是久久落不下来,他下棋稳扎稳打,往往有了八分把握才会进攻,连宁乡侯都评价他少年老成,但往往这样,就会丧失很多时机。
何清平仔细审视着局势,此时棋盘的西面已被自己牢牢占据,但立足不稳,如果下一步棋取守势,根基是稳固了,可却会失先,但如果贸然进攻,就会露出一些破绽,他很是犹豫。
宁乡侯看着何清平的表情,微微一笑,不作声,等候着他的决定。
何清平咬咬牙,又仔细盘算了一番,终于落下一子。
宁乡侯一看,见何清平终于还是取的守势,微微一笑,落下一子,出一路奇兵直捣何清平腹地,形势瞬间发生了转变。
何清平冷汗直流,全力挽救,也挽回不了被翻盘的危局,棋势急转直下,最终何清平以三目败。
宁乡侯一颗一颗收着棋子,轻声说,“清平,你的谋篇布局和中盘厮杀都已经有一定境界,可我与你下棋,十盘中我至少能赢得八盘,你知道为何?”
何清平仍然呆呆地望着一败涂地的棋盘,喃喃道,“愿闻其详。”
“每每到了残局拼杀时,你太爱惜小节了,往往因小失大。沉稳有度是你的优势,可富贵险中求,如果不冒一些险的话,怎么能做成大事?”
何清平点点头,“最开始学棋时,老师就教导我,要学会争先手,宁可放弃一些小的得失,重要的是大局。可清平资质鲁钝,学了这么久就是学不会。”
宁乡侯摇了摇头,“这可不是学来的,是自己悟出来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何清平抬头一望,发现老师鬓角已开始染白,这些年他的确太操劳了。
宁乡侯注意到了何清平的目光,心领神会,平静道: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如今四十一岁了,又怎么谈得上不惑?天下给予我‘四公子’之一的虚名,可我看得越多,越发现自己的浅薄。”
“老师谦虚了,如果清平能同老师一样做成一些事,那真是不枉此生了。”
宁乡侯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何清平,问,“你真的只想同我一般,就不想再升一步?”
这话问得何清平一颗心扑通直跳,不知怎么回答。
宁乡侯倒是没有为难眼前的年轻人,说,“你大哥何浩初,只是仗着鲁家的势力和长子的身份,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四哥怀信,文采倒是可以,可是论文武双全,又哪里比得上你?”
何清平一颗心仍然在跳,“哥哥们这么多,怎么轮得上清平。”
宁乡侯紧紧捏住了一枚棋子,“事在人为。想不想我们叔侄一起,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宁乡侯的眼神热了起来。
何清平心中一凛,他与宁乡侯相识已久,这样的表情倒是很少看到,思忖了一会儿,说,“但凭老师吩咐。”
宁乡侯摇摇头,“这不是听不听我吩咐,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没有回头路,会得罪很多人,如果失败,想要得到一个爵位了此残生,那也不可能,你一定要自己下决心,如果只是听从别人的话,那注定走不远。”
何清平眼神闪烁,想起了一个人,问,“我可以明天回答您吗?”
宁乡侯坐定了些,摆摆手道,“当然可以,是我太心急了。”
何清平笑了,“老师这么关照清平,真是我几世才修来的福分。”
宁乡侯仔细打量了一番何清平,也笑了,“这是你应得的。”
避开了这个话题,沧浪亭上那种要结成冰的氛围终于舒缓了些,宁乡侯望了望外面,道,“擎苍会已经开始了吧?”
何清平点了点头,脱口而出,“按时间现在应该到了第三步了……”
宁乡侯笑着说,“我把你留在这,你的心其实早就飞到擎苍会上了吧,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机会。”
何清平拘谨地笑了,说,“这些虚的仪式不参加也罢,到时候真刀真枪比起来,能上就行。只是……”
宁乡侯说,“你才十四岁,何时变得如此吞吞吐吐?”
何清平道,“每次大会都是由老师您主持,这次您不去,父皇可能会怪罪。”
宁乡侯哈哈大笑,“你还是不了解你父亲啊,你们两个其实有相通之处,什么事即使有想法,都憋在心里,不会说出来。而且皇兄会知道我的想法的,我只是不想见到那个鲁疯子,至少不想在那样的场合见…就拉着你陪着我解解闷。”
但何清平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这个节骨眼上,宁乡侯拉着自己在这么僻静的地方下棋,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他见宁乡侯一直没继续谈千然地宫的事,以为他忘记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张口正要问。
没想到宁乡侯一直没忘,倒是率先提起了这个话题,“这次去千然地宫的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
何清平没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每次宁乡侯提出一个结论时,他都不会问为什么,只是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如果宁乡侯说出原因了,他会听,如果宁乡侯没有说,他也不会多问,只是照办,这是宁乡侯最满意他的地方了。
这一次宁乡侯倒是慢慢说起了原因,“那一年的千然会,我也进入了地宫,文武双状元的身份,可以说少年人能获得的虚荣心,我那时候都得到了。”
宁乡侯声音轻快了些,似乎回忆起了很多年少时光。
何清平“嗯”了一声,没有打断宁乡侯,仔细听着宁乡侯的诉说,此刻的沧浪亭静得出奇,连湖中鱼儿游动的声音,似乎都听得到。
“我进入了千然地宫,里面的确有很多考验,这些我都不给你说了,以你的能力应付起来应该没问题,自己去经历一些,还能增添一些阅历。我要给你说的是第六层!”
“第六层?”何清平从没有听过关于千然地宫内部的构造。
宁乡侯慢慢说,“千然地宫一共有九层,不过最下面的一层,没有人去过,一般人能进入第三层,就已经算不错了,我当时几乎是拼了半条命,才进入了第六层,你知道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吗?”
当年宁乡侯在千然地宫看到高皇帝影子的事后来几乎传得众人皆知,不过何清平没有丝毫不耐烦,还是耐心地回答道,“据我听说,您在里面看到了高皇帝的影子!”
“不!”宁乡侯直接打断了他,声音突然起了一股颤音,“我在里面看到了活生生的高皇帝!”
第二十章 谜题()
“我在里面看到了活生生的高皇帝!”宁乡侯说这句话时,声音有着极为少见的颤音,捂住眼睛,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
何清平稍稍靠前了些,倒了一碗茶,递了过去。
宁乡侯摆摆手,没有接,似乎打定主意把这件事说完,继续讲,“我不会认错的,从小就看过高皇帝的各种画像,我不会认错的……”
何清平不清楚老师为什么要反复强调这一点。
宁乡侯顿了顿,望着何清平,似乎用了很大的力,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怎么进入第六层吗?”
何清平摇头,“老师刚才不是说有些考验需要我自己去经历吗?”
宁乡侯握了握拳,思维似乎有些混乱,但声音却很清晰,“那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每隔十年,千然地宫内部的布局都会变化。”
“变化?那不是当年高皇帝修行过的地方吗?为什么这么特殊?”何清平很有些好奇。
“千然地宫,历史似乎很古老了。我们叫它千然地宫,但在前朝羽国,它有着其他的名字。后来高皇帝在其中修行,重新设置了很多机关,内部的结构也会时刻变化。”宁乡侯慢慢回忆起曾经听说的这些秘闻,“高皇帝从登基那年就开始修,整整修了九年……”
“那高皇帝修建千然地宫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给后代一个锻炼的场所,那未免有些过于费力了吧?”何清平难得有这么多问题。
“我不知道,可是我后来发现,也许修建千然地宫,是为了掩盖一个秘密。”宁乡侯慢慢答道。
“秘密?”何清平发现自己有太多问题想要弄清,又有太多问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宁乡侯却没有直接回答,问道,“你知道龙营吗?”
何清平听到“龙营”两个字,倒是吃了一惊,作为皇宫子弟,他当然知道这个在高皇帝、文宗朝、思宗朝都极为显赫的组织,可是后来在长夜之变后,被圣祖皇帝取缔了,原因是因为,发动长夜之变的宇上征,就曾经是龙营五大宗主之一。
在何擎苍继位后,龙营五大宗主或神秘死亡,或突然消失,龙营的组织体系遭到彻底打击,逐渐没落下来,到后来宫里人对“龙营”这两个字讳莫如深,不会轻易谈起,因此何清平听到宁乡侯这么直截地谈起龙营,才会感到奇怪。
“龙营其实并没有消失…”宁乡侯继续说,“它太神秘与强大了,有着严格的组织体系,上一任宗主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卸任了,组织会另外找出新的宗主,所以,龙营还在我们中间,那些宗主也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人。”
“老师…那您说,我们身边可能谁是龙营的人?”何清平小声问。
宁乡侯摇了摇头,“这就是我希望你能进入千然地宫的原因,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龙营的人也会千方百计安排人进入千然地宫,龙营的人似乎对千然地宫了解得比我们更多一些…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也只有你,最有可能与他们抗衡。”
“这些您给父皇说了吗?”何清平踌躇了很久,才这么问。
宁乡侯摇了摇头,“当上了皇帝的人,总是比外人更加敏感些,我们是圣祖皇帝这一支的人,对龙营自然没有什么好感,我怕告诉了他,他多疑之心下,株连一些无辜,反而会造成局势的动荡。”
“那问题就回到了起点…我曾经在里面见到过高皇帝,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绝不是影子,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当时吓傻了,噗通一下就跪着了,口中直喊高皇帝祖先在上,晚辈给您请安…”宁乡侯的声音似乎年轻了几岁,连最后的声音都还原得惟妙惟肖,似乎这段记忆在他脑海中烙印得很深。
“可是高皇帝没有丝毫的回应,可是我知道他听见我的声音了,他接着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使劲地捶一面墙,我一边说,他一边加快了速度。我当时很好奇,想上去帮忙,但高皇帝看着我靠近了,再捶了一下,墙依旧没有开,见我越来越靠近,高皇帝居然跑了…”
何清平听着还是不敢相信,他心中默默算了算,“到宁乡侯去千然地宫时,高皇帝已经死去几十年了,即使还活着…”何清平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您看到的高皇帝是什么样子?”
宁乡侯回答,“太像了,和我曾经看过的高皇帝的画像一模一样。”
“不对!”何清平这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如果高皇帝那时候还活着,怎么也有一百多岁了,而高皇帝盛年而亡,宫中的画像都是照着高皇帝盛年时期的样子画的,又有谁几十年没有任何变化?而且…高皇帝死亡时,朝中大臣都在,几十名御医亲自判定,实在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何清平心中各种想法不住地环绕,“那究竟那人是谁?为什么他看到老师走近了要跑开,还有,他捶墙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后来追了几步,但是我发现那人跑得并不快,如果我紧跟着追上去的话,我是能够追上的,但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一个人,他拦住了我。”
“你猜是谁?”宁乡侯难得卖了一个关子,问道。
何清略微思忖,想通了一些关节,回答,“是宇上征?”
宁乡侯点了点头,“对,他那时候已经是朝廷的左相了,每届千然地宫打开时,朝廷都会安排左相在其中照料年轻人,防止出现生命危险,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惯例了。我那次千然会之前的那一届,那个叫何瑾扬的,正是被宇上征从中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