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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挑着担，要往回走。
队长一把把他拉住了：“我饶你，谁来饶我？这几天，为了你们少装担的事，我没少挨上面的骂。今天，你既然已经被我逮住了，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永福说：“队长，我就这一回少装了些。我以前一直多装的，你就看在我以往的份上，饶了我吧。”
队长冷哼了几声：“你还好意思说，你这几天干了些什么活，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些小聪明，耍些小把戏，唬弄唬弄别人还可以，想要唬弄我，你找错了人。”脸色一变，高声喊道：“过来，给他过秤！”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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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队长，你就饶了我吧，我身体不好，实在吃不消呀。”
队长冷笑道：“这工地上这么多人，哪个不是咬着牙在硬捱，这样的话你不要跟我说。今天，我要是放过了你，学样的人多了，军心岂不散了，这工程又怎么能够完成？永福呀，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不该投生在这世上。”
队长把话说到这份上，分明已经断了永福的所有退路，永福知道，再求也没有用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过来过秤。一过秤，当然不符合标准。
永福脖子上挂着牌牌，被人押着在工地上游行。没有人鄙视他指责他，有的只是无限的同情和怜悯。
中午，吃饭了，所有的人都去吃饭休息。永福饿着肚皮依然在挑土。他被罚了好几个土方，必须在别人休息的时候补出来。
冬日的太阳玄黄而无力。永福装好担，望了望即将成型的河床，喘着粗气，脸色刷白，头上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淌。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汗，是虚汗，是虚脱到了极点的汗。他叹了口气，挑起担，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快要到顶时，突然，眼前一黑，嗓子间一甜，一个跟斗摔倒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担子和他人一起，沿着陡坡滚了下去。倒了河底，一动不动，昏了过去。
听到这里，阿菊已是满目泪水，愤恨地说：“他们还是不是人，明知道我家永福身体不好，还不给他吃，还要他拼命干，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赶吗？”
“这也不能怪他们，上面催得紧，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工地上倒下的人也不只是永福一个。”
阿菊惊道：“难道还有别人倒下？”
“当然有。已经倒下好几个了。有一个，听说已经去世了。”
阿菊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起身告辞。阿菊留他们再坐坐。他们说：“不行，我们送永福回来，已经耽搁很长时间了，要是再不回去，今天的任务就休想完成，要是不完成，就是挑到天亮也是要挑好的。”
阿菊说：“那，我就不留你们了。这该死的工程不知道什么才能完成。”边说，边送他们出去。
阿菊要送永福去医院。永福死活不肯去：“不用了。我这身体，我自己有数，是医不好了的。不用难为冤枉钱了。”
阿菊哭着说：“说什么丧气话，又不是什么绝症，哪里就死啊活的。你听我的，明天就去医院。”
永福说：“这家里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我说不去就不去。”
阿菊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愿意的事情，谁也勉强不了他。就说：“好，只是，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要好好在家里休息，不要再出去干活了。”
永福说：“我这个样子，还能干活吗？”
医院虽然没去，但是，郎中还是请到了家里。郎中把过脉后，出来对阿菊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劳累过度，只要好好休息，吃好一点，很快就会好的。”
阿菊听郎中这么说，也就放心了许多。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永福的身体就这样给郎中给耽误了。
如意差不多天天过来看望永福，虽然只是看看，说些亲热的宽慰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表示——不是如意吝惜不肯花费，实在是如意一穷二白，除了说好话以外，别无所能——永福也是非常感激。
粮食越来越紧张，食堂里已经烧不出像样的饭菜了。阿菊每天都去食堂里领取永福的饭菜。这天，她去领的时候，萧明对她说：“从明天开始，永福的饭菜食堂里不再供应了。”阿菊说：“这怎么行？不给饭菜，他吃什么？”
萧明说：“这也不是我说的，是上面的决定。你有什么话，找大队去说。”
阿菊急了，要是食堂不给饭菜，永福吃什么？家里不用说是粮食，就是灶也没有了。他们这么做还不是要活活饿死永福。她哭喊着找到了萧雄海。萧雄海说：“阿菊，永福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但是，他毕竟是病人，躺在床上，不吃是不要紧的，一时半会也饿不死，可是，那些壮劳力，每天干着那么繁重的活，他们要是不吃，可都要见阎王。”
阿菊说：“萧书记，你还是不是人，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我跟你说白了，你要是不给永福饭吃，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里。”
萧雄海说：“你死在我家里，我也没饭给永福。”
阿菊什么也没说，搬了两个稻草，就在萧雄海家的地上打起了地铺。
如此，一住三天，来劝说的人很多，阿菊只有一句话：“要是，不给永福饭吃，我就在他家住下了。永福死了，我就抬到他家来。”
萧雄海最终让步了，答应依旧供给永福粮食。阿菊就搬了回来。
回到家里，几个孩子哭着扑了过来。如意也迎了过来。原来，她住在萧雄海家的这几天，家里全靠如意料理。
130
永福身体好好坏坏，拖拖拉拉，差不多拖了半个多月，突然之间，恶化起来。这天夜里，阿菊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惊醒。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点亮油灯，凑了过去。只见他脸色蜡黄，嘴角边有一大滩血，再一看那被子上，吓了一跳，被子上喷满了鲜血。顿时哭了起来：“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我……我怕是不行了。”
永福艰难地说。突然，身子一阵抽蓄，“哇”地一声，又喷出一口靴来。
阿菊手足无措，一味地呼天抢地地哭喊。几个孩子听见响声也都起来了，看到这付情形，齐齐张开嘴，大哭了起来。
“如……如意。”
永福吃力地叫了一声，边昏厥过去。
阿菊脸色呆了一下，回头对林枫说：“快，快去把你娘叫过来。”
林枫撒腿就去。
不一会儿，如意来了。此刻，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阿菊像个泥人似的坐在床头，两个孩子则大哭着：“爹，爹。”
“阿菊嫂，永福哥他怎么了？”
如意奔过来，焦急地问。
“他昏死过去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如意的心一阵抽蓄，眼泪涌了出来。
“永福哥，永福哥。”
如意俯下身，在永福的耳边轻声叫喊着。
说也奇怪，刚才，不论阿菊和两个孩子怎样努力叫喊，永福都是无动于衷，一点反应也没有。现在，如意只是轻轻地叫了两声，永福的眼皮就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眼来：“你来了。”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仿佛已经等待了她千年。
“是的，我来了。”如意哭泣着。
“好。”永福说，转过头去望着阿菊，示意她出去。
阿菊见了，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酸味：“这死鬼，枉我对他这么好，事事迁就他，依从他，谁知，到头来，心里想的还是这个狐狸精。”越想月气闷，想要说几句，却见永福已奄奄一息，心道：“他已时日不多，也许就在眼前了，我何苦还要跟他争闲气呢？”这么想着，轻轻站起来，拉着几个孩子走了出去。
“如意，我快要不行了。”永福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如意，“临死前，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你说吧，我听着呢。”
如意感觉倒了他手上的份量。
“如意，我很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至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如意吃惊地望着他，在她的心里，永福是个忠厚木讷的人，不善言辞，不善表达，今天怎么突然之间说出这样的情话来？说道：“永福哥，你病傻了，说什么胡话。阿菊嫂对你这么好，你心里应该只有她，只爱她一个。”
“我没傻，我很清楚。”永福喘着粗气，“再不跟你说，就没机会了。这些话，藏在我心里几十年了。”
如意扭过头说：“永福哥，我是个坏女人，是个人见人骂的坏女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你不会知道的，在我心里，你比仙女还要圣洁，你是我的神，是我一生的希望所在。”
如意感动了，她万万没想到，永福竟是这样的深爱她，却从不向她表白。这么多年来，他默默地守护在她的身边，想她所想，做她所做，为她付出，为她劳作，而从不乞求她的任何回报，这是何等伟大的爱呀！她闭上了眼睛，两颗泪珠滚了出来。突然，她想起了阿菊，那个柔弱瘦小善良无比的女人，是的，她不能对不起这个女人，对永福说：“永福哥，你跟我说这些疯话干什么？你眼里还有阿菊嫂吗？阿菊嫂是个好人，是个少有少有的好人，她对你那么好，为了你，付出了一切，你不能对不起她。”
永福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了，其实，她心里也知道我喜欢的是你，不过，她不说罢了。她的却是个少有的好女人，跟了我，吃尽了千辛万苦，还容忍着自己的丈夫的心里藏着另外一个女人，这是何等的苦呀！但是，她不哭不闹，什么都往自己肚皮里咽。我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他一阵激动，又猛咳了几声，咳出几口血来。
如意提他揉着胸口，说：“你不用急，现在知道还不晚，等身体好了，好好补偿她。阿菊嫂是个明理的人，你俩一定会相亲相爱白头到老的。”
“这辈子是不成了。”永福说，“我的命就在眼前了，阎王派来的小鬼已经在路上了。”
“别瞎说。不过是一场小病，哪里就要了你的命。”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你告诉我，林枫是谁的孩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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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呆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难道……她想起了，他曾和她有过春风一度，难道，以为林枫是她的孩子？是呀，从时间上算来，这个孩子是极有可能是他的，难怪他要有此一问。她啼笑皆非，说道：“永福哥，林枫是谁的孩子，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永福颓然道：“是我痴想了。”顿了一下，又说：“那么，就是他的孩子了？”
如意知道，他指的他是少爷，她和少爷的事情，他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永福也难保不说出去，这对林枫而言是一辈子的事情，她不能让林枫受苦。摇了摇头说：“孩子的事，你别瞎想了。”
一股精神散去，永福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永福哥，永福哥！”
如意使劲地晃动着他的身体。
等在外面的阿菊听见动静不对，一下子冲了进来：“怎么了？永福他怎么了？”
在两个女人合力的晃动下，永福悠悠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嘴巴张合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伸出颤抖的手，手指在空中舞动了几下，想要抓住什么。阿菊会意，把手伸了过去。永福点了点头，又望向如意。如意迟疑了一下，也把手伸了过去。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永福满意地笑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孩子他爹！”
“永福哥！”
两个女同时叫喊了起来，说不尽的悲怆。
永福的葬礼很简单，在家中停放了一天，亲友们来吊唁了一下，第二天就下土了。
萧瑟的旷野中，新出现了一个坟墩。阿菊和如意填上最后一铲土，齐齐跪了下去。
“他走了，终于走了。”阿菊说，望着如意，“他临死前跟你说了些什么？”她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像要刺穿她的胸膛。
“什么也没说。”
如意低着头。
“什么也没说？两人就呆了那么久，你们把我当作傻瓜了。”
如意说：“阿菊嫂，你别误会，真的什么也没说。”
“哈、哈、哈，”阿菊仰天长笑了起来，“什么也没说，说了那么多的情话，还说什么也没说。你们还想说什么？”
如意知道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默然不语。
“这么多年了，他想的做的都是你，何曾把我这个老婆放在心上。现在，他终于短命去了，报应啊！”阿菊的话说不尽的凄厉。
“阿菊嫂，你不要想歪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的。我们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不做。”阿菊说，“是的，这么多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的。哪还不是因为你看不上他。像你这样的女人，原不会把他这样的男人放在眼里的。他想你，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你错了。”如意说，“我们这么多年规规矩矩，完全是因为我不想对不起你，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就是不能对不起你们。”
“你是可怜我。”阿菊说，“其实，你们不做比做了更伤我的心。如果，你们做了，我可以忍，永福也会因为对不起我而对我好一点。可是，现在，你们虽然没做，但是，他的心里何尝有过我？你不知道的，无数次，我在梦里听他说：‘有一次就够了，有一次就能抵得上别人一世了。’你应该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意抓起她的手说：“阿菊嫂，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
阿菊说：“我打你又有什么用，我能夺回自己的男人吗？我真是可怜呀，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男人。”
站起来，哭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如意久久地跪在地上，目送着她的离去。
圣人云：食、色性也。然而，由于饥饿，大家对性已经忘记了，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搞吃的。
方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如意幽会了，他已经没有了那方面的冲动。自从那次孩子生病以后，他一直住在家里。如意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家里的日子也是越来越难过，忍饥挨饿。这天，他从外面回来，见孩子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啃着什么，走过去一看，是一块树皮。他劈手夺了过来，斥道：“你懂不懂呀，这是不能吃的。”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爸爸，我饿，我好饿呀！”
方智抱起孩子，泪水也涌了出来：“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连养活你的本领也没有。”
妻子闻声赶了过来，见到这付情形，也哭了出来，埋怨道：“都是你，如果，你现在还做书记的话，我们也不用吃不饱了。全大队，能吃饱的也就萧雄海一家了。可是，你为了一个女人，把官丢了。现在，我们都要饿死了，你开心了，你去找你的野女人呀。”
方智想，婆娘骂得一点也不错，要是他还是书记的话，起码要比现在吃的好一点，孩子也不用啃树皮。可是，为了一个女人，把什么都抛弃了，想想真是不值。
婆娘又噜噜嗦嗦说了许多，吵得他心烦，暴喝道：“你就知道烦！烦！烦！烦能烦来粮食吗？”
婆娘道：“你就有本事欺负我，你有能耐去找吃的回来呀。”
方智说：“不用你烦，反正有我在，饿不死你们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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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烈烈的公共食堂终于走到了尽头，元旦刚过，顾龙林用无比沉痛的语调宣布食堂解散时，所有的人都呆了。食堂再不济。他们还有吃的地方，还有生存的希望，食堂若是解散了，他们将到和何处去吃饭？他们将以何为生？家中已经没有一粒粮食，就连烧饭的灶、锅也没有了，他们吃什么？靠什么生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凝重和悲愤，更多的却是无奈。历史发展到今天，跟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们不得不面临洪荒时期祖先一样的困境：生存！生存！
幸好，上面也了解农村的一些基本情况，食堂解散时，每个人分到了一定的粮食，足可以支持一段时间。
食堂解散，如意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本来，她在食堂里干活，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吃的再怎么不好，她总要比他们吃得饱一点，完全没有饥饿之忧。如今，食堂完蛋了，她的优越也随之风消云散，也必须去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饥饿。
收拾完最后一叠碗筷，她直起腰，望向窗外。却看见方智的影子一闪而过，急忙追了出去，已经不见了方智的踪影。
方智就躲在外面的一堆稻草后面。两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是方智在刻意违避她。以前，他为她疯狂为她付出，在无数次的拥有她之后，心里突然有了一中厌倦的感觉，顿生女人不过如此之叹，开始为自己的荒唐行为后悔。近段时间，检点自己的人生，觉得仕途是他最好的归属，于是，想方设法，寻门路、找关系，企图种入仕途。为此，他专程去找了张永林，张永林对他能够悔悟，非常高兴，虽然没有答应他什么，但是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讯息，中央已经对目前农村的情况有所察觉，决定要改变农村的现状，已经发布了《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也就是说，今年春天，农村基层将会有大的动作，只要他好好改过，积极向上，肯定会有希望的。方智满怀信心，看到了重入仕途的希望。然而，此时，如意成了他重入仕途的最大的绊脚石。他知道，如果不能彻底断绝和如意的关系，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所以，他恨透了如意，一直希望能有个机会和她一刀两断。
如意根本想不到方智会有这样的想法。现在，永福死了，阿菊已经和她吵翻，儿子回到了她的身边，她面临着有生以来最大的困境，极想找个人倾诉和帮助，方智无疑是最佳人选，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谁知，方智已经变了心，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她。她伤心欲绝，想起了那句自古以来的至理名言：男人是最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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