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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夜色柔和,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
春天已经到了。
文森,快快给我回信吧,不要等到姹紫嫣红开遍。
小诚。3月27日。
第 24 章
文森,你好吗。
今天雨过天晴,太阳出来了,四周吹拂着凉爽的山风,从山中松林里穿过的时候,发出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的唰唰声。附近的林子里栖息着许多鸟类,早上散步的时候可以清楚地听到声色各异的鸟叫,有的是“啾”的短短一声,有的是“咕——咕咕咕”的一长三短,更多的是我无法形容出来的奇妙声音,我每每抬头寻找它们的踪迹,入眼的只有层层叠叠的苍绿。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累,上午散步回来之后困得睁不开眼睛,本来想小睡一下,没想到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连每天的复健都耽误了。刘医生紧锁眉头站在我的床前,仔细地询问我这几天的身体状况,还要带我去做一个全身检查。我失笑,睡个懒觉不用这么紧张吧。刘医生悠然道:“你是高枕无忧,有人替你担心得坐立不安呢。” 我以为他责怪我没有按时参加复健,连忙向他道歉,他摆摆手让我不要介意。
刘医生翻着箱子里的黑胶唱片,问我喜不喜欢。我笑着点头,道:“我不知道刘医生你也是个京剧迷,等我病好出院了,请你一起看戏。我明天就给姐夫打电话让他帮我们订票。” 刘医生立时缩起一张脸,好像吃了满口的黄连,急急道:“千万别!我最烦京剧,不,我什么剧都不爱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的门票还是收着请别人吧。” 我半天摸不着头脑,你要是不喜欢京剧,收集这么多唱片干嘛呢?刘医生背过脸道:“还不是有人送的,不收都不行。你喜欢听,就好好收着吧。” 说罢,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我愣了一下,抱着肚子在病床上笑起来。
也有人像你一样讨厌京剧啊,文森。
我最终也没在初三的那个暑假见到你。我曾经按照班级名册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听的是一位嗓音机械低沉的男人,客气地告诉我文先生现在外出,有什么事他可以代为转达。我问他知不知道你的联络方式,他告诉我他无能为力。我实在不敢去麻烦你爸爸,只好这样挂断了电话。后来还打过去许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接听,你爸爸似乎整个夏天都在四处出差,我一次也没有碰到他。
八月底九月初的时候,学校开学了。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热,前一天晚上天气预报说地面温度有40°C,我妈一边洗碗一边感叹:“哎哟,这热得让人怎么受得了。” 还特地煮了一锅凉茶,晾凉了装在水壶里让我带到学校喝。我的心可全没在温度上。我想到第二天能见到你,激动得整晚都睡不好,起夜好多次,折腾得我妈都醒来了,以为我是考上了个好高中紧张成这样的,絮絮叨叨地提醒我要好好学习,其他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我这一晚睡得不好,第二天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中间还搭错了一次车,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都没人了,大家都去室内篮球场参加开学典礼。我急急忙忙放下书包出教室,准备左拐下楼的时候跟刚刚走上楼的你撞在一起,手里的水壶都打翻在地。我当时就呆住了。
你变了好多,我差点认不出来啦。头发贴着头皮剪得很短,个头比三个月前高了几乎十公分,全身的皮肤都晒得黑黝黝的,整个人散发出成熟精练的气息,只有衣服还是穿得邋邋遢遢的,脏兮兮的白衬衫下摆有一边塞在裤子里一边露在外面,左肩斜背着一个书包,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吃惊地盯着你看了好久,你突然恼羞成怒地道:“看屁啊!” 一边蹲下去帮我拾起水壶。
我结结巴巴地道:“文……文森,你……”
还没说完你就突然打断我:“我落榜了。怎么,没见过人落榜啊,吃惊成这样!” 说着把水壶塞在我的手里。
我抓着水壶呆呆地看着地面,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文森你……你为什么会落榜啊?”
你顿一下道:“考试这种东西是要靠运气的,大概是我那天的运气不太好吧。”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你一边调整书包一边说:“这间中学也不错啊,离我住的地方也近。省重点在郊区,平时上学是要住校的,我讨厌跟不认识的人睡在一间屋子里,而且听说学校的伙食也很差。”
我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随意地道:“跟我落榜相比,你能考上这间高中才让人吃惊吧。就算你的数理化再好,语文和外语成绩太差,总分也过不了录取线吧。”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
“徐诚你还挺厉害的嘛。最后那几个月我看你拼得眼睛都红了,你每天都不怎么睡觉吧,走路都打摆子。现在你考上了理想的高中,暑假有没有去哪里玩?我到亲戚家住了两个月,每天走路去海边游泳,现在可以不休息一口气游十多公里,给你看我练出来的肌肉……”你说着就兴致勃勃地捋袖子。“我住到开学差点不想回来了,留在镇子上当渔民也不错,反正我已经初中毕业了,干脆在当地找一间高中随便念念……”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愣了一下道:“我怎么可能不会来,我爸会找我麻烦。”
“你不是已经搬出去不跟你爸住在一起了吗?”
你的表情一瞬间凝住了,然后慢慢沉下脸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低下头不说话。
你把书包摔在地上吼道:“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双手握拳。“我去找过你了。”
“你找我做什么?!”
我咬牙不说话。
“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去找我?!”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涩起来。我等了几个月,只为了问你一句话,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白痴”。
我用手背抹掉眼泪,道:“因为我想问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写升学考试中的作文。我想问你为什么也要报考C中。我想问你,我喜欢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你一下子沉默了。我不敢看你的表情,只把目光钉在地板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上的铃打响了,远远地传来了学生们说话的嘈杂声。开学典礼已经结束了,大家正成群结队地向教学楼走来。不过几分钟,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投过奇怪的一瞥从我们身边穿过。
你的声音非常沙哑低沉。你对我说:“徐诚,你搞错了。”
我低着头,眼泪滚滚地滴落在地板上。
文森,你当时说的这句话可真的把我的心都伤透啦。有一段时间我晚上做梦都梦到这个场景,我们站在教室外的楼梯口,你背对着我对我说,徐诚,你搞错了,我不喜欢你,然后整栋教学楼都跟着轰然倒塌。我再也不敢问你爱不爱我了。这世界上的爱有很多种。有人的爱是夏日海边浪漫的漫步,有人的爱是游乐园惊险的过山车,也有人的爱是夜晚河畔徒劳的竹篮打水。我的爱是一条开满野玫瑰的荆棘路,路上的每一朵花都有刺,让行走的人鲜血淋漓,但让人痛苦并不是花的本意,只能说是命运造就了花的形态。
我接受命运的安排。
小诚。3月28日。
第 25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我趁散步的时间到后山捡松塔。初冬的时候它们从树上坠落,被雪掩埋在下面,春天到了,雪化了,后山松树下的草地上满满地铺了一层干掉的松塔,深山老林里也无人理会。我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只在附近山上的松树下挑挑拣拣。今天的天气很好,我只穿一件外套也不觉得冷,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面漏下来,有小松鼠在林间跳来窜去,转眼不见。我觉得很安宁、平静,不知不觉在后山多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听松涛的声音,静静地享受自然的气息。
文森,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我想等到几十年以后,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起找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隐居下来。天晴的日子一起到水边林间散一会儿步,听听吹拂过树梢叶尖的风声;下雨的夜晚在屋子里点一盏小灯,看雨珠悄悄滑过窗玻璃留下清淡的水痕。我们不要管这人世间的烦恼,只要两个人在这最后的日子里相依为命。
也不知道闭目养神了多久,我忽然隐隐地听到有人急促跑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假洋鬼子在离我几十米外的山坡下的小路旁扶膝喘气。我吃惊地看着他,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相遇,接着就是一阵尴尬。自从上次赶走他以后我一直有意避开两人可能见面的场所,这么多天都相安无事,今天突然兴起想要捡松塔,却偏偏被堵在林子里。
我慢慢拍着裤子站起来,把松塔塞在外套里面,拉上拉链,准备就这样走回医院。我跟假洋鬼子实在是气场不合,既然他这么急着到林子里来,索性就把这里让给他。
回医院的小路只有一条。我小心地挪着步子下坡。他三两步跳上来,伸出一只手,目光笔直地望向我。他的手很大很结实,骨节突出,指跟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看起来曾经吃过不少苦。我抱着一肚子的松塔对他摆摆手,做一个我自己下坡的手势,什么也没说就越过他往山下走。他一把扣住我的胳膊。我吃惊地回望,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从后背紧紧抱住了。
松塔落了一地。
我一动也不能动。他抱得很紧很紧,两只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了我的肋骨,好像连心脏的脉动都被压迫得急促起来。他微微弯着腰,半张脸贴在我的后脑勺的短发上,湿润的呼吸直喷向我的耳朵。我吃了一惊,慢半拍才开始挣扎,怎么推他都纹丝不动,骂他也不理,过了好久他才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微地颤抖起来。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他哭了。我感到他滚烫的眼泪顺着我的头皮流下去。一滴又一滴,好像怎样都流不尽似的,一直流到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滑落进衣服里。
我一动也不敢动。
假洋鬼子抱着我无声地流泪。有的人哭的时候呼天抢地,眼泪却挤不出几滴,他安安静静的一句呻吟也没有,泪水却滚滚而下,连我的头发都打得湿透。一个人得有多伤心才能这样流泪。我以前总觉得他讨厌,却忘了他根本没比我大几岁,手上的老茧却比我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多。大概不是所有的华侨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生活富裕优越。我们所有人在命运的苦难面前都同样无力。
我上上下下摸遍了也找不出纸巾或手帕,最后只好脱下外套给他擦眼泪。外套领子已经半湿了。
假洋鬼子接过我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抹一抹红通通的眼睛,甩干眼泪,又把自己的黑呢大衣脱下来盖在我的肩膀上,不顾我的反对硬把我的胳膊塞进袖管里,系上扣子。他的大衣上还带着体温,非常暖和,可是我宁愿他把我自己的外套还给我。假洋鬼子帮我拢一拢领子,拉着我的手下山。
下山的路并不长,只有短短十多分钟。他走得很稳、很慢。我几次想要挣脱他的手,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握回去。遇到陡峭湿滑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等一等我,可是不管什么样的路,他都没有松开握着我的那支手。最后当我们站在医院前面,他转过身对我微微笑了笑。我看到那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猛烈抽痛得让我几乎站不住。
他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小诚。”
我顿一顿回答:“是。”
他突然张口结舌地呆住了,就那样傻傻地看着我。
我望进他的眼睛道:“我不问你今天为什么伤心。不过如果下次有时间的话,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表情,对我说:“好。”
我们在医院门口分别。我回到自己的病房,他坐上等在铁门外的轿车。
最后的一幕是这样的。我沿着病房大楼前的台阶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转身向大门外望去,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格子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正低头跟车里的什么人说话,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向我的方向。他的身后是万丈的春光,阳光像细碎的铂金片一样透过云层洒满大地,漫天遍野的花树缀满红的白的花苞,即将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像火山喷发一般肆无忌惮地汹涌盛开。
他在这万丈春光中对我微笑。
小诚。3月29日。
第 26 章
你好吗,文森。
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只有在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小雨。春天已经到来了。日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早上五点多就可以朦胧地看到深蓝的天空下层层远山的轮廓。我起了个大早,捧着一杯热茶在窗前看太阳升起。大地被笼罩在深沉的天幕下,无数连绵的云像巨龙一样横贯天际,缓缓翻转飘浮着。近处的山是接近黑色的深蓝,有些甚至无法辨别形状,越往远处山体的颜色越淡,轮廓也越清明。太阳就从这群山中升起。蓝色逐渐淡去,红色慢慢加深。金色的日光像洪水一样漫过大地。
我多爱这清晨的时刻。昨天已经过去,今天正要到来。过去的好坏且将它抛向脑后,未来的一切都还未曾展开。
高一的上半学期,我是在一片混乱中度过的。如果你现在问我那几个月做了什么,我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啦。每天稀里糊涂地来到学校上课,又稀里糊涂地回家。我原本就费了吃奶的劲儿才考进C中,入学成绩也不过中下水平,第二次分班考试上又发挥失常,毫无悬念地进入了排名最末的放牛班。虽然跟你在同一层楼上课,中间却隔了五间教室、三百多名学生,就像隔了一条银河那么宽广,除了全校大会,很少有能见面的时候。
可我第一次为这安排感到庆幸。我不敢见你了。以前我的视线总是追逐着你的身影,天涯海角它们也肯随你而去。我的手指,我的嘴唇,我身体的一切部分,包括我的灵魂,在开学的那个早晨,我把它们装在盘子里小心翼翼地献给你。可你不要我。你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把盘子打翻在地。我的眼睛滚落了,我的手指萎缩了,我的嘴唇干涸了,我的身体千疮百孔,灵魂破碎支离。我不知道它们流落到人世的哪一个角落,也许在层层积灰的角落里,也许在漫漫荒烟的野草间。
你不要我,我把自己弄丢了。
那些日子我总是精神很差,睡着了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了却常常疲惫不堪。去学校变成一件很辛苦的事。我的身体好像装了雷达,总能在千百人中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感觉到你存在的气息。
有一次我做完值日放学回家,提起书包刚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拾级而上的脚步声。我的心脏猛然停顿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我身边凝固,只有你行走的节奏像锤子一样打在我的胸口,那是又轻又稳的步伐,是身手矫健的人才能踩出的鼓点。我的书包掉落在地,手扶在木质扶杆上无法动弹。我甚至能想象你上楼的姿态,斜背着书包,邋遢的衬衫,双手插在黑色的裤兜里,背脊宽阔,双腿修长,那是我曾经无数次观察过的景象,如同烙印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挥拂不去。
我的时间彷佛停滞了。在这停滞的时间里,我苦苦地思念你。那些我自从开学以来一直压抑的感情,像炸弹一样在我的身体里爆炸。你看不见它们。在我的皮囊下,我的身体鲜血淋漓。
我转身就跑。轻轻地跑,压抑地跑。我怕惊动了你。我爱你。我不忍见你。
我跑回教室,在门背后贴墙滑坐下来。灰色的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洗好的拖把靠在门后的墙角上,最后的一扇窗还开着,风吹得白色的窗帘呼呼作响。我听着你的脚步盘旋而上,在楼梯口停顿一下,向教室的方向走来。
我紧咬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来。
同学们都回家了,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天空是一片淡红的晚霞,夕阳透窗而入,连雪白的墙都染上温暖的颜色。
你在我们教室门口站定了,轻轻推开绿色的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咯吱”的声音缓缓打开,我急急站起,双手捂住口鼻。
风好大,吹得窗帘漫天飞舞。我与你一门之隔,这么近,这么近。
我不敢呼吸,不敢动。
风好大。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文森。微凉的秋风一定吹得你额发乱舞,眼睛迷离,你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我们教室门口长久地驻足吧。
我瞪着眼前的木门,想象你看着我们教室的表情,想你的眉眼,想你的嘴唇,想你按在门上的手,想你乱蓬蓬的发,想你褶皱的白衬衫,想你大号的篮球鞋。这个瞬间我猛然醒悟,我本该如此爱你——我在门里,你在门外,我们各自看着不同的风景,你的风景是这个世界,我的风景是你。你本不该知道我的爱,虽然它近在咫尺,一门之隔。
我的泪水缓缓积蓄,可我不是伤心。
我如果能不爱你该有多好,可是我不能,正如同我不能停止呼吸、停止饮水。爱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只有爱过的人才会明白。
文森,我爱你。我的爱与生命同在。
小诚。3月30日。
第 27 章
文森,你好。
我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太感伤了,老是回忆一些过去的伤心事,一提起笔就停不下来,写到最后自己也难过得不得了。原 谅我吧文森,我实在是太不体贴了。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我那时固然是伤心,你又何尝好过得了呢?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从没试过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待这么久,没有电视,没有报纸,连个寻常聊天的对象也数不出几个。一开始还因为换了环 境感到新鲜,最近却越来越不明所以地焦躁,好像头上悬着一块大石头,随时随刻都会掉下来。我一分钟也在病房里待不住,只要天气允许,总想出门转转,哪怕在楼前的草坪上溜几圈也比闷在房间里舒服。
我想你了,文森。我想你想得要命。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我的信呢?
今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一大早刘医生就拉着我去爬山。我本来以为就是在医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