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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干什么?!”
我张口结舌站在那里。班长在旁边替我解围:“老师,他身体不舒服,想要去厕所。”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
大黑框哼一声:“懒驴上磨屎尿多!”然后抽出我的卷子。“我差点儿忘了。一个文森,一个你。班上的平均分被你们两个混蛋拉成了年纪倒数第一!”
我站着道歉。“对不起,我下次多努力。”
大黑框笑一声,好像在说,你努力了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有人道歉,让他的火气平复了一点儿。
“文森你给我滚到外面去罚站!看见你就讨厌!徐诚你也是。上完厕所给我到外面站着去!”
我高兴得差点给他一鞠躬。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你正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文森,我一直很好奇你眼中的风景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就悄悄地走到你身边,同你一起望天。什么都没有,我记得很清楚,蓝蓝的天空中连一片云也没有,太阳当空照着,没有鸟,没有飞机,就只是明澈的蓝色的天空。你看得很入神很专注。
“谢……谢谢。”我小声说。
“啊?”你扭头挑眉看向我。
“那个背诗的时候。”
你嗤笑了出来。“喂,我好像打断过你两根肋骨吧。”
我点点头。
“你不恨我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恨的。你喜欢惠美,被她甩了,生气是正常的。”
你想了想。“当时好像挺生气的,现在觉得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她。”
我有点高兴。“那……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你瞪我一眼。“关你什么事?!”
我紧张起来。“对不起。不……不能问吗?”
你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严肃地道:“有啊。我喜欢所有D罩杯的女人。”
我目瞪口呆。
你哈哈大笑起来。
文森,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上午,我们在教室外一起罚站的时候你对我笑的样子。你笑得多么快活,但是笑意一点也没有到达你的眼睛里。你的笑,像眼泪一样淌了一脸。
我看着你,难过得差点弯下腰去。
文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呢?我每天每天地看着你,听着你的声音,你是我见过活得最肆意快乐的人之一。在人声喧闹的走廊里,在长满绿草的操场上,在洒满阳光的窗口旁。我看着你奔跑、打球、笑骂、呵斥、熟睡、烦恼。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心。
文森,我爱你,我要你今生今世都不悲伤。
小诚。3月18日晚。
第 13 章
文森,你好哇。
今天我们来讲一点欢乐的事情吧。
你记得那个老太太吗?就是半夜丢了假牙吓得我差点尿裤子的那位。昨天傍晚我在图书室又见到她啦。我本来是想去找本书看看的,这里什么休闲活动也没有,报纸杂志也不大看得到,但是有一间不错的图书室,整排的白漆木制窗户向南开,拐角处放了看起来有些破旧但是坐上去很舒服的米黄色沙发椅,顶上挂着翠绿的吊兰,窗外就是郁郁葱葱的绿树青山。最近天气转暖,在傍晚夕阳漫天的时候,可以远远地看到白色鸟群从淡红的空中徐徐掠过。
我推门进入图书室的时候,里面暗暗的,只有最深处拐角沙发椅中间的茶几上点着一盏绿色罩子的旧台灯,老太太和老头子就对坐在这盏台灯旁。屋子里没有其他的人,非常安静,只有老太太缓缓的略带沙哑的读书声。你一定猜想不到,她给他读三国呢,正读到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我站在门口,隔着层层的书架看到老太太架着老花眼镜,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老头子垂着脑袋端坐在她的对面,像个刚上学的小男生。灯光那么弱,只在周围投射出一个小小的昏黄的圆,刚刚好把他们两个人包在里面,一个也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老太太语调平平地念:“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族!” 我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老太太从眼镜后抬起头,对我眨眨左眼。我心神领会地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原先以为他们素不相识,到了疗养院之后才彼此产生了好感。没想到两个人已经结婚四十几年了,孩子都生了三个,全住在国外。儿女本来要把两位老人接到外国养老的,老太太死活不去,按照她的话来说:我们已经照顾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一辈子,剩下的时间是我们两个老头老太自己的啦。索性搬进个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老头子得了阿兹海默症,听说前些年还好,这一年已经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常常坐着坐着突然讲起年轻时抗美援朝打仗的事,然后着急地要找防空洞,怕美帝国主义的炮弹丢下来炸死人。刘医生就把以前藏大白菜的地窖收拾收拾,连椅子褥子水壶饼干都放进去,老头一犯病老太太就领着他到“防空洞”躲炸弹,到了吃饭吃药的时间,护士就敲着盆到地窖门口说:“警报解除啦,美国鬼子的飞机都走了,你们出来吧。”老太太就拉着老头出来。
不犯病的时候,两个人不是到院子里散步,就是像昨晚那样由老太太给老头子念书。老头子一辈子最喜欢读三国,连三国的评书和花鼓也喜欢,兴致高的时候还能唱扯着嗓子两句京戏《长坂坡》——“离了新野追兵紧,扶老携幼奔江陵”——生了病之后就再也不开口了,但是每次老太太念书的时候都竖起耳朵听。老太太每天都要给他读半章,有时候读得累了就忍不住跳过去几段,老头子什么也不说,就是从鼻子里直哼哼,哼得人受不住了把跳过去的章节给他补上,他才心满意足地半合上眼。老太太气得逢人便说:“他哪里痴呆了?!我就是少读了几句他都知道,他心里明白着呢!”
我们这里得阿兹海默症的老年人其实不少,假洋鬼子的外婆也是这个病,而且到了后期。周婆婆已经连话也不会说了,大小便也无法自理,常常坐着坐着就散发出一股恶臭,大便到了裤子里,护士就帮她换尿布。相比下来,老头子的情况好多了,他只是健忘,但是生活机能还是正常的。老太太每天都帮他梳头,梳好了之后还要整整衣领,然后夸奖他:“好啦,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好看,咱们到外面走走吧。”老头子就高高兴兴地拉着她的手到院子里散步。
文森,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老了要怎么过。我们都还年轻,才刚刚准备要从高中毕业,大好的青春年华,何必要思考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我看到他们,忽然觉得生命其实很短暂。这短暂的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要每一日同你一起渡过。
小诚。3月19日。
第 14 章
你好吗,文森。
我刚刚写信说天气转暖,今天就开始下雪。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细雪,而是真正的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山里的气温一下子降了十几度,早上起床的时候把我冻得直吸鼻子,水管里的水都是冷冰冰的。中午的时候刘医生来敲我的门,让我多穿两件衣服。医院里的锅炉本来已经停了,现在又要重新烧起来,温差太大,把其中的一根管子崩裂了,修理的人要明后天才能赶到。他还送了我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一床鸭绒被,几双毛袜子和绒线裤。我本来坚持不收,但是他蹬起眼睛说:你是不是逼我打电话告诉你姐夫?我一哆嗦就接了过来,翻开大衣领子一看,是我连名字都认不出的高级外国牌子,摸上去又柔又暖,舒服极了。我本来还问他把被子送给我了医生自己怎么办,刘医生嘿嘿地笑了笑,说:“有人托我照顾你,我可不能失信于人啊。” 他这么一说我更不好意思了。本来我转院过来已经让姐夫欠了他天大的人情,现在还收他的东西就太不像话了。他看着我为难的样子,叹口气道:“傻孩子,别想那么多,再好的东西也是要给人用的,你谁的情也不欠,谁的东西都用得。” 这话说得我云里雾里,没等我开口问他就到别的病房巡查去了。不过按照刘医生一贯的不良品行,他八成是板着脸挖了个陷阱等我跳呢,我要是真的打破沙锅问到底,他肯定得抱着肚子在地上笑得打几个滚儿。我想了想,决定不上他这个当。
因为大雪的缘故,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在床上把课本拿出来翻了翻,累了就趴在窗口看雪景。自从我车祸住进野关医院,我看到了许多以前没看过的风景,想了许多我以前没时间去想的道理。文森,我们认识这么久,曾经一起看过几次雪景呢?好像看过很多次,又好像一次也没有看过。每年的冬天,我们都是踏雪匆匆而来,又踏雪匆匆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等到天晴了雪化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那一次我跟你被大黑框罚站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我们俩的家长叫到学校来了。我记得那是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学生们都回家了,老师们没有事也大多不在。大黑框和两个父亲在四楼办公室关上门谈话,我们俩就一起站在门外等。大黑框老早就在全班同学面前说过要找我家长了,有一阵子我还被吓得每晚做恶梦,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我反而舒了口气。那天天气特别冷,你敞开棕色皮夹克一只脚蹬在墙上叉手站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什么喜怒哀乐也看不出来。我以前从没在学校以外的时间见过你,连你穿便服的样子也是第一次看到。我平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那一天更是感到我们是两个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正觉得寂寞难过的时候,你突然拍拍我的肩道:“下雪了。”
那是初三那年第一场雪,开始还非常细弱,夹杂着许多微小的雨珠,风一吹,像一片茫茫的白雾笼罩在世间。我不知道该对这样的雪说什么才好,你突然低声问我:“你冷吗?”
那一年的秋天特别怪,一直到十月中旬还是融融暖阳。中午出门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要变天多加衣服,我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穿着薄薄的运动外套就跟我爸一起出了门,一路上搭公共车人挤人的不觉得,等到站在办公室门口吹风时才觉得冷。
你什么也没说就把夹克脱下来递给我,我不肯接——在皮夹克里面你只穿了一件白衬衫。你仰头笑笑,把衣服披在我的身上,抓起一只胳膊塞进袖管里,又如法炮制了另一只胳膊,最后翻起领子把拉链一直拉到喉咙,把我整个人像团球一样包起来,因为尺码太大,袖子下面一段还是空荡荡的。我急着要脱下夹克还给你,你按住我的手说:“穿着吧,我热得很。你胸口的伤好了没几个月,就当是让我还债。”
我听了这句话更是不肯甘休。你从没欠过我的债,就是欠了,我也不要你还。
你见我挣扎得更激烈,索性钳住我的手把我反过来搂住。文森,你的力气真大,我两只手也挣不脱你一只手。你搂住我的时候我觉得你的胸膛好温暖,像火炉一样把我的背都烫热了,我这才相信你是真的不冷。我不敢回头,不敢说话,我怕你看到我通红的脸,猜出了我的心思。
你看我停止挣扎,才慢慢地松手,笑着问我:“徐诚,你用什么牌子的古龙水?身上好香。”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谁……谁用古龙水了,我只用肥皂。” 这是真的。我们全家都用舒肤佳洗澡,到今天电视上到处有明星做沐浴乳广告,我和姐姐也没改过来。
你把手插在裤兜里随便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怀疑地拉着领子闻,除了夹克上你的味道,什么也没闻到。我不死心地到处嗅,刚把胳膊举起来把鼻子凑近咯吱窝,你突然捧腹大笑,道:“徐诚,你是狗啊?”
我哀怨地瞪了你一眼,说:“你骗人。除了你的味道,我什么也没闻到。” 你笑得更厉害。
说实话,我压根儿不明白你在笑什么,但是看到你开心,我也开心,哪怕你笑我呢。
你笑到一半嘎然而止,好像一瞬间变身成了凶恶的野兽,只差露出獠牙来。我转过身去,看到大黑框站在办公室门口瞪着我们,身后是你我的爸爸。
文森,我一直知道你跟你爸爸的关系不好。你那么讨厌他,我就忍不住在心里把他想成了一个邪恶而丑陋的人,但是那天我愣住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爸爸是我见过气质最好的男人,这件事到今天也没有改变。
你站直了身体,把之前眼里的快活收得干干净净,彷佛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你脸上的每一束肌肉都控制得很完美,连表情都没有露出一个,好像有一张面具天生就长在脸上。只有你的眼睛冰冷得吓人,里面什么感情也没有,你当初看着大黑框的时候眼里还有愤怒,但是当你笔直地面无表情地看向你爸爸时,眼睛里只有寒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恨他。
我们之前在办公室门前大笑,大黑框应该很生气,我以为他要开口大骂,没想到他一个字也没提。你爸爸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整个人像是从电影里走下来似的不紧不慢地向前几步,微微侧过脸对大黑框点了个头。大黑框像当地官员碰到皇帝微服视察一样鞠着躬把他送出来,他那个谦恭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
你爸爸扫了我一眼,看到我身上穿着你的衣服眼里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他什么也没说就径直向楼梯走去,你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一样沉默地跟在他的后面,只留下一个背影。我从没见过你们这么奇怪的父子,连还你夹克的事都抛在脑后。直到你们走下楼梯,踏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的校园石子路,我才想起来。我来不及脱外套就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处向下大喊:“文森!”
你听到了我的声音,身体震动一下,缓缓回头。
那时的雪下得真大,风吹得雪花像白色的纱帐一样飞舞,我怕你看不清我的身影拼命地挥手,大叫着你的名字。
你站在茫茫的雪雾中,好像惊呆了似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很温柔的微笑。什么也没说,你转身跟上父亲,坐进了等在校门口的轿车,消失纷飞的大雪里。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爸还问我你们家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有在班上提过。爸爸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唯一的改变就是大黑框。在初三接下来的大半年里,他再也没有找过你的麻烦,有时候还会略带关怀地讨好,不知道这跟我们那年冬天全校突然装了电气供暖有没有关系。
至于你的夹克,我姐看到了喜欢得不得了,想要偷偷存钱给我姐夫买一件,把牌子和样式都抄了下来,可惜问了许多商场都没有卖。
那天晚上,我抱着你的夹克入睡,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后还偷偷地哭了一场。我那时比现在还傻呢,虽然现在也不聪明。
怎么样聪明地爱一个人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学不会。
小诚。3月20日。
第 15 章
文森,你好吗?
今天天晴了,气温稍微有所回升,但是还是很冷,树杈上的雪厚厚地覆了一层,隐隐露出棕黑色干裂的枝节。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它们天刚亮就振翅离巢,在天空中鸣叫着一圈圈盘旋,大概是太冷了不容易找食吃。
我睡得不太好。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突然停电了,也许是被风刮断了路上的电线。我那时正准备给你提笔写信,刚刚开了个头就陷入一片黑暗。医院里住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睡得很早,不到九点就全部就寝,所以没有人太惊慌。值班的护士打着手电到每一间病房查看,问大家有什么需要。锅炉水管崩裂,晚上气温最低的时候又停电,护士们让大家把厚衣服都取出来批在身上,以防夜晚着凉感冒。
我平时睡得比较晚,十一点左右才熄灯,昨天晚上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的,索性收了纸笔脱衣上床。刚钻进被窝就听见有人“啊”一声大叫,然后是一阵慌张奔走的脚步声,途中似乎碰倒了不少东西,最后“轰”地一声和不知什么地方的立柜一起栽倒,茶杯花瓶“叮叮当当”摔了一地。我急忙套上衣服摸黑出病房,这里几十个房间就我一个年轻病人,这种时候最要人手帮忙。
我循着声音摸墙向前慢慢地走,约莫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有人吸着气微弱地呻吟。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站定了问:“出什么事儿了?” 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前方角落处传来:“小徐?”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是假牙老太太啊。我一边着急地向她的方向摸过去一边问:“受伤了没有?” 老太太哼了两哼道:“没有。”
嘿!老太太的性子我太明白了。她要是能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出了什么事儿,猪都能长翅膀飞上天。我不禁有些埋怨:“您大晚上正停电的瞎跑什么啊!” 这不把自己给绊倒了。老太太又吸了两口气儿说:“你甭管我了。老头子刚刚犯病了,我没拉住他,反而给绊得栽了一跤,什么事儿都没有。小徐你赶快给我去找我们家那个傻货,他这会儿肯定跑到防空洞里躲他的炸弹去了。”
所谓的防空洞就是六七十年代修的白菜地窖。那时候没有电冰箱,大冬天吃不上时鲜青菜就在秋天收获的季节把白菜像堆石头似的垒在里面,能放一整个冬天都不坏,可见里面阴冷得多厉害。老头子在那儿呆上一个晚上,命都能冻掉半条。
我把老太太托付给赶来的护士,拔腿就往地窖跑。黑暗里呆了这么久,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初看到月光,居然还觉得挺亮堂。
老头子果然在防空洞里。他穿着单衣秋裤,脚上一双塑胶拖鞋,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冻得上牙和下牙直打颤,神智已经半昏迷了。我脱了自己的大衣穿在他身上,连拉带抱地把他拖回医院大楼。我的左胳膊不好,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胳膊活动。老头子虽然瘦,个子却高,一身骨头也有百来斤重,险些把我压趴下。我就这么走三步喘一喘地把老头背了回去,一路上就听见老头子在我耳朵边用牙齿打机关枪。进了医院,两个值班护士把我围住,一起把老头子扶到病床上,灌了半杯温水,塞了一个热水袋。因为被子不够了,我就把早上刘医生交给我的鸭绒被贡献了出去。
刘医生因为锅炉